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喜宴
夫人,侯爷今夜……许是宿在书房了。
贴身侍女春禾的声音又轻又颤,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我端坐于一片烈火般的婚床上,凤冠沉重,霞帔如枷。闻言,只是平静地摘下一对赤金游龙戏凤耳坠,放入妆匣。
意料之中。
毕竟,这场婚事本就是一桩荒唐的笑话。
半月前,一纸圣旨,将我这苏家庶女赐婚于当朝新贵,永定侯沈昭渊。
——为他那早逝的白月光,我的嫡姐苏锦瑟,冲喜。
活人给死人冲喜,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尊贵的荒唐了。
满屋的红烛噼啪作响,将我的影子投在洒满花生桂圆的锦被上,影影绰绰,像个格格不入的鬼。
前世的我,也是这样枯坐到天明。然后用尽一生去捂热沈昭渊那颗比冰还冷的心,最终却落得个被他亲手灌下毒酒,为苏锦瑟腾位置的下场。
哦,那时他还不知道苏锦瑟没死。他只是觉得,我这卑贱的庶女,活着都是在玷污他为亡妻保留的侯夫人之位。
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一世,我可不会再犯傻了。
春禾,我轻唤一声,熄灯吧,我乏了。
春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将一盏盏烛火吹熄。满室喜庆的暖光褪去,唯有月色如水,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冰冷的清霜。
黑暗中,我侧耳倾听。
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尽,整个侯府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这是府中巡夜护卫换防的暗号。
换防过后,府中最森严的时刻便会迎来一炷香的松懈。
算算时辰,他也该动身了。
去见他真正的新娘。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嫁衣繁复,行动不便。索性,只着了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绾,如一缕幽魂,贴着墙根,溜出了这所谓的婚房。
沈昭渊,我死去的夫君。
这一世,就让我先看看,你为我那死去的嫡姐,准备的究竟是怎样一具……温香软玉的棺材。
第二章:夜叩
永定侯府极大,但通往禁地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前世无数个日夜,我都在这条路上徘徊,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兽,嫉妒、疑惑,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座别院,名为晚锦居,是我嫡姐苏锦瑟生前的闺房名字。自她三月前病故后,这里便成了侯府的禁区,由沈昭渊的亲卫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月光下,我躲在一座假山后,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沈昭淵身形颀长,即便是在夜里,一身玄色常服依旧掩不住那份自尸山血海中历练出的凛冽气势。他步履无声,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猎豹,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下人,径直走向那座漆黑的别院。
院门前,两名如铁塔般的护卫无声地向他躬身行礼,随后便像两尊门神,再次钉在了原地。
前世的我,只敢跟到这里。因为我知道,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条。可今夜不同。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活下去的答案。
沈昭淵站在门前,并未推门,而是伸出手,在厚重的朱漆门上,极有规律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约莫过了三五个呼吸,一个让我在暗夜里几乎咬碎银牙的画面出现了。
那扇紧闭的院门,在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中,缓缓地……由内而外,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一道纤细的,属于女子的身影轮廓,出现在门后。她没有出来,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迎接她的君王。
沈昭淵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侧身闪入,院门随即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府中的人都说,晚锦居里,供奉着我姐姐的灵位与衣冠冢。沈昭淵是去凭吊亡妻,思念成疾,情有可原。
可他们谁能告诉我,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是怎么亲自起床,为活人开门的
第三章:发妻
次日清晨,我按照规矩,去给婆母,永定侯府的老夫人请安。
沈昭淵已经在了。
他换上了一身墨绿色金线蟒纹的朝服,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如玉雕,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疏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更显得清冷。
看见我,他只是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我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而是一团空气。
儿媳,给母亲请安。我敛眉顺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捻一串碧玺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打量了我许久,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既入了侯府的门,就要守侯府的规矩。昭渊公务繁忙,性子又冷,你要多担待,用心伺候。旁的,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碰的……别碰。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意有所指。
我柔顺地应下:儿媳……都省得。
前世,我便是听了这话,战战兢兢,将对晚锦居的一切好奇都压在心底。有一次,我只是在花园里多看了那院墙一眼,被他撞见,便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他说,我的眼神,玷污了他对亡妻的思念。
思念真是天大的笑话。
