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他茶壶里倒了半瓶辣椒水。红的,特辣那种。想着他喝下去那龇牙咧嘴的样子,我就忍不住乐。可惜忘了这壶茶最后谁喝。
结果是我。
嗓子眼像着了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捶着胸口满屋子找水,最后把头扎进院子里的鱼缸猛灌。几条锦鲤被我吓得乱窜,水溅了一身。
朝暮姑娘,王爷…王爷请您过去。管家老李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干巴巴的。
我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和通红的眼睛回头。老李头眼神飘忽,假装没看见我这副落汤鸡的德行。
哦。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鱼腥味直冲鼻孔,这就去。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香。许承渊,当今显赫的靖王,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书。他穿着月白的常服,侧脸在烛光下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前提是忽略他那双眼睛深处,总也化不开的寒冰。
听说,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凌凌的,你今日兴致颇高,赏鱼赏得很投入
我喉咙还火辣辣地疼,说话都嘶哑:回王爷,鱼…鱼挺肥的,不小心…亲近了一下。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湿透的鬓角和狼狈的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沾满泥泞的古董,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说不清的凉意。
衣衫不整,仪态尽失。他合上书,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影子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看来王府的规矩,你学得还不够。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果然,他下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从今日起,搬到栖梧院西厢。无令,不得出。
栖梧院西厢那是紧挨着他正院的地方!之前好歹让我住在稍微偏远点的客院,现在这算什么圈养
王爷!我急了,嗓子更哑,这不合适!我是客…
客他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像嘲讽,又不像,许朝暮,你是不是客,由本王说了算。
他不再看我,转身吩咐:带她过去。看紧了。
两个高大的侍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像两座铁塔。
我的自由,从那天起,缩成了栖梧院西厢的一亩三分地。
西厢房精致奢华,绫罗绸缎,珍馐美味,流水一样送来。许承渊隔三差五会来,有时是晚上,有时是午后。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或坐一会儿,或让我给他研墨、煮茶。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我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默。
王爷,我想去花园走走。一天,他午后过来小憩,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春光,忍不住开口。
他靠在我常坐的那张软榻上,闭着眼,闻言,眼睫都没动一下。不准。
就一会儿!我提高声音,我又不是犯人!这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他终于睁开眼,那寒潭似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我带着怒气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却忽然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拂过窗棂上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斑。
牢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却让我浑身发冷,朝暮,这里什么都有。
没有自由!我脱口而出。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小几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自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嘴角那点温柔瞬间冰封,只余下锐利的冷,那东西,比命还重要
我被他眼底骤然涌起的阴郁慑住,一时竟忘了反驳。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我笼罩。他抬手,指尖带着薄茧,轻轻划过我的眉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流连。
你只需要待在这里。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却激不起半点暖意,安分些。别想着离开。
那指腹的触感让我汗毛倒竖。不是欲望,更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的轮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疯狂滋生: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可以永远留在这金丝笼里的人!
王爷,我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发颤,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许朝暮,不是什么您的故人!
他描摹的手指顿在半空,眼底那点迷蒙的温柔瞬间被狂风骤雨般的阴鸷撕碎。
闭嘴!他厉声喝道,一把钳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他逼视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被激怒的野兽,那里面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你只能是她!
下巴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盛怒而扭曲的俊脸,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我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是他病态执念的替代品,一个必须扮演某个角色的囚徒!
