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书中男主的白月光恩人,但我知道,我的结局是被重生后的女主弄死在冰冷的后院。因为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挡了她拯救男主、成为他唯一光芒的路。所以,当我在及腰深的大雪里,终于找到那个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的男人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可当我转身的瞬间,又死死钉在原地。因为书里写着,重生女主沈清柔会在三天后找到他。而现在,是第一天。我提前了两天。这是书中从未有过的变数,是我唯一的机会。救他,我可能会死。不救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我肯定活不下去。我赌一次。赌我能用这提前两天的信息差,为自己换一条活路,一条远离男女主爱恨情仇的、属于我自己的活路。
1
我叫林素,一个死在二十一世纪代码前,又活在这本古早虐文里的倒霉蛋。
眼前的男人,是这本书的男主,未来的镇北侯,顾长渊。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被政敌陷害、被家族放弃、扔在乱葬岗等死的少年。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像是开出了一朵绝望的彼岸花。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按照原书剧情,我,一个同名同姓的炮灰小药女林素,会发现他,然后用我那点三脚猫的医术把他救活。他会留下一块玉佩当信物,承诺日后报答。
可这份报答,在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时,就成了我的催命符。
重生归来的女主沈清柔,深知顾长渊未来会权倾朝野。她这一世的目标,就是抢在我前面救下他,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而我这个原定的白月光,自然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后来,我被她设计,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镇北侯府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不想死。
所以我必须改变剧情。
我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拖回我那个四处漏风的破茅屋。
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我不敢耽搁,立刻烧水,翻出我爹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幸好我前世为了养生学过一点中医皮毛,加上原主留下的记忆,处理这种外伤还算勉强应付得来。
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物时,我看到了他贴身藏着的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渊字。
就是它。
原主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块玉佩,知道了他的身份,才会在日后傻乎乎地拿着信物去京城寻他,结果自投罗网。
我拿起玉佩,入手温润,却也冰冷得像一块催命的寒冰。
我不能重蹈覆辙。
我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能让我彻底脱身的报酬。
清洗、上药、包扎。我忙得满头大汗,屋外风雪更大了,像是要将我这间小小的茅屋彻底吞没。
我给他喂了些退烧的汤药,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黄昏,他终于醒了。
我正在熬粥,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虚弱,只有彻骨的警惕和杀意。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我端着粥走过去,语气平淡,伤口刚缝好,裂开了我可没力气再帮你弄一次。
他盯着我,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你的救命恩人。我将碗递到他面前,喝了它,你才有力气盘问我。
他没有接,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里因为拖他回来而被树枝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笑了,将碗放在他手边的破桌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救了你,自然不是做善事。我不要你的玉佩,也不要你的口头承诺。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继续道:我要你写一张欠条。等你将来飞黄腾达,凭此欠条,换黄金千两,外加江南任意一城的一处三进宅院,以及能让我安身立命的铺子三间。从此,你我两清,恩怨全消。
2
顾长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大概从未见过像我这样赤裸裸谈交易的女人,尤其是在他落魄至此的时候。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试图从我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算计和别有用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给你这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或许是在嘲笑我的异想天开,又或许是在自嘲他如今的境地。
凭你,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凭你哪怕只剩一口气,眼里也没有绝望,只有狼一样的凶狠。顾长渊,你这样的人,要么死,要么就一定会站到万人之上。
顾长渊三个字一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不能说我是从书里看到的。
我指了指被我扔在角落里、他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你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一枚私印。我帮你处理伤口时掉出来的。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说辞。
一个被家族追杀、被政敌陷害的人,身上带着私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现在无从求证。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最容易让人信服。
顾长渊眼中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杀了我这个知道他身份的活口。
最终,他缓缓开口:笔墨。
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我从箱底翻出原主父亲留下的笔墨纸砚,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很稳,哪怕身上带着重伤,写下的字依旧苍劲有力,锋芒毕露。他不仅写了欠条,甚至还咬破指尖,在落款处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这够了吗他将写好的欠条递给我,墨迹未干。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吹干墨迹,然后郑重地折好,贴身收起。
够了。我点点头,重新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递给他,现在,喝了它。在你伤好之前,你都得听我的。想活命,就乖乖配合。
我的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命令的意味。
但他没有动怒,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接过碗,沉默地将粥喝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之间脆弱的、纯粹的交易关系,正式成立。
接下来的两天,我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他是个很好的病人,不吵不闹,不管汤药多苦,都面不改色地喝下。他的身体底子极好,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到了第三天下午,他已经能靠自己坐起来了。
我也在这三天里,旁敲侧击地从他口中套出了不少信息,验证了书中剧情的准确性。
他确实是镇北侯府的嫡子,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路,被构陷谋逆,押送途中遭遇意外,侥幸逃生。
一切都和书里写的一样。
而今天,就是书中写的,女主沈清柔找到他的日子。
我看着窗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开始盘算。
沈清柔能找到这里,是因为她买通了当初追杀顾长渊的一个小兵,得知了大概的方位。她会带着人,提着灯笼,在雪地里上演一出焦急寻人的苦情戏,最终在这间茅屋里,找到奄奄一息的顾长渊,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救命恩人。
我绝不能让她得逞。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伴随着风雪,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
来了!
