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江川是我的整个世界。从我摔破膝盖他第一个背我回家,到我高考失利他陪我彻夜不眠。所有人都说,林溪和江川,是早就写好了结局的故事。所以当他订下全城最浪漫的空中餐厅时,我的心脏为那个演练了千百遍的称呼而狂跳:江太太。可他拿出的那枚戒指,那枚我曾笑着帮他参考过的戒指,却戴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手上。那一刻,我二十年的岁月成了一个笑话,我爱了整个青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1
手机震动时,屏幕上跳出江川的名字。
老地方,七点,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地方,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棵香樟树下的长椅。重要的事我捏着手机,指尖几乎要嵌进屏幕里。毕业三年,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江氏集团说一不二的继承人,而我,也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我们忙碌,却从未疏远。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有个结果了。
连我妈都旁敲侧击地问我:小川最近没点表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特意换上了他送我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我化了淡妆,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夜幕初垂,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那棵老香樟树染上迷离的色彩。我看到他站在树下,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他比从前更加沉稳,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气,多了几分深邃。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放慢脚步,想给他一个惊喜。可就在我准备开口喊他名字的瞬间,另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一袭红裙,明艳得像一团火,与我这一身素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仰头对江川笑着,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我愣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江川看见了我,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没有向我走来,只是站在原地,搂紧了那个女人的腰。
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钻戒——那款名为唯一的戒指,我曾开玩笑说,除了它,我什么都不要。
他还记得。
可他却单膝跪地,将它献给了另一个女人。
曼青,嫁给我。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发出善意的惊呼和祝福。那女人娇羞地点头,泪光闪闪地伸出手。
戒指套上她无名指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碎了。
二十年的相伴,二十年的默契,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对璧人幸福相拥,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2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转身想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要一个答案。
我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他们。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林溪吗江总的那个……青梅竹马
天哪,好尴尬,这是什么修罗场
我还以为江总会跟她求婚呢……
那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可我已经感觉不到难堪了。我的眼里只有江川,那个此刻正用陌生眼神看着我的江川。
红裙女人,也就是沈曼青,看到我时,脸上幸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辜,身体更紧地贴向江川,仿佛在寻求保护。
江川。我开口,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是谁
江川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不耐烦。
林溪,他声音冰冷,这是我未婚妻,沈曼青。我们下个月订婚。
未婚妻下个月订婚
我笑出了声,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二十年,算什么我指着自己的心口,质问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曼青轻轻拉了拉江川的衣袖,柔声说:阿川,别这样,林小姐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最后一点自尊。
江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再转向我时,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林溪,别闹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朋友,是兄妹,但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兄妹
我气得浑身发抖。
兄妹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你会在妹妹生理期的时候,跑遍全城去买她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你会为了陪妹妹看一场流星雨,通宵开车几百公里江川,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的闪躲,让我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不是真心的,他一定有苦衷。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将我彻底打入地狱。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人总是要长大的。林溪,这里不是你该胡闹的地方,回去吧。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我一眼,搂着沈曼青,转身就要离开。
我冲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我不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江川,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家里逼你的是不是江伯伯……
够了!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那是全然陌生的情绪。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父母很喜欢曼青,他们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川的父母,从小看着我长大,待我如亲生女儿。他们怎么可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拥着另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晚风吹来,吹不干脸上的泪,只觉得刺骨的冷。
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个公寓,是我和江川一起选的,他说这里离我们两家公司都近。墙上还挂着我画的他,画里的少年眉眼带笑,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可现在,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我脱力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手机响个不停,是我的闺蜜苏晴打来的。今晚求婚的视频已经传遍了朋友圈,她大概是看到了。
我没有接,只是麻木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
所有关于江川的东西,他留下的书,他送我的玩偶,他用过的杯子……我把它们一件件找出来,装进一个大纸箱里。
每收拾一件,心就被凌迟一次。
最后,我看到了书架最顶层的一个小铁盒。那是我刚上大学时,江川送我的。他说,把最重要的东西都放进去。
我颤抖着手打开它。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写给他的信,他给我做的第一个木雕,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的票根……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在那棵香樟树下拍的,那时的我们,笑得无忧无虑。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将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准备全部扔掉。就在我拿起那个小木雕时,我发现盒子底部似乎有些不平整。