用罢早膳,老夫人便让我退下了。自始至终,我与沈昭淵没有一句交流。
回到我们那间空荡荡的婚房,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发妻……我轻声咀嚼着这个词,指尖划过镜中人尚显稚嫩的脸庞。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是续弦,是填房。可阖府上下,包括沈昭淵自己,都心照不宣地,仍将那个死了的苏锦瑟,视为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我,苏锦黎,不过是个顶着侯夫人名号的幌子。
一个……用来掩盖那晚锦居里更大秘密的,活幌子。
而幌子,是最容易被牺牲的。
我闭上眼,前世那碗冰冷毒酒的味道,似乎又泛上了舌尖。
不,我不能死。
不但不能死,我还要掀开这棺材板,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沈昭淵,我的好夫君。
你既不肯让我做你的活妻,那也别怪我……去搅扰你的死妻了。
第四章:禁区
接连几日,沈昭淵都宿在书房,与我形同陌路。
这正合我意。
他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行动起来便越方便。
摸清晚锦居外围的守备情况,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那两名门神似的亲卫,雷打不动地守在院门口,滴水不进。他们的行动路线、换防时辰,都与府中其他护卫完全不同,自成一派。
硬闯,无异于找死。
我决定用个最蠢笨,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法子。
午后,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打扮得尽可能人畜無害,让春禾提着个食盒,佯装去后花园散步。
绕到离晚锦居最近的一处月亮门时,我故意脚下一崴,哎呀一声,将食盒里的点心尽数洒在了地上。
更巧的是,一枚我常戴的珍珠耳坠,也随着我的动作,骨碌碌滚了出去,正好滚到了一名亲卫的脚边。
那亲卫纹丝不动,目不斜视,仿佛脚边那莹润的珠子是什么秽物。
夫人!春禾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来扶我。
我摆摆手,揉着脚踝,柔弱无骨地靠在月亮门边,目光怯怯地望向那名亲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位大哥,我的耳坠……
那亲卫依旧是座冰山。
另一个年长些的,终于动了。他并未弯腰,只是用脚尖将那枚耳坠轻轻一拨,让它滚回了我这边。动作精准,力道克制,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夫人,请回。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侯爷有令,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我毫不怀疑,若我再往前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扭断我的脖子。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可这方寸之地,却像是被无形的结界笼罩,阴冷刺骨。我与他对视了数秒,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审视,不带任何男女之情,只是在判断我是否构成威胁。
我适时地露出一丝惧怕,扶着春禾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到房中,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不是怕,是兴奋。
那两名亲卫,步伐稳健,虎口有茧,眼神里的杀气即便是极力收敛,也瞒不过我这死过一次的人。这不是普通的侯府护卫,这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
而且,刚才与我对视的那名护卫,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佩刀刀穗,用的是西域特有的金刚结。
这种结,是沈昭淵麾下,最神秘的亲兵营玄甲卫的独特标识。
动用玄甲卫来看守一座宅院
沈昭淵,你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一个死去的苏锦瑟,还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
第五章:活物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我需要一个观察点。一个既能避开玄甲卫视线,又能窥见院内一二的绝佳位置。
我将整个侯府的布局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一个被我忽略的角落,浮现了出来。
晚锦居的后墙,紧邻着府中一处废弃许久的小佛堂。那佛堂早已蛛网遍布,佛像都蒙了尘,等闲不会有人过去。而佛堂的二楼,有一扇破损的轩窗,正对着晚锦居的后院。
只是那地方偏僻,据说还有些不干净。
不干净
我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还会怕这个
是夜,我又一次等到三更换防的间隙。
这一次,我直接换上了一身从采买小厮那里弄来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瞧着就像个干粗活的下人。
凭借对府中密道的记忆,我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小佛堂后门。锁已经锈死,我从袖中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丝,三两下便捅开了门。
一股腐朽的、混杂着檀香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屏住呼吸,摸黑上了吱呀作响的二楼。
推开那扇破旧的轩窗,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让我瞬间清醒。
眼前豁然开朗。
晚锦居的后院,竟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月光下,一株高大的海棠树开得正盛,花瓣如雪。树下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晚锦居的内室门开了。
沈昭淵走了出来。
他并未穿外衣,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披散,往日里那份凌厉尽数褪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
而他身后……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个……活物。
她也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羸弱不堪的身形,那仿佛已经刻入我骨血里的熟悉感……
是苏锦瑟!她真的还活着!