我心中一凛,立刻对靠在床头的顾长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很聪明,立刻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望向门口。
待在这里,别出声。我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然后拿起墙角的柴刀,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3
门外,风雪迷蒙。
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簇拥着一位身披白狐大氅的少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
那少女身形纤弱,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正是女主沈清柔。
她演得很好,一脸焦急,仿佛真的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人。
我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演戏。一个常年独自住在山里的孤女,有点防备心和攻击性才正常。
你们是什么人我站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怯懦。
沈清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随即换上了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们家有位护院走失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我们一路寻到这里,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受伤的男人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又傻又木讷:没……没见过。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沈清柔的视线越过我,试图看向屋里。
屋里很暗,我早就吹熄了蜡烛,只留灶膛里一点微弱的火光。以她站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是吗她似乎有些不信,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丝诱哄,小妹妹,你仔细想想。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若是你见过他,或者收留了他,告诉我们,必有重谢。
说着,她身边的丫鬟便捧上了一个钱袋,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
我看着那个钱袋,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流露出贪婪,但又很快被恐惧所取代。
这番表演,是我精心设计过的。一个穷怕了的乡下丫头,见到钱会心动,但同时又害怕惹上麻烦,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我……我真的没见过。我结结巴巴地说,天这么冷,雪这么大,受伤的人怎么可能跑到我这深山里来……你们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沈清柔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大概是觉得,剧本不该是这么演的。她重生而来,掌握着一切先机,怎么可能在这里就出现偏差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洞穿。
你这屋里,为何有股血腥味和药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好敏锐的嗅觉。我这几天又是处理伤口又是熬药,屋子里的味道确实很难散干净。
我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都在发抖:前几天……我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腿磕破了……自己上了点草药……所以……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孤女独自生活,受点伤再正常不过。
沈清柔显然还是不放心,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身后的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打断了。
小姐,天色不早了,风雪越来越大,再不回去山路就封了。这丫头看起来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咱们还是先下山,明日再派人来寻吧。
沈清柔似乎也知道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她不甘心地最后扫了一眼我的茅屋,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好吧。她终于松口,临走前,却又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妹妹,若是你想起了什么,可以来山下的镇上找我,我姓沈。记住了,我们给的赏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给我下套。
我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我才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与重生女主的第一次交锋,我险胜。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顾长渊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4
我转过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屋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刚才沈清柔在门外说的每一句话,他肯定都听见了。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带着一帮家丁,在这么大的风雪天里,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找一个受伤的护院,这故事傻子才信。
顾长渊不是傻子,他敏锐得像一头野兽。
他肯定已经猜到,沈清柔找的人就是他。
而我,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山野孤女,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撒谎,替他隐瞒了行踪。
他现在一定充满了疑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又是怎么知道沈清柔一行人来者不善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
我不认识她。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我认得她马车上的徽记,那是沈家的家徽。
顾长渊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京城里谁不知道,镇北侯府顾家和太傅沈家是政敌,斗得你死我活。她一个沈家小姐,会好心好意地来救你这个顾家嫡子我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她是来确认你死了没有,顺便再补上一刀吧。
这个解释,完美地利用了书中的背景设定,也符合顾长渊目前对外界的认知。
他被家族放弃,被政敌追杀,此刻正是最多疑、最不信任任何人的时候。将沈清柔的行为归结为敌人的试探,远比一个陌生女子的爱慕和拯救要来得可信。
我成功地将沈清柔从潜在的拯救者变成了确认他死亡的敌人。
这一个小小的认知扭转,对我至关重要。
顾长渊眼中的疑虑果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冰冷。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看向我的眼神,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贪财但有几分胆识的村女,那么现在,他开始真正地正视我。
他意识到,我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中,保护了他。
我所展现出的见识和判断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孤女的范畴。
你懂得倒是不少。他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爹以前是个走南闯北的郎中,跟我讲过一些京城里的事。我面不改色地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说,知道得越多,活得才越久。
顾长渊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我。
之前那个交易,改一改。
我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改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那个女人肯定还会再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要尽快离开。在我安全回到京城之前,你需要继续帮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我故作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个弱女子,跟着你这个被追杀的通缉犯,随时都可能没命。我冒的风险太大了。
你以为你现在拒绝,就能置身事外了顾长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个沈小姐已经见过你,她只要稍微一查,就能知道你的底细。你觉得,她会放过一个‘可能’藏匿了她敌人的小丫头吗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是啊,我差点忘了。沈清柔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她现在不确定,事后也绝对会派人来处理我这个小麻烦。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我决定救下顾长渊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强行绑上了他这条船。
所以,我没得选,是吗我苦笑道。
不,你有。顾长渊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可以选择继续帮我。等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不仅会给你之前承诺的黄金和宅院,我还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你在江南过上真正高枕无忧的日子,保证沈家的人,永远也找不到你。
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这比黄金宅院,比任何荣华富贵都更让我心动!