我伸手摸了摸,感觉像是一个夹层。
我用力撬开那层薄薄的铁皮,底下藏着一个东西。
不是信,也不是照片。
是一个黑色的,小巧的U盘。
U盘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用银色马克笔画的、小小的船锚图案。
江川的东西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江川不是个会藏东西的人,更何况是藏在送给我的礼物里。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那个U盘,走向了我的电脑。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有什么秘密即将揭晓。
或许,这里面有他突然变心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进了电脑的接口。
4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请输入密码】
我的心沉了一下。
密码会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输入了江川的生日,不对。
我又试了他的车牌号,他公司的创立日,甚至是他那只猫的名字……全部错误。
【密码错误次数过多,U盘将在10分钟后自动格式化】
一排红色的警告字样跳了出来,像是在对我进行最后的通牒。
我急得手心冒汗。
十分钟……我怎么可能在十分钟内猜出他设置的密码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船锚图案,大脑飞速运转。
船锚……江川喜欢航海,他说船锚代表着稳定和港湾。他曾对我说,我就是他的港湾。
我的港湾……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我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数字。
我的生日。
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滴的一声轻响,文件夹被打开了。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屏幕。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不是视频,也不是文档,而是一份加密的医疗报告。
我点开它,当我看清报告抬头上的名字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曼青。
是她的医疗报告!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一行行地往下看。报告上的医学术语我大多看不懂,但我看懂了最后的诊断结果。
【再生障碍性贫血(极重型)】
一种罕见的、致命的血液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治疗方案建议。
【……患者病情危急,常规治疗效果甚微,目前唯一有效的根治手段为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已在骨髓库中进行检索,并对患者亲属进行配型,均未找到合适供体……】
【……经特殊渠道筛查,发现一例完美匹配供体,建议尽快联系……】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份供体信息表。
大部分信息都被隐去了,只留下了一个编号。
那个编号,我无比熟悉。
那是……我高中时的学号。
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手脚冰凉。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诊断书上的完美匹配供体几个字,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滋长。
江川和我分手,和沈曼青订婚……
难道不是因为不爱了。
而是因为,我是唯一能救她命的药
5
我盯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酸涩发胀。
原来那场声势浩大的求婚,那句冰冷决绝的我们是兄妹,那毫不留情的转身……全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一场逼我死心、逼我憎恨他的戏。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需要我的骨髓去救人,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们二十年的感情,难道连一次开诚布公的请求都不配吗
不,他很清楚。
如果他好好求我,我或许会犹豫,会害怕,但看在我们二十年的情分上,我大概率会答应。
可他偏偏选了最伤人、最残忍的方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林溪,你别无选择。他要的不是我的同意,而是我的屈服。他要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情谊,让我变成一个纯粹的、没有情感牵绊的供体。
他甚至算准了,以我的性格,就算恨他入骨,也不会见死不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江川,你好狠的心。
我将U盘拔下,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我掌心生疼,却也让我混乱的大脑逐渐清醒。
不能就这么去找他对质。
他既然把U盘藏得这么深,就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真相。如果我现在拿着证据去质问他,只会让他知道我已经识破了他的计划,他很可能会有新的、更极端的手段。
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那个装满了我们回忆的纸箱前。我没有扔掉它,而是将它拖到了储物间,关上了门。
就让这些过去,暂时封存吧。
现在的我,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林溪了。
我打开手机,忽略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慰问信息,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曼青三个字。
信息很少。
她不是什么名媛千金,社交媒体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零星几条关于音乐学院演出的新闻稿里提到了她的名字,说她是一位极有天赋的大提琴手。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音乐天才
她和江川,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信息,一无所获。他们之间,仿佛没有任何交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点开了一张三年前音乐会后台的合照。照片很模糊,沈曼青站在一群人中间,笑靥如花。而在她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江川的母亲,周阿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学生音乐会的后台还和沈曼青站得那么近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件事,江家父母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他们也是参与者。
那个从小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爱的周阿姨,那个总说我是他们江家未来儿媳妇的江伯伯……他们竟然也合起伙来骗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我所以为的避风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6
我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她愤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溪溪!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江川那个混蛋!他人呢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晴晴,你先别激动。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苏晴愣了一下,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溪溪,你怎么了你的声音……
我没事,我很好。我深吸一口气,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查查沈曼青,还有她和江川的母亲,周婉琴,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她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江川那个渣男……
晴晴,我打断她,相信我,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我将U盘里的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晴。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操。过了半晌,苏晴才爆了一句粗口,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为了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算计你二十年的感情他不是要你的骨髓,他是要你的命啊!