沈昭淵在贵妃榻上坐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锦瑟顺从地走过去,却并未坐下,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跪在了他的脚边,将头枕在了他的膝上。
那个动作,不带一丝情欲,却充满了诡异的依赖与驯服。像一头被豢养多年的宠物,找到了自己唯一的主人。
沈昭淵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瀑布般的长发,为她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满足与缱绻。
那一刻,我忘了呼吸。
这算什么
金屋藏娇不,苏锦瑟的状态不对,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豢养禁脔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那个诡异而温情的画面,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我的眼里。
第六章:药香
我不知道自己在佛堂的窗边僵了多久,直到凌晨的寒意将我冻醒,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沈昭淵和苏锦瑟早已回了内室。
后院,只剩下一株静默的海棠,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躺回冰冷的婚床,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沈昭淵为苏锦瑟梳头的画面。
那不是夫妻间的温情。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和怜惜。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独属于他的珍宝。
而苏锦瑟,我的嫡姐,曾经那个艳压京城、骄傲得如凤凰一般的女子,如今却像一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只会温顺地依偎着她的主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昭淵又对她做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我病了。
许是那夜着了凉,高烧不退,昏昏沉沉。
府里请来了太医,开了几副药,却总也不见好。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思绪反而愈发清明。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探知晚锦居秘密的机会。
春禾,我唤来侍女,声音虚弱,你去……你去回禀老夫人,就说我这病来得蹊跷……恐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请法师来府中看看……
春禾吓了一跳,但还是照办了。
果然,不出半日,沈昭淵的贴身侍卫长,林风,便出现在了我的房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府里的管事妈妈,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
夫人,林风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侯爷说,您身子不适,应是府中秽气所扰。这是侯爷特地为您求来的静心香,每日燃上一炷,有助安神。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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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妈妈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只精致的博山炉,和一盒被锦缎包裹的香料。
我微微眯起眼。
那香料的盒子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很淡,却极其特殊。
是那天夜里,我在小佛堂的窗边,从晚锦居方向的风里,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它混合在别的香料里,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我前世为了讨好沈昭淵,学了整整五年的调香,对气味极其敏感。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西域草药,名为缚神草。
据说,少量使用,可安神助眠。
但若长期、大剂量地使用,它会一点点地……侵蚀人的心智,让人变得迟钝、顺从,最终……彻底丧失自我。
我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沈昭淵送我这个,是巧合还是……警告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在窥探他了
他想用这东西,也把我变成像苏锦瑟那样的……活偶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七章:碳迹
我没有声张,甚至还感激涕零地收下了那盒缚神草。
每日里,我依旧燃着它,只是在燃香之前,会不动声色地用早就备好的普通安神香换掉。屋子里同样香气袅袅,谁也看不出破绽。
我的病,也在静心香的安抚下,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让沈昭淵放松了警惕。
他又恢复了那种视我为无物的状态,而我,则开始了我计划的第二步——策反。
想知道晚锦居里的秘密,光靠我自己是不够的,我需要眼线。而整个侯府,唯一有机会接触到那个院子的,只有负责采买和运送日常用度的人。
经过几日的暗中观察,我锁定了一个目标。
——负责给府中各院运送冬日用度的婆子,周婆子。她是个寡妇,儿子嗜赌,欠了一大笔债。
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我寻了个机会,让春禾不经意地透露出我手头宽裕,且为人慷慨,正愁一些私己钱没地方使。
又过了两日,我在花园偶遇了焦头烂额的周婆子。
只用了一支价值百两的赤金簪子,和免去她儿子一顿毒打的承诺,她就成了我的人。
夫人,您想知道什么,老婆子一定知无不言。周婆子跪在我的脚边,态度谦卑又热切。
我不要你言,我扶起她,声音温和,我只要你……看。
我让她在每次给晚锦居送东西的时候,留意几件事。
第一,院里除了那两个玄甲卫,还有没有其他人,特别是……有没有丫鬟婆子伺候。
第二,每日送去的饭食,分量是多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用的银骨炭,和我院子里用的,有什么不同。