我不是……我疼得吸气,倔强地挤出声音。
我说你是,你就是!他低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猛地松开我,像甩开什么脏东西,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刻进骨髓,又像是透过我在看那个怎么也抓不住的身影。再敢说一句不是,本王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他拂袖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下巴火辣辣地疼,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金丝雀的日子,表面光鲜,内里爬满了虱子。许承渊的阴晴不定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有时他连着几日不来,西厢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有时他又会突然出现,带着一身夜露的寒凉,坐在窗边,久久地凝视我沉睡的模样,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我透不过气,只能装睡。
更多的时候,是令人窒息的陪伴。他让我一遍遍抄写佛经,字迹必须娟秀工整,稍有错漏,便要重来。他让我反复弹奏同一支古曲,指尖磨出了泡,音调稍有偏差,他便会蹙眉,眼神冷得能将人冻结。他喜欢看我穿素色的衣裙,梳最简单的发髻,甚至限制了我的饮食,只准吃些清淡的汤羹。
我渐渐明白,他是在塑造一个影子,一个他心目中完美的、永恒的幻影。
反抗是徒劳的。第一次试图砸碎那个他珍视的白玉镇纸,被冲进来的侍卫死死按住,手腕险些脱臼。许承渊闻讯赶来,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没罚我,只是当晚,他亲自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喝了。语气不容置喙。
这是什么我惊恐地看着那碗药。
他轻轻搅动着药匙,瓷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催命符般的声响。让你安静的药。他抬眼,眸色深不见底,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忘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那眼神,平静得残忍。我知道,那不是假话。我若不安静,他真的会让我永远安静下去。
我屈服了。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我颤抖着接过那碗药,闭上眼,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我的心。那晚,我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头痛欲裂,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骨头。
从那以后,我学乖了。至少表面上。我顺从地抄经,麻木地抚琴,穿着他指定的衣裙,扮演着他想要的那个温顺、安静的她。只在夜深人静,听着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提醒自己,我还是许朝暮,我还活着。
心底那簇名为逃离的火苗,从未熄灭,只是在等待一个风起的时机。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悄然降临。京城突降暴雨,电闪雷鸣,惊扰了王府的宁静。雷声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和青石板上,声势骇人。巡夜的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打乱了节奏,呼喝声和脚步声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混乱。
西厢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我屏住呼吸,贴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凌乱地远去,似乎是去查看被风刮倒的树木。
就是现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飞快地脱下身上那件累赘的素色外衫,露出一早藏在里面的深灰色粗布衣裳——这是前几日帮厨娘搬柴火时,偷偷留下的。头发也早就用最普通的木簪挽好,不留一丝累赘。
我轻轻推开后窗。这里是整个西厢最偏僻的角落,外面是一小片杂乱的竹林,平时少有人来。此刻,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扑面而来,砸得脸生疼,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自由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泥水瞬间浸透了鞋袜和裤脚,冰冷刺骨。我顾不上这些,借着竹林的掩护和暴雨的喧嚣,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王府西北角狂奔。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围墙,墙根下杂草丛生,是我观察多日发现的唯一可能的出口。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冷得我牙齿打颤。脚下的泥土湿滑泥泞,好几次险些摔倒。我咬着牙,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拼命奔跑。身后,王府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昏黄的光,仿佛巨兽的眼睛,随时会睁开将我吞噬。
近了!前面就是那段围墙!茂密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在狂风暴雨中狂舞。
我冲到墙根下,顾不得被荆棘划破的手臂,奋力扒开杂草。果然!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块松动的砖石!我心中狂喜,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搡。
哗啦!一块砖被我硬生生抠了下来!一个不大的狗洞露了出来!虽不体面,却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生路!
我毫不犹豫,立刻趴下身子,奋力往里钻。洞口狭窄,布满碎砖和湿泥,粗糙的砖石摩擦着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灌进来,呛得我直咳嗽。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一定要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围墙外不远处,一个静静伫立在暴雨中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彻底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冰冷的轮廓。许承渊就站在滂沱大雨中,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data-fanqie-type=pay_tag>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无声地立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隔着雨幕,隔着那方小小的狗洞,我的视线与他露出的那半张脸撞了个正着。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只有哗哗的雨声,震耳欲聋。
闪电熄灭,世界重归黑暗。但那道冰冷的视线,却像烙印一样烫在我身上。
完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这冰冷的雨水还要刺骨百倍。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僵在洞口,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可笑的、半进半出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待宰羔羊。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踩在泥水里,缓慢、沉稳,一步一步,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油纸伞的边缘出现在洞口上方,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许承渊蹲下身,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了他整张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打湿了他前襟的衣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那双眼睛,在昏黄伞影下,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我惊恐绝望的脸。
朝暮,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平静得可怕,爬狗洞他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行为的性质,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弧度,冰冷又残忍,本王养的雀儿,学坏了。
那雀儿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两个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如同鬼魅。
拖出来。许承渊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
冰冷粗糙的大手抓住我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发力。肩膀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被硬生生从狭窄的狗洞里拖拽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我的脸。我趴在泥泞中,浑身湿透,沾满污泥,像一个真正的乞丐。头顶,是那把巨大的油纸伞,以及伞下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男人。他如同云端的神祇,冷漠地欣赏着蝼蚁的挣扎。