她的愤怒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却也让我冰冷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所以,我必须知道沈曼青到底是谁。我冷静地分析道,能让江川和他的家人做到这个地步,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我明白了。苏晴立刻进入了状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个表哥在做私家侦探,查个人底细是他的拿手好戏。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工作室。同事们看到我,都露出担忧又同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刺激到我的话题。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打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可我一个字也画不出来。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晚的画面,江川冰冷的眼神,沈曼青无辜的表情,还有那份致命的诊断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林溪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江川的母亲,周婉琴。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找我干什么示威还是……试探
周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带着一丝疏离。
电话那头的周婉琴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小溪,我知道,阿川这次做得太过分了。阿姨代他向你道歉。你……还好吗
虚伪的关心,让我觉得恶心。
我很好,不劳您费心。我冷冷地回答。
小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能不能……出来跟阿姨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
我心中冷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准备了怎样一套说辞来哄骗我。
好,我答应下来,时间地点,您定。
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顿了一下才说:那一小时后,市中心那家‘静心茶馆’,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神一片冰冷。
鸿门宴吗
我偏要去闯一闯。
7
静心茶馆,名字起得雅致,是我和江川以前常来的地方。
周婉琴选在这里,是想用过去的回忆来软化我吗
我走进包厢时,她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看到我,她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慈祥的笑容。
小溪,快来坐。
若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我恐怕真的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周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的冷漠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示意我坐下,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
小溪,我知道你恨阿川,也恨我们。她缓缓开口,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我们也是迫不得已。阿川他……他有他的苦衷。
又是苦衷。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曼青那孩子,不是外人。周婉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她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是阿川的亲表妹。
这个答案,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表妹
江川什么时候有个叫沈曼青的表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周阿姨明明是独生女!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
是她那个早年和家里断绝关系、远嫁他乡的姐姐。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听江伯伯提过一次,说她姐姐当年为了一个穷小子,闹得家里天翻地覆,最后被逐出了家门。
原来如此。
我姐姐和姐夫,前几年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只留下曼青一个孩子。周婉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医生说,只有骨髓移植才能救她的命。我们全家都去做了配型,可是……都不成功。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小溪,阿姨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曼青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啊!
所以,你们就设计了那场求婚我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们就牺牲我,来成全你们的亲情
不是的!周婉琴急忙否认,阿川他……他是爱你的!只是,他对曼青有责任!他和我保证过,只要你肯救曼青,等她病好了,他一定会跟你解释清楚,求你原谅!
多么可笑的保证。
用伤害我来救她的侄女,然后再求我原谅他们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回头
周阿姨,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之所以不直接告诉我真相,是怕我拒绝,对吗
她眼神闪躲,没有回答。
你们怕我拒绝,又怕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所以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我一字一句,戳穿她们的伪善,让江川伤害我,让我恨他,然后你们再以‘救命恩人’的名义让我捐献骨髓。这样一来,救了人的是我,而我非但得不到一句感谢,反而要背负拆散你们‘天作之合’的骂名。江川呢,既救了表妹,又不用对我负责。周阿姨,我说的对吗
周婉琴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震惊又难堪的表情,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茶我喝了,话我也听明白了。我拿起包,转身就走,至于骨髓,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8
从茶馆出来,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宾利就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江川那张冷峻的脸。
他显然是一路跟着我,或者说,他和周婉琴本来就是一起来的。
上车。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总,我们现在好像没那么熟吧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站到了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林溪,别逼我。
逼你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川,到底是谁在逼谁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妈都跟你说了
说了。我点点头,迎上他的目光,说你有个身患绝症的亲表妹,说你是为了救她才不得已和我分手。江川,你这出‘为爱牺牲’的戏码,演得可真感人。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没想过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在香樟树下跟别的女人求婚的时候,没想过会伤害我你说我们只是兄妹的时候,没想过会伤害我江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拿刀子往我心上捅!