前两件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晚锦居里,没有任何下人,所有饮食起居,皆由沈昭淵亲力亲为。送去的饭食,永远都是一人份,清淡至极,还配着大量的汤药。
仿佛里面住着的,真是一个马上就要入土的病人。
而第三件事,在三日后,周婆子给我带来了决定性的线索。
夫人,您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块烧了一半的炭。
那炭,质地极密,入手很沉,烧过之后,断面竟隐隐泛着银光。
老婆子多嘴问了一句,管事说,这叫‘雪域银霜炭’,是专供宫里的贡品。整个侯府,只有……只有晚锦居在用。说是侯爷吩咐的,寻常炭火烟气大,怕熏着了……熏着了大小姐的‘灵位’。
我拿着这块炭,心中那个更深层的问题终于清晰起来。
雪域银霜炭,燃烧时无烟无味,且暖意持久。最适合体弱畏寒之人。
但这东西,产量极低,金贵无比,除了皇室御用,只有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才能得到少量赏赐。
沈昭淵是永定侯,不是镇西大将军。
他手里的这些炭,是哪儿来的
是皇帝御赐还是……他与某个边疆大吏,有着不可告人的私下交易
我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炭,一个大胆的、足以让整个苏家和侯府都万劫不复的念头,第一次冒了出来。
沈昭淵囚禁苏锦瑟,或许不仅仅是出于变态的占有欲。
苏锦瑟的病与死,背后藏着的,可能是一桩泼天的……权谋。
第八章:前尘
夜,又深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晚锦居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偶尔有烛火一闪而过。
手中的雪域银霜炭,仿佛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今天在府中行走时,我路过了荷花池。正是初夏,池中残荷尚未清理干净,枯败的叶梗在水中飘荡,像一只只泡烂了的手臂。
就是这个池子。
前世,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这里掉的。
那时我刚有孕一月,欣喜若狂,想去告诉沈昭淵。却在池边,听见他与幕僚谈话。
……苏家势力太大,盘根错节,苏锦瑟虽死,但苏家一日不倒,终是心腹大患……
侯爷,夫人的肚子里,毕竟是您的骨肉,也是苏家的外孙……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比池水还冷,一个流着苏家血脉的孽种,不配做我沈昭淵的子嗣。必要的时候,连她,也一并除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不慎踩滑,摔入池中。
等被人救上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沈昭淵来看过我一次,没有半句安慰,眼神里全是嫌恶与警告。
他说:你最好安分些。否则,我不介意让苏家,再办一次丧事。
从那以后,我便彻底死了心,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直到最后被他灌下毒酒。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世,我重生在了嫁入侯府的最初。苏家,还安然无恙。父亲还在朝中身居高位,哥哥也还手握京畿卫的部分兵权。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我以为,沈昭淵针对我,只是因为厌恶我庶女的身份,嫌我占了苏锦瑟的位置。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他恨的,是整个苏家!
那他和苏锦瑟之间,又算什么
相爱相杀
他一边囚禁着苏锦瑟,用药物控制她,将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一边又处心积虑,想要扳倒她背后的整个家族。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
除非晚锦居里的那个苏锦瑟,对他而言,有着比爱人更重要的价值。
一个可以用来……对付苏家的,工具
我将那块银霜炭重新包好,藏于暗格。
心底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背后更加狰狞的面目。
沈昭淵。苏锦瑟。苏家。皇权。边疆。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杂乱无章的麻线,在我脑中疯狂交织。我必须找到那个线头,然后用力一扯,让所有真相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那个线头,一定还在晚锦居里。
我必须,再进去一次!不,不是在外面看,而是……走进去!
第九章:敲山
机会,很快就来了。
老夫人要办一场赏花宴,为即将到来的太后寿诞预热。府中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这种时候,人的精神最容易懈怠,防备也最松。
赏花宴当日,我称病,未能出席。
我的病怏怏,在府中早已不是新闻。老夫人不悦地派人来训斥了几句,说我不懂事,但也仅此而已。
我等的就是这个无人关注的时刻。
入夜,前院喧闹依旧。我再次换上夜行衣,避开所有耳目,来到了那座废弃的佛堂。
但这一次,我没有上楼。
而是摸到了晚锦居的院墙之下。
周婆子早已在墙角下做好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那里是守卫巡逻的视觉死角。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管。里面,是我用缚神草的粉末,混合了少量迷香,特制而成的。
这点剂量,不会让人昏迷,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恍惚,反应迟钝。
对付玄甲卫这种高手,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将竹管伸出墙角,算准风向,轻轻一吹。
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飘向了那两尊门神。
一息,两息,三息……
成了!
我看到左边那个亲卫,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涣散。另一个,也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就是现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怀中摸出一颗石子,用尽全力,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狠狠丢了出去。
啪!
石子砸在远处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谁!