看来,他缓缓开口,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伴奏,是本王对你太好了。他微微俯身,伞沿的雨水汇成一股细流,滴落在我的额头上,冰冷刺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好到让你忘了,你是谁的人。
带回去。他直起身,不再看我,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却比这冬夜的风雨还要凛冽,洗干净,关进静室。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送食水。
静室!那是王府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石屋,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常年阴冷潮湿,据说以前是用来关押犯了重罪的下人,后来荒废了。
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毫不怜惜地拖行。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在看到他站在雨中的那一刻,被彻底抽干了。冰冷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结了血液。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拖曳。
经过许承渊身边时,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最后一次看向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身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像盯住猎物的毒蛇。
我不是她。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说出这句话,声音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或许听见了,也只会当做疯子的呓语。
静室的门被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铁锁落下,发出冰冷的撞击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最后的光亮。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
只有水滴从石壁缝隙渗出的声音,滴答,滴答……单调得令人发疯。地面是冰冷的石板,寒气透过单薄的湿衣直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黑暗吞噬了时间。饥渴像无数蚂蚁啃噬着肠胃和喉咙。寒冷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是爹娘担忧的脸,一会儿是家乡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槐花的香气,一会儿又是许承渊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偏执疯狂的眼睛。
朝暮……朝暮……黑暗中,仿佛有人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柔缱绻,带着无尽的爱怜。
不,不是对我。是透过我,在呼唤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
我不是她……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膝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对抗无边的黑暗,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热量在急速流失。我感觉自己要死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冰冷的石室里。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黑暗深渊时,静室沉重的门被打开了。
光线刺痛了久不见光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是许承渊。
他没有走近,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室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审视一件历经风霜、即将破碎的瓷器。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无声地离开,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混沌的脑海中:
你确实不是她。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他说什么
他微微向前一步,踏入了这间阴冷的囚室。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蜷缩在墙角、狼狈不堪的我身上,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审视,有失望,有挣扎,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痛楚
你比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个人。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洗过的沉香气息,混杂着一丝清冽的寒意。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透、粘腻在一起的乱发。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犹豫,与他之前那强势的描摹截然不同。
她不会想着逃。他看着我因饥饿和寒冷而深陷下去的眼窝,看着我干裂苍白的嘴唇,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像暗流汹涌的深潭。她只会等。安静地等。等到死。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脸颊上,那微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而你,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你还会挣扎。还会痛。还会……恨我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极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探究。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恨他当然恨!恨他把我当成替身,恨他剥夺我的自由,恨他把我关在这地狱里!可此刻,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带着一丝脆弱的光芒,那滔天的恨意竟卡在喉咙里,噎得我喘不过气。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疏离感,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起来。他命令道,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威压,回去。洗干净。
侍卫无声地上前,动作依旧强硬,但少了那份刻意折辱的粗暴。
我被带回了西厢。温暖的浴汤,柔软的床铺,温热的粥食……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许承渊不再限制我的行动范围。栖梧院,甚至王府的花园,我都可以去了。只是,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两个沉默的侍卫,像两道甩不掉的影子。王府高高的围墙,依然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依然会来西厢。但不再强迫我抄经、抚琴、扮演那个影子。有时他只是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侧影安静得不像那个偏执的王爷。有时他会带来一些东西,有时是几本我看不懂的晦涩兵书,有时是外面新出的、讲述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碟精致的、甜得发腻的桂花糕——那是我家乡的味道。
他从不解释,放下东西,待一会儿就走。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不再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反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件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奇特的物品。
这种诡异平静的日子持续了月余。王府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下人们行色匆匆,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连许承渊也变得异常忙碌,有时几天不见人影。
终于,在一个黄昏,他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收拾一下,他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仔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日随本王入宫。
入宫我愕然地看着他。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被他强行拘在府里的客人,有什么资格入宫
太后六十寿辰,百官携眷同贺。他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就是本王的‘眷’。
我我几乎要笑出声,荒谬感席卷而来,王爷,您要我以什么身份去您的囚犯还是您那位故人的替身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把我带进皇宫,在满朝文武面前展示他的掌中娇他疯了不成!