我别无选择!他突然低吼道,情绪有些失控。
你有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可以选择告诉我真相,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他似乎被我的话刺痛了,眼神黯淡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没意义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所以,别再来找我了。你们江家的事,和我无关。沈曼青是死是活,也和我无关。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不能走。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救她。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彻底点燃了我心中压抑的怒火。
我凭什么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喊道,就凭我们那可笑的二十年感情吗江川,你听好了,我林溪就算把骨髓捐给路边的野狗,也绝不会给沈曼青!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苏晴。
我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溪溪!查到了!我表哥查到猛料了!苏晴激动不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个沈曼青,根本就不是江川的表妹!她妈,也就是周婉琴那个所谓的姐姐,一辈子就没结过婚,更别提有女儿了!沈曼青的身份,是伪造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江川。
只见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苏晴的话后,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9
你说什么我握着手机,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那个沈曼青是个冒牌货!苏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周婉琴她姐根本没孩子!溪溪,这事儿太蹊跷了,一个假表妹,病得快死了,还正好只有你能救。这他妈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
手机那头的苏晴还在激动地分析着,而我眼前的江川,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眼中的震惊和错愕,不似作伪。
他也不知道
溪溪,你在听吗江川那个混蛋在你旁边吗你把电话给他,我来骂!
晴晴,我先挂了,晚点和你说。我匆匆挂断电话,目光死死地锁在江川脸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质问道,你也不知道她是假的,对不对
江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眼中的慌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也被蒙在鼓里。
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真相的骗局,那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目的又是什么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艰涩无比,我不知道。我妈告诉我,曼青就是姨妈的女儿。
你妈说什么你都信我气得发笑,江川,你连最基本的调查都不做吗还是说,在你心里,只要能找到一个理由和我撇清关系,是真是假都无所谓
我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无力反驳。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
上车,他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我们现在就回去问清楚。
我犹豫了。
现在回去江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周婉琴既然能编造出这么大一个谎言,就绝不是什么善茬。
可如果不去,这个谜团就永远无法解开。
我凭什么跟你去我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你们江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溪!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这件事一定有误会。算我求你,跟我回去,好吗我需要知道真相。
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的心,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我也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将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坐上了他的车。
车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川一路飙车,很快就到了江家大宅。
还没等车停稳,他就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客厅里,周婉琴正陪着一个女孩在看电视,女孩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沙发上,正是沈曼青。
看到我们闯进来,周婉琴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川小溪你们怎么……
妈!江川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她到底是谁
10
周婉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了一眼江川,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阿川,你在胡说什么她是你表妹曼青啊。
表妹江川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我刚刚让助理查了,姨妈终身未婚,无儿无女!你现在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那份文件,想必就是苏晴查到的那些资料。
沈曼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怯生生地抓住周婉琴的衣袖,小声喊着:阿姨……
周婉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拍了拍沈曼青的手,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直视着江川。
是,她不是你姨妈的女儿。
她承认了。
江川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她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婉琴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因为,她是你父亲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客厅里炸响。
我彻底愣住了。
江川的……父亲的……女儿
江伯伯的……私生女
这怎么可能!江伯伯和周阿姨是圈子里有名的模范夫妻,恩爱了几十年,怎么会……
我看向江川,他的表情比我还要震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胡说!他终于嘶吼出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你为了让我救她,竟然编出这种谎话来污蔑我爸!