两名玄甲卫猛地惊醒,厉声喝道,同时朝声音来源处扑了过去。
院门前,出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真空地带。
我猛地从墙角窜出,身影快如鬼魅,直接扑向院门。我没有时间开锁,也没有能力开锁。
我学着沈昭淵的样子,伸出手,在那扇门上,沉稳而有力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赌的,就是沈昭淵长期以来的行为,已经让里面的人形成了条件反射。
我赌的,也是里面那个没有灵魂的苏锦瑟,根本分不清敲门的人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那两个玄甲卫即将返回的瞬间……
吱呀——
门,真的从里面……开了。
第十章:软肋
门缝里,昏黄的烛光透出,伴随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药香。
我来不及看清门后的人,矮身便闪了进去,随即迅速将门重新合上。
砰。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几近虚脱。
成了。
我进来了。
外面传来了玄甲卫惊疑不定的脚步声,他们在门口盘桓了片刻,许是没发现任何异样,最终又归于沉寂。
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这个侯府最核心的禁区。
院子不大,和我从窗外看到的别无二致。海棠树下,那张贵妃榻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而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苏锦瑟。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巴。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美丽躯壳。
她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勾人心魄的眸子,此刻却空洞、麻木,没有任何焦距。
你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认得我了。
我是……送药来的。我压低声音,模仿着府里送药丫鬟的声调。
她没有任何怀疑,只是点了点头,便机械地转身,朝着内室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跟在她身后,心脏狂跳。
内室的陈设,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这里不像卧房,更像一间……药房,或者说,囚室。
靠墙是一整排的药柜,空气里弥漫着缚神草和其他草药混合的诡异味道。没有梳妆台,没有女儿家的精致摆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只留了最高处一个极小的通风口。
这简直是……不见天日的活地牢!
沈昭淵权倾朝野,能灭国,能平天下,却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一个女人囚禁在这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碗尚未喝完的药。而在药碗边,压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在雪地里追逐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笑得天真烂漫。
那画上的人……不是苏锦瑟。
是我。
是十四岁生辰那天,沈昭淵陪我过生辰,亲手为我画下的画像!
那时,他还是爹爹的学生,会温和地叫我黎丫头,会给我买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会在我被嫡母欺负时,不动声色地为我解围。
那是我少女时代,唯一的光。
可后来,苏锦瑟看上了他,用尽手段,求了赐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对我笑过。
怎么回事
这幅画,怎么会在这里!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难道……难道沈昭淵囚禁苏锦瑟,不是因为爱她,或者恨她……
而是因为……我
他把我当成了他不可触碰的软肋,所以才用囚禁苏锦瑟的方式,来报复,来扭曲地守护着什么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我正心神巨震,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我此生最恐惧、也最憎恨的声音。
是沈昭淵。
开门。
他回来了。
第十一章:困兽
门外,沈昭渊的声音如寒冰,没有半分温度。
开门。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身后,苏锦瑟像个毫无知觉的木偶,依旧呆呆地站着。而我,一个深夜闯入禁地的新妇,手中还沾着迷香的余味,面前是足以抄家滅族的惊天秘密。
退无可退。
我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定格在一片空白。就在我以为门会被他一脚踹开时,门外却又响起他第二声命令,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锦黎,我只说一次,把门打开。
他知道是我!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我浇得透心凉。我的伪装,我的潜行,在他眼里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我颤抖着手,挪开门栓。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门口。
沈昭淵站在那里,一身玄衣,面沉如水。他的目光越过我,第一时间落在了内室那张桌子上——那张摊开的,我的画像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块最坚硬的寒冰,在最核心处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没有理我,甚至没有看苏锦瑟一眼,径直走到桌前。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少女灿烂的笑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珍重与眷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我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影,他身上的血腥气和这满室的药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过我的脸。
