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午家在城西里头,一处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房子里。
刚进门,屋子里就传来“咳咳咳”的声音,许午朝里头喊:“娘,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许母从床上抬起头来,“午儿……咳咳。”
三十六七岁的女子,因为常年患病卧病在床,脸色惨白如纸,身形瘦削,脸上没有肉,但依稀从眉眼之中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个漂亮的姑娘。
“娘,你看,我给你带饺子回来了,鱼肉馅的饺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德兴县开了一个小摊子,专门卖饺子,那饺子可好吃了,快,娘,张嘴,吃一个。”
许午坐在炕边上,用勺子舀了一个,送到许母嘴边:“娘,不烫,你吃。”
许母摇头:“娘吃了你早上留的馒头和稀饭,娘不饿,你吃。”
“娘,我吃过了。我吃了一碗饺子,这是专门给你带回来的。”许午举着勺子。
许母张嘴,咬了半个,细细地咀嚼。
“怎样娘?好吃吧?”许午期待地望着许母。
许母吞了下去,眼睛都在发光:“嗯,好吃,真的好好吃。”
“娘,你再喝口汤,乌鱼汤,鲜呐。”
许午又舀了一勺子汤,许母就着勺子喝了汤,鲜的眉毛都挑了起来。
“怎么样?味道是不是很好?”
许母不住地点头:“真好吃,娘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娘,明儿个早上,我再去给你买。”许午又舀了个饺子放到许母嘴边。
“娘不吃,你吃。你看你瘦的,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身子,辛苦我儿啊,从你出生,就没让你享过一天福。”
“娘说的什么话,娘给了我生命,就是你给的天大的福气。”
“可娘实在不忍心看你受苦,要不你去……”
许午打断许母的话,脸黑沉沉的:“娘,你还提他,当年若不是他,你也不会落下这么个顽疾。娘,他要我们死,我们命大没死成,再去找他,让他再杀我们一遍嘛?”
“可他毕竟是你爹啊,他要杀的是我,不是你,虎毒不食子,他要是知道我当时怀了你……”许母热泪盈眶。
“娘,不要去揣测一个男人的人性。”许午严肃地说道:“他当年杀你,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嘛?他现在已经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了,我算什么?娘,不要再说他了,我爹早就死了,我没有爹!”
许母哭得伤心:“他,他真的好狠心啊,说得那么好听,说高中了之后就会回来风风光光的娶我,谁曾想,没等到他,却等来了杀我们的人,若不是爹娘护着我,我早就,早就……也就不会有你了。”
许午将许母抱在怀里,决绝地望着前方,家徒四壁,他的目光也不知道落在何处,眸光冷得比那冬月里的冰还要冻人。
“那个负心人,就当他二十年前就死了,我现在还顶着他的姓,等他死后,我每年都给他烧纸,也算是全了他给了我这条命,但我绝不认他。”
许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有主见的,“嗯。”
“娘,你好好养病,儿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的。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还要看着我娶媳妇,再给你生几个孙子孙女,我们一块伺候你,让你颐养天年。”
“好,娘都听你的。”
许母双目蓄着泪,欣慰地摸着许午的头,“午儿,娘等着那一天。”
“娘,吃饺子,别想不开心的事儿,放宽心,咱们的日子啊,一定会苦尽甘来的。”
“嗯,娘都听你的。”
屋外,一阵风吹来。
似乎带来了屡屡香气,把屋子里长年累月的药味都吹淡了些。
许母也闻到了,她眼里有星光在闪,“是桃花香。”
城西外不远处是山,山上种了许多的桃树,一到三月,桃花相继盛开,漫山遍野的粉,漫山遍野的白。
许午看向窗户的方向,徐徐微风顺着窗户溜了进来,春风拂面。
“是啊,娘,三月了,桃花又开了。”
顾青萝觉得家里人最近有些古怪,背着她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
聚到一块咬耳朵,等她过去,他们又不说了,还避着她,鬼鬼祟祟的。
顾青萝:“……”
她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况且她认为,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他们不说,她绝对不问。
尊重他人,也同样是尊重自己。
许午来了。
顾青萝将饺子丢进锅里,许午已经走了过来,“姑娘。”
“来了?挺早的。”顾青萝用漏勺搅动着大锅里的沸水,饺子在沸水里起起伏伏,许午咽了口口水,将碗放在摊子上。
“这是昨天带回去的碗。”许午拿出另外一个碗:“这是我家的碗,用我的碗装,我带走吃。”
“好。”顾青萝瞥了眼,许午带来的碗,跟摊子上的碗差不多大,碗口有两处破损。
若是不小心的话,还真容易割嘴。
能带出来,怕是家中最好的了。
饺子飘了起来。
顾青萝算了十五个,又舀了鱼汤,装得满满当当,再撒把葱花,碧绿的颜色,色香味俱全。
“去吧。”顾青萝道:“我家也在城西,你每天太阳落山后来我家一趟就行。”
“好。”许午端起碗,这才走了。
顾青萝抬眼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
袁家在城南。
安和堂在城西,许家也在城西,但不是一个方向。
许午去的方向,跟他昨日离去的方向一样。
顾四凑了过来:“小妹啊,你究竟让许大头跟你办什么事啊?这人是个混混,你可千万别跟他走得太近了。”
顾青萝笑:“有四哥在,他还能欺负我不成。他要真欺负我,四哥你打他!”
顾四被顾青萝一夸,尾巴又要翘起来了,“那是,小妹,有四哥保护你,咱不怕!”
“嗯,我不怕!”顾青萝笑眯眯的,待看到面前站着的,她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只是笑意不到眼底,笑得特别假。
“还是鱼肉饺子吗?”
郑月娘也在笑,笑得跟朵花似的,“是啊,两碗鱼肉饺子。没办法,怀孕了,饭量大,你还是个小姑娘,你不会懂。”
“那你找个地方坐,马上就好。”
“人太多了,我就坐你这儿吃,还能跟你说说话。”郑月娘自顾自地走到摊子后头,找了个凳子坐下。
那熟稔的样子,仿佛跟顾青萝好熟似的。
摊子后头的桌椅是顾青萝等人累了休息的地方。
顾青萝手没停,眼里划过一丝冷意。
看来今日,吃饺子是假,有话说是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