我没有胡说。周婉琴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这件事,你父亲也知道。曼青的存在,是他亲口承认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亲子鉴定报告,递到江川面前。
这是二十年前的鉴定报告。当年我发现他外面有人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我让他做个了断,他说他会处理好。我以为他真的处理好了,直到几个月前,曼青的母亲带着她找到了我。
周婉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说她也活不了多久了,求我能看在曼青是你父亲亲生骨肉的份上,救救她。阿川,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啊!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江川呆呆地看着那份鉴定报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我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事情的反转,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个私生女,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原来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个局外人,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我的目光落在沈曼青身上,她正用一种胆怯又带着一丝得意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就算我是私生女,我也是江家的血脉,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11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江川死死地盯着那份鉴定报告,仿佛想把它看穿一个洞。
而周婉琴,则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她走到江川身边,拉着他的手,声泪俱下:阿川,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上一辈的恩怨,跟孩子是无关的。曼青是无辜的,她也是你爸爸的女儿,是你唯一的妹妹啊!
她又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小溪,我知道我们骗了你,是我们的不对。阿姨给你跪下道歉。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可怜可怜这个孩子,救救她吧。只要你肯捐骨髓,你要什么补偿,我们江家都答应你。
她说着,竟然真的要朝我跪下。
我连忙后退一步,避开了她。
周阿姨,您别这样。我冷冷地开口,这不是补偿不补偿的问题。
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心中一片悲凉。
他们还在演。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装可怜。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逼我就范。
如果说之前,我对江川还有一丝怜悯,觉得他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那么现在,这点怜悯也烟消云散了。
他是江家的儿子,无论沈曼青是他的表妹还是亲妹妹,他最终都会选择维护家族的利益。
而我,永远是那个外人。
我不会捐。我看着江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沈曼青突然激动起来。
为什么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你明明可以救我!就因为我……我的身份,你就要见死不救吗你好狠的心!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沈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我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责任。你生病,应该去找医生,而不是来道德绑架我。
你!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江川,哥……
这一声哥,叫得江川浑身一震。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林溪,他沙哑地开口,就当是我欠你的。这次,你帮我。以后,我的命都是你的。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最重的承诺了。
可是,我不要他的命。
我只要那二十年,纯粹的、没有算计的感情。
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江川,我看着他,感觉心脏的某个角落,彻底死掉了,从你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走出了江家大宅。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我。
我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江川,我和这个我曾以为是全世界的少年,彻底结束了。
12
走出江家大门,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城市的喧嚣与我格格不入。
手机响了,是苏晴。
溪溪,你怎么样了你没跟江川那个混蛋回家吧
我回来了。我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沈曼青到底是谁
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将江家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苏晴。
电话那头,苏晴气得破口大骂。
私生女我呸!这他妈比假表妹还恶心!一家子骗子!溪溪,你听我的,千万不能心软!骨髓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他们凭什么逼你!
我没有答应。
那就好。苏晴松了口气,这种人就不值得同情。溪溪,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晴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二十年的感情,一朝倾覆。
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该何去何从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我的公寓。
打开门,我愣住了。
屋子里亮着灯。
江川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你怎么进来的我声音冰冷,带着警惕。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神情憔悴不堪。
我……有钥匙。
我这才想起,为了方便,我们互相留了对方公寓的备用钥匙。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钥匙,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没有了。请你出去。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从家里搬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跟我演一出苦肉计江川,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我没有演戏。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爸是那样的人,也接受不了我妈骗了我这么久。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溪溪,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是,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向我寻求着救赎。
若是在从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抱住他,安慰他。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那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我后退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江川,你走吧。我这里不是你的避难所。
我没地方去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的祈求,就让我在这里待一晚,好吗就一晚。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最后一晚。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将他隔绝在外。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客厅里很安静,我能想象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样子。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响动。