好看吗他问,声音嘶哑。
我不知他问的是画,还是这满室的荒唐。
侯爷……我……我双腿一软,顺势跪了下去,将一个受惊过度、魂不附体的侯夫人形象演得淋漓尽致,我……我夜里做了噩梦,听见这边有女子的哭声,以为是……以为是府中不干净,才……才斗胆过来看看的……
这是我瞬间能想到的最蹩脚、也最无懈可击的借口。
他缓缓踱步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倒影,渺小,可怜。
他没有戳穿我的谎言,只是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哭声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冷,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哭声了。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最终停留在我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窒息感传来,我被迫扬起头,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天鹅。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魔鬼的低语,也比我想的,要胆大。但聪明和胆大,在这里,是催命符。
就在我以为他要拧断我脖子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
起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他走到苏锦瑟身边,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般,将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令人发指。
然后,他走回来,当着我的面,将内室的门,从里面……落了锁。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他指了指墙角一张简陋的软榻。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不杀我,不罚我。
他要将我与他,与这具活尸,一同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沈昭淵,最擅长的是诛心。
第十二章:饵
那一夜,我毕生难忘。
我就在墙角的软榻上和衣而卧,而沈昭淵,就坐在不远处唯一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他没有看我,目光始终落在苏锦瑟沉睡的床上,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头最偏执的恶兽,守护着自己唯一的宝藏。
满室都是缚神草那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的香气,侵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死死守着心神,不敢让自己真的被那香气蛊惑,却又不得不装出被安抚的样子,呼吸渐渐平稳。
我与他就这样,在一个诡异的空间里,维持着一种更加诡异的平衡。
一个囚徒,一个囚徒的替代品,和一个……囚禁者。
天色微明时,他终于动了。
他起身,为苏锦瑟掖好被角,然后走到我面前。
出来。他言简意赅。
我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玄甲卫依旧守在门外,看见我们一前一後地出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又恢复了铁板一块的模样。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入晚锦居一步。回到我自己的院子,他对我下了第一道命令。
是。我低声应道。
那幅画的事,忘了它。这是第二道。
……是。
还有,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几日,苏府会派人来接你回门。你……回去一趟。
我心中一凛。
这么快,就要把我当成棋子用了吗
回去后,多在你父亲和兄长面前,说说你在侯府过得……很好。他加重了很好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我明白了。
他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我苏家庶女的身份,以及我对他的恐惧,是我活下来的最大依仗。他需要我做一颗安插在苏家的棋子,一条……会咬人的饵。
是,夫君。我第一次,用这两个字称呼他。
听到这个称呼,他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缓缓攥紧了拳头。
沈昭渊,你以为你把我变成了你的饵。
可你又怎知,我这条饵,最终会咬上谁的钩
第十三章:家宴
三日后,苏府的马车如期而至。
我盛装打扮,戴上了沈昭淵特地让人送来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华光璀璨,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马车行至苏府,嫡母一见我这身行头,眼中便闪过一丝嫉妒,嘴上却依旧是那副假惺惺的关怀:哎哟,我的黎儿,瞧瞧这气色,看来侯爷待你果然是极好的。
我微微一笑,抚了抚鬓边的赤金步摇,柔声道:夫君待我,自然是好的。他说,苏家的女儿,断没有受委屈的道理。
这话,既是说给嫡母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下人听的。
家宴之上,父亲和兄长苏锦城频频向我问起沈昭淵的近况。
我一一作答,言语间,将一个备受宠爱、不谙世事的小妇人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抱怨沈昭淵管得太严,府中护卫太多,连冬日里用的炭火都要亲自过问,非要用什么……什么无烟无味的银霜炭。
哦银霜炭兄长苏锦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苏宏安则立刻岔开了话题,问起了我的饮食起居。
我心中冷笑,看来,这条线是探对了。
宴至一半,我借口更衣,悄悄溜到了父亲的书房。
前世,我知晓书房里有一处暗格,父亲常用来藏些紧要的信件。
我凭着记忆找到暗格,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封尚未销毁的书信。信上的字迹,是一种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密文,但我认得那落款的徽记。
——镇西大将军,王莽。
那个手握重兵,与沈昭淵在朝中分庭抗礼的边疆大吏!
原来,苏家早已和他勾结在一起!雪域银霜炭,根本不是皇帝御赐,而是他们之间私相授受的信物!