许朝暮。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本王给你选择的机会。要么,以靖王府侧妃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人前。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的寒冰,比任何威胁都更直白。他在逼我,用他仅存的耐心和那可怕的掌控欲在逼我。入宫,站在他身边,成为他侧妃,或许是他那扭曲执念最终极的确认——确认我终于被他彻底禁锢,属于他。
要么,就是彻底的毁灭。静室里的黑暗和饥寒,可能只是开始。
我看着他眼中那疯狂又脆弱的火焰,心中一片冰凉。侧妃多么诱人的名分,金丝笼上镶嵌的宝石。可这宝石,是用我名字的消弭、灵魂的禁锢换来的。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好。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干涩无比,我去。
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但那眼中疯狂的光,并未熄灭。
宫宴的喧嚣几乎要掀翻殿顶。琉璃灯盏流光溢彩,熏香馥郁醉人,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达官显贵,锦衣华服,言笑晏晏。我被安排在许承渊身侧靠后的位置,一身华美的宫装像沉重的枷锁。我低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指尖冰凉。
许承渊挺直脊背坐在那里,与同僚应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贵笑容。可我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是紧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偶尔侧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无声的警告。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高坐上位的皇帝和太后似乎心情极好。这时,礼部尚书笑着起身,对着许承渊举杯:靖王爷青年才俊,深得圣心,如今身边又添佳人相伴,真是双喜临门!不知何时能喝上王爷真正的喜酒啊也好让王妃之位早日有主,开枝散叶啊!
这话像是投入滚油的水滴。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投向了许承渊,以及他身后的我。
王妃之位!这才是真正的焦点!我这个来历不明、突然冒出来的侧妃,在那些老狐狸眼中,恐怕连个玩意儿都算不上。
许承渊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我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王大人说笑了。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开枝散叶,自有天定。至于王妃……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低垂的头顶,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告,本王心中,早有定论。
早有定论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早有定论是谁是他那个逝去的白月光吗所以,无论我如何顺从,如何扮演,那个位置,永远都是留给一个死人的而我,永远只能是个影子,是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替身在所有人面前,他都要这样羞辱我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连日来的压抑、恐惧、扮演的疲惫、静室的绝望、此刻当众被轻贱的羞耻……所有情绪轰然爆发!
定论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刺破了殿内的虚伪平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和鄙夷。
许承渊霍然转头,死死盯着我,眼神惊怒交加,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当众冒犯的狂怒,低声喝道:许朝暮!你放肆!闭嘴!
我放肆我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要将我撕碎的暴戾,积攒的所有恐惧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化作了滔天的勇气。我站起身,摇摇晃晃,指着他的鼻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嘶鸣:许承渊!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你把我抢来!把我关起来!逼我做她的影子!现在又把我拉到这里,当着你满朝同僚的面,告诉我王妃之位早有定论我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积压太久的绝望和愤怒,那个位置是留给谁一个死人吗你对着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却抓一个活人陪你演戏!你活在她死去的阴影里,永远走不出来!你不敢面对她已经死了!你不敢面对你自己就是个懦夫!一个只敢用囚禁活人来填补内心恐惧的懦夫!
许朝暮!!!许承渊额角青筋暴跳,脸色铁青得可怕,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侍卫已经冲了过来。
你囚禁的不是我!你囚禁的是你自己!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凄厉,像杜鹃啼血,你永远活在那座为你自己打造的坟墓里!你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拿下!皇帝威严震怒的声音响起。
侍卫的手已经抓到了我的胳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拔下头上那支许承渊赏赐的、镶嵌着硕大珍珠的金簪——它华丽,沉重,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没有刺向任何人。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将尖锐的簪尾,狠狠扎向自己的脖颈!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华丽的衣领。力气在飞速流失。
身体软软地倒下去之前,我看到许承渊那张暴怒扭曲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向我冲来,那双永远冰冷、永远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纯粹的、巨大的、惊骇欲绝的恐惧。
原来,他也会怕
黑暗吞噬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竟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再醒来时,是熟悉的西厢房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床边守着的是许承渊的心腹侍卫,叫陈锋,一个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王爷呢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陈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王爷在书房。他守了您三天,刚被圣旨急召入宫。
三天我竟然没死看来那一下,还是偏了。
为什么救我我艰难地问。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对他来说不是更好
陈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王爷他……他斟酌着用词,从未那样失态过。您倒下时,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连陛下震怒都顾不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医说,簪子再偏半寸,就……王爷他……吐了血。
我怔住。吐了血因为……我
接下来的日子,许承渊再没踏足西厢。太医每日来换药诊脉,丫鬟伺候得小心翼翼。王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陈锋成了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他会带来一些必需品,偶尔也带来只言片语的消息。
宫里对王爷擅自带您入宫,还惹出大祸,很不满。王爷承受了很大压力。
王爷旧伤复发,咳疾又重了。
王爷……瘦了很多。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沉默不语。脖子上的伤疤时刻提醒着我那场疯狂的决裂,也提醒着我,他终究没有让我死。
身体渐渐好起来,能下床走动了。我变得异常安静,不再看窗外,不再问任何事,像一个精致的木偶。只是偶尔抚过脖子上那道狰狞的凸起时,指尖会微微发颤。
深秋的一个午后,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门被轻轻推开。
许承渊走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很重,唇色也淡。那身月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疲惫而复杂。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