我悄悄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江川没有在沙发上。
他跪在我的卧室门口,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13
我靠在门后,听着他压抑的哭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川哭。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坚不可摧的、为我遮风挡雨的存在。即使是当年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被合伙人背叛,公司濒临破产,我也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他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我门前崩溃。
我知道,压垮他的,不仅仅是父亲出轨、母亲欺骗,更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和价值观的崩塌。
门外的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房门,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沙发上叠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对不起。钥匙我还给你了。
字迹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心绪不宁。
我看着那杯牛奶,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究还是走了。
也好。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那杯牛奶倒进了水槽。
我告诉自己,林溪,该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川没有再出现。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每天去工作室画画,和苏晴吃饭逛街。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开始失眠,画稿也频频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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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拉着我去酒吧喝酒。
溪溪,别硬撑着了。她给我倒了一杯酒,想哭就哭出来,想骂就骂出来。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却无法麻痹我心脏的疼痛。
晴晴,我看着她,眼眶发红,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被骗了这么久,到现在……竟然还会心疼他。
你不是可笑,你是太善良了。苏晴抱住我,你把二十年的感情都给了他,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但是溪溪,善良要有底线。江家那一潭浑水,你绝对不能再陷进去了。
我点点头,又灌了一杯酒。
就在这时,酒吧的电视上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
据悉,江氏集团总裁江川,已于今日上午正式向董事会提出辞职,并宣布将名下所有江氏股份无偿转让给其母亲周婉琴女士……
我拿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辞职转让股份
他疯了吗
江氏集团是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毕业后呕心沥血打拼出来的江山。他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苏晴也看到了新闻,震惊地张大了嘴。
我靠!这江川是玩真的啊!他这是要跟江家彻底决裂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向我证明他的决心还是……另有隐情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是……林溪小姐吗
您是
我是江家的管家,福伯。
福伯,看着我和江川长大的老人。
福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小姐,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求求您,来医院一趟吧。先生他……快不行了。
14
江伯伯快不行了
这个消息让我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样他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
是……是心脏病突发。福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少爷他辞职的事,被媒体捅了出来,先生看到新闻,一口气没上来就……
我的心猛地一沉。
江川呢他现在在哪
少爷……少爷把自己关在病房里,谁也不见。医生说,先生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再见他一面。可是少爷他……他说,除非您来,否则他一步都不会离开。
又是这样。
又是用这种方式逼我。
福伯,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该……
林小姐!福伯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哀求,我求求您了!就当我这个看着您长大的老头子求您了!先生他……他是真心疼您的啊!就算您和少爷成不了,也来看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苏晴握住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溪溪,你别去。这肯定是江家的苦肉计!他们就是想利用你的心软!
我何尝不知道。
可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江伯伯从小到大对我的好。
他会带我去游乐园,会给我买最新款的画板,会在我被江川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教训他。
他对我,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待我如山的长辈,在弥留之际,还因为我的缘故,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
晴晴,我必须去。我站起身,但你放心,我只是去看看江伯伯。看完,我就走。
苏晴拗不过我,只能开车送我去了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江川。
他穿着一身黑衣,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周婉琴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沈曼青也陪在旁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看到我,周婉琴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小溪,你终于来了!你快去劝劝阿川,他爸快不行了,他……
我挣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江川面前。
跟我进去。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江川,我加重了语气,你爸在等你。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终于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我跟了进去。
病床上,江伯伯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却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他看到江川,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芒,费力地抬起手。
江川跪倒在床边,握住他父亲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爸……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就在这时,江伯伯的目光越过江川,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朝我,虚弱地招了招手。
15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江伯伯。
江伯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愧疚。他想说什么,但氧气面罩让他发声困难。
他挣扎着,看向旁边的周婉琴。
周婉琴立刻会意,走上前,声音哽咽:老江,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
江伯伯费力地点了点头。
周婉琴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然后缓缓开口。
小溪,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愣住了。
当年,我查出不孕,为了保住我在江家的地位,也为了给江家留后,我……我设计让你江伯伯在外面有了阿川。
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川……不是周婉琴亲生的