我正要把信件归位,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兄长苏锦城的声音。
父亲,您说……沈昭淵会不会已经起了疑心他让锦黎回来,会不会是在试探我们
慌什么!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一个庶女罢了,能翻出什么风浪他沈昭淵现在羽翼未丰,还需要我们苏家在朝中为他周旋。他不敢动我们。王将军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一切按计划行事。
我屏住呼吸,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一场,企图动摇国本的……惊天密谋。
而苏锦瑟,我那骄傲的嫡姐,在这场密谋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将信件原封不动地放回,悄悄离开。
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沈昭淵竟破天荒地,在我的房中等我。
他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见我进来,抬眸看我:如何
父亲和兄长,都很关心侯爷。我低眉顺眼地回答,将嫡母赏赐的补品放在桌上,还说,改日要请侯爷过府一叙,共商……国事。
我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沈昭淵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第十四章:破绽
自那日回门后,我与沈昭淵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施虐者与受害者,更像是在同一根钢丝上行走的同谋,彼此试探,又彼此需要。
我知道他每晚都会去晚锦居,他亦知道我夜深人静时,会在窗边点上一盏只有他能看懂的灯。
那盏灯,代表着今日府中……一切安好。
一日,我在府中散步,竟偶遇了前朝一位被贬斥的言官夫人。她如今在侯府做些浆洗的活计。我与她闲聊几句,故作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当今圣上真是英明,只可惜,当年错贬了镇西的吴将军,否则,何至于让王莽之流,在边疆一手遮天……
那言官夫人闻言,脸色大变,匆匆告辞。
当晚,沈昭淵便出现在了我的房中。
他一言不发,直接将我抵在门后,眼中是翻涌的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知的惊惶。
谁让你去试探的他压低声音,气息灼热,喷在我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的举动,足以让你死一百次!
那侯爷会杀了我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杀了我,就再也无人能为你混淆你那岳丈家的视线了。
他被我堵得一噎,扼住我下巴的手,力道更重了几分。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皂角香。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强健有力的心跳。这不是情人的拥抱,而是猛兽的钳制,可偏偏在这极致的危险里,生出一种令人战栗的、扭曲的吸引力。
苏锦黎,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自作聪明。你这条命,是我留下的。我能留下,也能……随时收回。
那便收回好了。我轻轻一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反正,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能拉着整个苏家,还有镇西的王大将军一起陪葬,也算……值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成功了。
我看到了他完美面具下的第一个……破绽。
那是名为苏锦黎的破绽。
他终究,还是在意我的。无论是出于那段被他深埋的少年情谊,还是把我当成一件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总之,我在他心中,是有位置的。
那就够了。
第十五章:鬼火
要彻底瓦解敌人,就要先弄清他所有的底牌。
苏锦瑟,就是苏家和沈昭淵共同的底牌。我必须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让周婆子去打听,当年为苏锦瑟断定死讯的那位太医的下落。
那太医早已告老还乡。
我托人重金将他请来,只说我身子不适。
在我用一整盒缚神草作为谢礼,并暗示我知道他全家老小的住址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终于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他涕泪横流,永定侯饶命,夫人饶命啊!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肮脏与惊悚。
苏锦瑟根本不是病故。
她是苏家与镇西大将军王莽、乃至邻国三王子之间,负责传递消息的信使和……联络感情的礼物。
三个月前,她在一次与三王子的私下会面中,东窗事发,被沈昭淵的人马当场截获。混乱之中,她为三王子挡了一剑,身受重伤,又中了剧毒。
沈昭淵将她带回侯府时,她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侯爷……侯爷是为了救她。老太医声音颤抖,那毒极为霸道,若不用‘缚神草’吊着她的心脉,镇住她的神智,她早就……早就毒发身亡了!她醒着的时候,总想着寻死,侯爷才不得不……不得不将她养成那个样子的啊!
原来如此。
沈昭淵囚禁她,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留住她。
留住这个唯一能指证苏家叛国、王莽谋逆的人证。
他将她养成活偶,是让她活着。
而苏家宣称她病故,是想让她……永远地闭嘴。
老太医走后,我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很久。
月光下,晚锦居的方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那里没有金屋藏娇,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一个男人,用最冷酷、最决绝、也最痛苦的方式,在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他背负着骂名,忍受着误解,每日对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个男人,是前世亲手毒杀我的凶手。
可这一刻,我心中竟对他,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怜悯。
第十六章:投名
那夜,我没有点灯。
当沈昭淵推门而入时,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以及坐在黑暗中的我。
太医,我见过了。我开门见山。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想和侯爷,做一笔交易。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深邃的眸子,我帮你,扳倒苏家和王莽。事成之后,你还我自由。
黑暗中,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错乱。
你凭什么