伤……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他慢慢走近,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脖子厚厚的纱布上,那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懊悔,还有一丝茫然无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那伤口,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落下。
那日在殿上……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得对。
我猛地抬眼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过头,看向窗外纷飞的落叶,下颌线绷得很紧。阳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侧脸,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靖王,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萧索的脆弱。
本王……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确实……活在一座坟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碎后的疲惫和自嘲。
本王忘不了她。她的死,是本王的错。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偏执,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所以本王疯了,想把一切拉回原点。本王以为……囚住一个相似的影子,就能囚住过去,囚住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王不敢面对,不敢承认她死了,也不敢承认自己……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那个词难以启齿,……懦弱。
而你……他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痛楚,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敬意,你比本王勇敢。你一直在挣扎,在反抗。你用命告诉本王,活人……不该被困在死人的坟墓里。
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背脊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许朝暮。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你自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投入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在幻听。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一步步向门口走去。那背影,褪去了所有凌厉的光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寂寥,像一棵被风雪摧折过的孤松。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锋会送你出府。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平静,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城外备了马车和盘缠。想去哪里,随你。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
自由了就这样
我呆呆地坐在软榻上,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这不是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空虚感,还有一丝尖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陈锋果然来了。他沉默地帮我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装了些银票和碎银子。
走出栖梧院,走出那扇曾经关了我那么久的王府侧门。深秋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王府高大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是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陈锋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送我到了城外十里处的长亭。那里,果然停着一辆更为普通的马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许姑娘,陈锋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我,里面除了盘缠,还有一份盖着官府大印的路引,王爷交代,您想去哪里都行。这路引是新的身份,您以后……就是自由身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王爷还说……保重。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自由身新的身份许承渊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他……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陈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许姑娘,一路顺风。
马车驶离长亭,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辽阔的、属于深秋的天地,枯黄的草地,高远的蓝天,自由的风灌满车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汹涌而下。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紧紧攥着那个包袱,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剧烈地颤抖。
马车一路向南。我去了江南。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落了脚。用那些盘缠,开了间小小的绣坊,卖些自己绣的帕子、香囊。日子平淡得像水。
脖子上的伤疤渐渐淡去,成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新的身份让我安心,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只是偶尔,在细雨绵绵的午后,或是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沉香气味时,我会怔忡片刻。想起那个月白锦袍、眼神冰冷的男人,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想起静室里的黑暗和绝望,想起宫宴上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也想起……最后他站在门口,那疲惫到极致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的你自由了。
恨吗或许曾经刻骨。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像看了一场别人的戏,戏散了,曲终人散,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又是一年深秋。我关了绣坊的门,准备去集市买些丝线。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对面新开了一家医馆,门口聚了些看热闹的街坊。
听说新来的大夫姓许,医术可了得了!从北边来的,看着就贵气!
就是身体好像不太好,脸色白得很……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望过去。
医馆门口,一个穿着素色青衫的身影正在指挥伙计挂匾额。身形清瘦挺拔,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他微微咳了两声,侧过身,露出半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那眉眼,那轮廓,熟悉得惊心动魄。
是许承渊。
他似乎有所感应,目光穿过人群,遥遥望了过来。
刹那间,时光仿佛静止。熙攘的街道,喧嚣的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寒潭,也不再是偏执的深渊,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水,深不见底,倒映着澄澈的秋日晴空。
隔着一条街,隔着攒动的人头,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对方。
没有言语。
没有靠近。
只有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儿,又悄然落下。
我转过身,汇入人流,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脚步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