我震惊地看向江川,他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江川的声音都在颤抖。
阿川,妈对不起你。周婉琴泪流满面,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生母亲,在你出生后不久,就拿了一笔钱,离开了。
这个惊天秘密,让整个病房都陷入了死寂。
后来,我奇迹般地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女儿。周婉琴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可是那个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为了给她续命,我们想尽了办法,甚至找了人算命,说需要至亲的骨血来养着……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而曼青……周婉琴看向门口的沈曼青,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她也不是你爸爸的私生女。她是我那个苦命的女儿,当年为了给她治病,我们听信偏方,将她送到了乡下的亲戚家养着,对外只说孩子夭折了。我们给她伪造了身份,就是怕……怕当年的事被人翻出来。
所以,沈曼青不是江川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不,不对。
江川和周婉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那沈曼青……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假的。周婉琴终于说出了最后的真相,曼青的病越来越重,医生说只有骨髓移植才能救她。我们查遍了骨髓库,只有你……只有你是完美配型。为了让你同意,我才伪造了那份报告,编造了她是私生女的谎言,就是想利用阿川对你的感情,逼你就范。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一个谎言套着另一个谎言。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叫了二十年阿姨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怕。
她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以牺牲丈夫的名誉,可以欺骗养子二十多年,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拖入这滩浑水。
病床上的江伯伯,虚弱地拉了拉我的手。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说完,他握着我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心电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刺目的直线。
16
江伯伯走了。
葬礼办得很低调。
我作为外人,没有出席。
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可那些错综复杂的谎言,那些狰狞的人心,像一张网,将我死死地困住。
我画不出任何明亮的色彩,画笔下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挣扎。
一周后,苏晴找到了我。
她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和一地的废稿,心疼地抱住我。
溪溪,别这样,都会过去的。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晴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好脏,所有的一切都好脏。
不脏,脏的是他们,不是你。苏晴拍着我的背,你只是太善良,被他们利用了而已。
她告诉我,江川在办完父亲的后事后,就彻底和江家断绝了关系。他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
而周婉琴,大概是出于愧疚,给了他一大笔钱,都被他拒绝了。
听说他现在自己租了个小公寓,准备重新开始。苏晴叹了口气,也算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可惜,摊上了那么个妈。
我没有说话。
江川怎么样,已经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接了一个新的插画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淡出我的生活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沈曼青打来的。
林溪小姐,我们可以见一面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我本想拒绝,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江川的秘密。我想,你一定会有兴趣。
我们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画着船锚图案的黑色U盘。
这个,是江川让我交给你的。
我愣住了。
他不是故意把U盘藏起来的。沈曼青看着我,缓缓说道,他是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因为同情他,而被迫做出选择。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你的骨髓。
什么意思
那份‘完美匹配’的报告,是我妈伪造的第二份文件。沈曼青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实际上,江川和我,是半相合配型。移植的风险很高,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五十。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怕你有危险,所以他宁愿伤害你,让你恨他,让你主动放弃。那场求婚,那些伤人的话,都是他演给你看的戏。他想让你彻底死心,离他远远的。
那他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妈。沈曼青的眼神黯淡下去,我妈用江伯伯的病情威胁他。如果他不照做,她就停掉江伯伯所有的药。江川他……别无选择。
原来,那晚他在我家门口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身世的打击,更是因为他亲手将我推开,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
他辞职,净身出户,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沈曼青说,他早就想带你走了,离开这个家。他本来想等我手术成功后,再跟你解释一切,求你原谅。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我握着那个冰冷的U盘,感觉像是握着一颗滚烫的心。
江川,江川……
你这个傻瓜。
17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我看着沈曼青,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我不相信,这个为了活命不惜配合母亲演戏的女孩,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沈曼青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别的目的。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死之前,我不想再欠任何人的。
她的坦然让我有些意外。
我妈已经找到新的骨髓源了,在国外,也是半相合。下周就动身去做手术,是死是活,就看我的命了。她放下杯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江川他……是个好人。沈曼青看着窗外,轻声说,他不该被我妈那样的人绑架一辈子。你也是个好人。你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站起身,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林溪小姐,以前的事,对不起。也……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咖啡馆,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原来我所以为的背叛和算计背后,藏着这样深沉的、笨拙的爱。
江川用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最周全的保护。
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骂名,宁愿被我误解,被我憎恨,也不愿让我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水渍。
我该怎么办
是去找到他,告诉他我知道了真相还是就这样,让他以为我仍旧恨着他,从此各自安好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我将一切都告诉了她,电话那头,苏晴沉默了很久。
溪溪,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收回之前骂他是渣男的话。这个男人……真是又蠢又深情。
那我……应该去找他吗我迷茫地问。
去!苏晴的回答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去你们之间所有的误会都已经解开了!难道你真的要因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错过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吗林溪,别让自己后悔!