凭我是苏家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软肋。我缓缓道来,也凭……侯爷你需要我。需要我这把,能插进他们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良久的沉默。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真相。我说,我要知道,你和我之间,到底算什么那幅画,又算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温度,一种被火燎过、又被冰封过的,灼人的温度。
那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他告诉我,他的父亲,老永定侯,当年便是被诬陷与敌国勾结,战死沙场,满门蒙冤。而诬陷他的,正是如今的镇西大将军王莽,以及……在背后递刀子的苏宏安。
他忍辱负重多年,一步步爬上高位,就是为了复仇。
他接近苏锦瑟,是为了搜集苏家叛国的罪证。赐婚,不过是将计就计。
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嫁进来。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与自嘲,苏宏安老奸巨猾,他用你来牵制我,监视我。他知道……他知道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懂了。
他知道,我曾是他晦暗少年时光里,唯一的光。他怕伤了我,也怕因为我,而毁了整个复仇大计。
所以他只能对我冷漠,对我残忍。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推开。
那幅画,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我,是画给过去的沈昭淵的。那个还相信世间有温暖的傻子。我留着它,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的软肋是什么。也是提醒自己,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该去哪里……把属于我的东西,找回来。
原来,前世今生,所有的恨,都源于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深埋的爱。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我答应你。我说,从今天起,我苏锦黎,便是你沈昭淵……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十七章:惊变
我们的计划,缜密而疯狂。
我利用回门的机会,不断向苏家传递假消息,一边让他们以为沈昭淵尽在掌握,一边又透露出沈昭淵似乎另有图谋,让他们方寸大乱。
时机,在太后寿诞那一日,终于成熟。
那一日,京中所有王公贵族,皆入宫赴宴。
而城外,苏锦城借着京畿卫换防的便利,悄悄调动人马,准备与王莽从边疆偷运来的三千精锐里应外合,一举控制皇城。
他们以为,沈昭淵也已入宫,京中空虚,唾手可得。
可他们不知道,那日入宫的沈昭淵,只是一个穿着他朝服的替身。
真正的沈昭淵,早已率领玄甲卫,张开了天罗地网。
那夜,我独自坐在侯府最高的望月楼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我为自己温了一壶酒,前世那碗要了我命的毒酒,似乎就摆在眼前。
而今夜,是我亲手,为整个苏家,斟上了一杯满门抄斩的……断头酒。
天亮时,一切尘埃落定。
苏家以谋逆罪被查办,苏宏安与苏锦城被当场格杀。王莽的军队被玄甲卫和早已埋伏好的大军围剿,全军覆没。
整个京城,一夜变天。
沈昭淵回来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
结束了。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一个被侍卫押着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苏锦瑟。
她不再是活偶,眼神里有了一丝清明,但更多的是怨毒和疯狂。她看着我,又看看沈昭淵,凄厉地笑了起来。
沈昭淵!苏锦黎!你们好,你们真好!哈哈哈哈!我诅咒你们,生生世世,永不相安!
她被押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与我们之间的一切,也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此以后,再无人能伤害你。沈昭淵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如宣誓。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伤害我的,难道只有他们吗
第十八章:新烛
苏家倒台后,永定侯府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所在。
沈昭淵,这位扳倒了两大权臣的朝堂新贵,一时风光无两。
可府里,却比从前更冷清了。
晚锦居的禁制被撤去,里面的药柜和木板被一一拆除,栽满了灿烂的鲜花,成了府里最明媚的一处风景。
老夫人,在得知儿子多年隐忍的真相后,大病一场,从此一心向佛,不再过问俗事。
整个侯府,仿佛只剩下了我和沈昭淵两个人。
他不再睡书房,每晚都会回到我们的卧房。但他从不越界,只是睡在外间的软榻上,一夜无话。
他在等。
等我原谅他。
可原谅,又谈何容易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利用,那些伤痛,都刻在我的骨血里,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轻易消失。
抄家那日,我去苏府的废墟里走了一遭。
在我那低矮潮湿的小院里,挖出了一个早已腐朽的木匣子。里面,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的,他送我的第一支糖葫芦剩下的竹签,还有他为我画的第一张小像。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那样热烈地,喜欢过我。
那晚,我让人在房中,点上了一对红烛。
是那对我们大婚之夜,燃了一半便被吹熄的喜烛。
沈昭淵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愣住了,站在门口,竟有些手足无措,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走到他面前,拿起案上的一盏新烛台,吹熄了那对燃烧的红烛。
烛光熄灭,满室陷入黑暗。
过去的一切,就让它和这对残烛一样,都烧尽吧。我轻声说。
然后,我用火折子,点亮了手中的新烛。
一豆橘色的、温暖的光,重新照亮了我们彼此的脸。
沈昭淵,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狂喜,有痛苦,有悔恨,还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我们都欠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我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爱你。
但当他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掌心,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我听见冰封的心湖,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那是冰雪消融的声音。
前路漫漫,爱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