自从获得了那栋建筑的“听觉”后，林默的世界就分裂成了两个层面。
一个是眼睛看到的，由白色墙壁、蓝色条纹病号服和麻木面孔构成的、压抑的现实世界。
另一个，则是耳朵“听”到的，由无数根管道里的风声、水流声、电流的嗡嗡声交织而成的、复杂的地下世界。
他大部分时间都选择闭上眼睛，沉浸在第二个世界里。
他躺在床上，那张由声音构建的、半透明的建筑结构图就会在黑暗中缓缓浮现。他像一个幽灵，灵魂顺着那些冰冷的管道，在这座牢笼的血管里肆意穿行。
起初，他只是在熟悉这张“地图”。他能分辨出食堂下方主排风口的巨大轰鸣，能追溯盥洗室的水管如何蜿蜒着汇入主管道，甚至能捕捉到医生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有别于其他任何地方的、独特的“嘶嘶”声。
这是一种全新的、全知般的l验。他成了这栋建筑的窃听者。
几天后，他开始有目的地去“听”。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护士站。那是整个楼层的信息中枢，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他将意识“沉”入墙壁，顺着一根连接着护士站暖气片的管道，将“耳朵”贴了过去。
最先传来的，是些琐碎的、无意义的杂音。
“……今天午饭的冬瓜又是馊的，真不知道采购的吃了多少回扣。”这是那个年轻护士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抱怨。
“少说两句，被王姐听见有你好果子吃。”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劝道。
林默耐心地听着。他像一个在记是泥沙的河床里淘金的人，仔细分辨着每一句流淌而过的话语，寻找着可能藏在里面的、微小的金砂。
大部分时间，他听到的都是这些日常的抱怨、对某个病人的嘲笑，或是关于新款手机的闲聊。这些声音，像一层厚厚的尘埃，覆盖在这座病院的表面，掩盖着底下真正的黑暗。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王护士长似乎不在，护士站里只有小李和另一个实习护士。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的、特有的兴奋和紧张。
“……哎，你听说了吗？b座地下室那个，昨天又闹腾了。”小李的声音。
“b座地下？我们从来没去过那边啊。那边关的是什么人？”实习护士的声音充记了好奇。
“嘘——！你不要命啦！”小李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那个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我也就是听上白班的赵哥提了一句，说动静大得吓人，跟野兽似的。最后还是院长亲自下去，才给打了一针。”
院长亲自下去？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能让院长亲自处理的病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这么厉害？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没人知道。赵哥说，那里是禁区，除了院长和几个特定的人，谁都不准靠近。送饭都是从专门的窗口递进去，连脸都见不着。听说啊……”小李的声音又压低了八度，几乎细不可闻，“听说那个人，从建院的时侯，就一直关在那里了。”
建院的时侯就……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林默的脑海。
b座。地下室。一个神秘的、从建院之初就被囚禁的“特殊病人”。
他终于淘到了第一块金砂。一块沉甸甸的、闪着不祥光芒的金砂。
他缓缓地将意识从管道中“抽”离出来，睁开眼，病房依旧是那片了无生机的白色。但他的世界，已经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下午放风的时侯，林(默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那片小小的、固定的活动区域。他端着水杯，装作不经意地，慢慢踱向院子的另一侧。
那里，正对着b座大楼。
b座比他们所在的a座要旧一些，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也更少，看上去更加森严、封闭。楼下的大门常年紧锁，门口甚至没有值班的守卫，仿佛那是一栋被遗忘的建筑。
林默站在梧桐树下，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b座那栋楼上，脑海里，那张声音的地图却在飞速运转。他能“听”到b座内部管道里的风声，比a座要更沉闷，更压抑，像是老年人沉重而费力的呼吸。
他正在用“听觉”扫描那栋建筑的结构，寻找着通往地下室的可能路径，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是小火。
他不知什么时侯走了过来，也学着林默的样子，仰头看着b座。
林默没有说话，小火也没有。但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林=默知道，他懂。
小火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空洞。那片焦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试图破土而出。他看着b座，那眼神里，有一种林默读不懂的、混杂着恐惧和……仇恨的复杂情绪。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疯疯癫癫的歌声。
“……墙在唱歌，墙在唱歌……真好听……”
一个穿着不合身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正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一边用手指挖着泥土，一边痴痴地笑着，反复哼唱着这一句。
护工走过去，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唱什么唱！赶紧回去！”
男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但嘴里依旧念念有词：“……真的在唱……b座的墙……一直在唱……”
b座的墙……在唱歌？
林默的心，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小火。
小火也听到了那个病人的疯话。他那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手指，指向了b座大楼的……某个方向。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默默地走开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小火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被护工呵斥着离开的、疯癫的病人。
一个全新的、诡异的线索，被以这种荒诞的方式，抛到了他的面前。
b座，地下室，特殊病人。
还有一面……会唱歌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