后悔吗
我看着手中的U盘,那个小小的船锚图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对我的承诺。
他说,我是他的港湾。
可在他遭遇人生最大的风浪时,我却将他推开了。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没有港湾的海上漂泊。
晴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挂了电话,擦干眼泪,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川,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18
我不知道江川住在哪里。
他净身出户,手机号也换了,像是铁了心要从过去的世界里蒸发。
我唯一能想到的线索,就是苏晴说他准备重新开始。
以他的能力和性格,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创业。
我拜托苏晴,动用她表哥的人脉,去查最近新注册的科技公司。
一天后,苏晴给了我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城郊科技园的小公司,名字很简单,叫启航。
启航。
我的心猛地一跳。
船锚,港湾,启航……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我没有提前联系他,而是直接打车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办公楼,公司在前台的指示牌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房间号。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到我,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江川。
哦,江总啊,他在里面开会。您是
我是他……朋友。
好的,您稍等。
男人让我进去,给我倒了杯水。
公司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着几张办公桌,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忙碌着。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
一切都显得简陋,却又充满了生机。
我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白板前,给几个员工讲解着什么。他瘦了很多,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是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后,重获新生的光芒。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所取代。
他匆匆交代了几句,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朝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沈曼青……都告诉你了
我点点头。
为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苦笑一声: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跟我一起承担这一切吗溪溪,你值得更好的,不该被我拖累。
江川,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他的手很凉,在我握住他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是我……他眼眶泛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嘴唇。
19
江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主动。
这个吻,很轻,很柔,没有掺杂任何情欲,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分开时,他依旧怔怔地看着我,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溪溪,你……
我都知道了。我打断他,将所有想说的话,都融进了我的眼神里,我知道你为了保护我,做了多少傻事。也知道你一个人,背负了多少痛苦。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消瘦的脸颊。
江川,你听好了。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从现在开始,换我来保护你。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领。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安慰我那样。
不怪你。我柔声说,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命运的捉弄,是人心的贪婪。
但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
周围的员工都悄悄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善意的、八卦的笑容。
江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我,脸颊微微泛红。
他拉着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的折叠床。
这里……有点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项目规划图,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希望。
不乱,我笑着说,这里很好。比江家那个冷冰冰的笼子,好一万倍。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溪溪,他重新握住我的手,郑重地看着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一定……
不用等。我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他疑惑地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我把我名下工作室的所有股份,都转到了他的名下。
你这是干什么他急了,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我的投资。我投资‘启航’的创始人,江先生。我相信我的眼光,这笔投资,将来一定能翻倍。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傻瓜。
彼此彼此。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与伤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20
一个月后,沈曼青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手术很成功。勿念。】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国外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拍的。虽然依旧瘦弱,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回了她四个字:【祝你安好。】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又过了半年,启航科技在江川的带领下,研发的第一款软件成功上线,获得了市场的一致好评,也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公司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我的工作室,也在业内名声大噪。
我们都很忙,但无论多晚,都会一起回家。
那间小小的公寓,被我们布置得温馨又舒适。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规划着属于我们的未来。
生活平淡,却无比心安。
这天,是江川的生日。
我偷偷订了他最喜欢的餐厅,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可当我下班回到家时,却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川
没人回应。
我打开灯,客厅里空无一人。
就在我准备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看到了餐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
是一个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的,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款名为唯一的钻戒,而是一枚设计简单,却无比别致的素圈戒指。戒指的内壁,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
一个船锚。
喜欢吗
江川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他捧着一束我最爱的栀子花,站在门口,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他的身后,是漫天的晚霞。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我,眼神虔诚而深情,它没有名字,因为我们的故事,不需要任何名字来定义。
它代表着港湾,代表着启航,也代表着……我。
林溪,他举起戒指,声音微微颤抖,二十年前,在香樟树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二十年后,我一无所有,却比任何时候都想拥有你。
你愿意……做我的港湾,让我停靠一辈子吗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星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在我们耳边,轻轻唱着最动听的歌。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唯一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