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昏黄,蜡油包裹着烛芯,一点点溢了出来。
顾窈再睁眼时,已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卧房,身上裹了厚厚的绒毯。
进入初秋的,天气清凉起来,这日一觉醒来她便有些头重脚轻,午膳用了一碗药膳乌鸡汤,觉得有些发腻,就这么放下了碗。
知遥又给她添了一筷子鲜笋嫩鸡丝,劝道:“夫人平时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再用些吧,昨日就没吃什么,暑热已经过去了,怎么还这样食欲不振的。”
顾窈又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一则是觉得腻,二则是心里揣着事,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
青云和知遥对视了一眼,“夫人这样闷闷不乐的,人都饿瘦了,不如秉了侯爷,我们出去逛逛嘛,全当散散心。”
知遥瞪她一眼,“我看是你这小蹄子贪玩,还偏要扯上夫人。”
青云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脸期待地看向顾窈。
顾窈看向她们两个,不过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花一样的年纪,成天跟她一起困在清风苑,也可惜了。
“也好,你去和陆侍卫说一声。”
青云兴冲冲地屈膝应下,捧着一匣子果子,小跑着去找陆慎了。
陆慎老远就瞧见她,圆润的小脸上布满了雀斑,鼻尖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配上微微泛红的脸颊,像一只刚学会蹦跳的小兔子,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娇憨。
青云说明来意后,讨好地献上那匣果子。
陆慎抿唇忍住笑,旁的丫鬟过来,不是送金就是送银,她只拿了一盒果子不说,还一脸的舍不得。
他将盒子又推了回去,“姑娘自己留着吃吧,夫人的事我们哪敢怠慢,你且等等,我去请示一下侯爷就来。”
青云点点头,不过片刻陆慎便带着两个侍卫回来了,“侯爷说了,夫人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过要派两个人随身保护夫人的安全。”
青云喜笑颜开,十分大方地打开匣子,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块芙蓉糕给他,“这是夫人做的,外面可买不到。”
陆慎看着她的背影,捏着那块芙蓉糕尝了口,果然又香又软。
一主二仆上了街,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新鲜蔬果的,有卖精美首饰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香气四溢。
青云自从被买回侯府后,这还是头一回有机会出门,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知遥比她稳重一些,始终护在顾窈身边。
顾窈劝她也去逛逛,自己却是兴致不高,只跟着两个丫头身后付账。
“夫人,前面有杂耍班子!”青云兴奋地惊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看了。
知遥虽然稳重,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人还陪在顾窈身边,却忍不住朝那边抻了抻脖子。
顾窈拍一拍她的肩膀,笑吟吟道:“你也去吧,不必顾及我,还有两个侍卫看着,没事的。”
知遥还想说些什么,顾窈已经笑着将她推了出去。
浩浩荡荡的杂耍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身着奇装异服的表演者们有的踩着高跷,有的耍着杂技,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人群如潮水般不断涌来,推搡着、拥挤着,很快便将原本并肩而行的她们冲散。
顾窈不想凑热闹,径直走进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家小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说着,正听得津津有味时,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走过来,“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顾窈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二楼散落的帘子下坐着一个男人,从她这角度只能看见一双华贵的乌皮六合靴,边缘处勾着金丝,虽价值连城,却不张扬。
她只看来人的架势,便把他的身份猜出了七八分,下意识回头去找跟着她的两个侍卫。
两个人巧合地被‘意外’绊住了脚,并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顾窈无奈,只能起身随他们上了楼。
楼上那位贵客还未开口,她已经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男人的脸被珠帘遮挡,敲不出什么表情。
闻言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不怪你会认错,若是顾家大小姐能有她三分聪慧,咱们也就不用愁了。”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恭敬道:“属下愚钝,错把顾二小姐当成顾大小姐,没完成任务,求殿下责罚。”
梁承朝摆摆手,女人立刻恭敬地退下,待二楼只剩下他和顾窈两人,方才开口,“坐吧。”
顾窈也没多话,大大方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梁承朝爱棋,走到哪里都不忘他的棋盘,今日也一样。
他抬手,在玉盘上落下一颗白子,“上次见面,你说不会下棋,如今衡之可教会你了?”
顾窈不懂棋,只能看见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相互纠缠,仿佛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演绎着无声的厮杀。
“罪女愚钝,就算日夜苦练,也难做殿下的对手。”
梁承朝听见‘罪女’二字,微微扬眉,从她面前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你既然主动提起了自己的身份,想必也早就猜到了孤今日找你的目的。”
“殿下是一心为侯爷着想。”顾窈恭敬垂眸,“罪女自知配不上侯爷,不敢有非分之想。”
梁承朝依旧望着棋盘,也不看她,“这话听着不像是真心的。”
顾窈又道:“罪女虽然爱慕侯爷,却也不希望成为侯爷的阻碍。”
“嗯,这句有几分真了。”梁承朝终于抬头,淡漠的目光落在顾窈脸上,“你就不好奇,同为顾家的姑娘,为何孤能允许她陪在衡之身边吗?”
顾窈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两个都是罪臣之女,梁承朝派顾安宁来争李聿,难道就不怕李聿弃了顾窈,又转娶顾安宁吗?
那他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白折腾一场了。
梁承朝瞧着她一脸疑惑,却又不解释,将被围住的黑子一一捡回棋盘,道:“你回去吧,再等几日,就能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