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护身符!
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落魄、却依旧难掩一身傲骨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名为野心的火焰,我知道,他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5
我们的协议达成后,茅屋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火光摇曳,我和顾长渊,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被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我们必须马上走。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不容置喙。
顾长渊抬眸看我,眼中带着询问。
沈清柔不是蠢货,她今天一无所获,必定心存怀疑。我迅速分析道,最迟明天一早,她就会派人再来搜山。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个家丁,而是真正的高手了。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的话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去哪儿他问得直接。
不能下山去镇上,那里现在肯定是沈家人的眼线。我们得反其道而行,往深山里走。我指了指茅屋后方那片更加幽深黑暗的山林,我爹以前采药时走过一条小路,可以翻过这座山,绕到西边的青石镇。那里三教九流汇集,官府盘查松懈,是我们最好的藏身之处。
这当然是我编的。
书里提过,青石镇是男主日后发展自己势力的一个重要据点,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远离京城,又不受沈家势力的直接控制。现在提前去那里,是避开女主,为自己争取生机和时间的最优解。
顾长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分辨出真假。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一个好字,代表了他全部的信任。
我们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收拾。我将我爹留下的那些珍贵药材包好,背上药箱,又将剩下的一点干粮和那张至关重要的欠条贴身放好。
顾长渊则将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绑在小腿上,又用破布条将手和脚都缠紧,以防冻伤。他的伤口被我重新处理过,虽然行动间依旧会牵扯到,但他硬是一声不吭,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生活了许久的破茅屋。
这里有我作为林素的全部记忆,虽然贫苦,却也算是个安身之所。
但从今往后,我不能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炮灰林素了。
我关上门,将过去的一切都锁在了里面,然后毅然决然地跟着顾长渊的脚步,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夜色如墨,风雪如刀。我们一前一后,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我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未知的危险,也是唯一的生机。
6
山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风雪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糊住,我们只能凭着我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顾长渊那野兽般的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顾长渊走在前面,用身体为我挡住大部分的风雪。他明明伤得比我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利剑。
有好几次,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山坡,都是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我。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跟紧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
我嗯了一声,抓紧了他递过来的衣角。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稍作休息。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大半递给他。
他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而是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拉过我的手腕。
那里是我之前为了演戏给沈清柔看,故意没有包扎的划伤,此刻在寒风中已经冻得发紫。
他沉默地替我上药,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细致。
为什么要撒谎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我对沈清柔说我腿受伤的事。
为了让她相信,屋子里的药味和血腥味,是我自己的。我轻声解释,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细节去支撑。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都可能让她起疑。
他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很不像一个普通的村女。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他终究还是开始怀疑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用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和悲凉的语气说:在饿死和被人打死之间挣扎求生的人,总会比别人想得多一些。我爹死后,我一个人活下来,不容易。
这个回答,将我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于生存的智慧。
顾长渊沉默了。
或许是想到了他自己如今的处境,他眼中的审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间,忽然亮起了几点摇曳的火光!
是追兵!
我和顾长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沈清柔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我们立刻熄灭了用来取暖的小火堆,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火光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都给我仔细点搜!小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小贱人住的茅屋附近,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
是之前那个管事的声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离茅屋其实并不算太远,如果他们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
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顾长渊。
他没有看我,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远处的火光,手上的力道却沉稳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别怕。
7
火光在山间游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骂骂咧咧地朝着下山的方向退去。
直到那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视野中,我和顾长渊才缓缓松了口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那么寒冷了。
他们暂时不会再往深山里来。顾长渊做出判断,我们安全了。
我点了点头,身体却因为紧绷后的松懈而有些发软。
我们不能再停留,必须趁着天亮前,赶到那条隐蔽的小路。
后半夜的路程更加艰险,顾长渊的伤势似乎有些加重,我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声。我几次提出休息,都被他拒绝了。
这个男人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仿佛任何痛苦都无法将他击垮。
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找到了那处被灌木丛遮掩的小路入口。
穿过这条路,山的另一边,就是青石镇的地界。
我们在路口的一个小山洞里,迎来了逃亡路上的第一个清晨。
洞外阳光穿透云层,将雪地照得一片亮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检查了一下顾长渊的伤口,还好,没有再次裂开,只是有些发炎的迹象。我用雪水清洗了他的伤口,又重新敷上草药。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到了青石镇,要怎么安顿顾长渊看着我,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有办法。我从药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株用油纸包好的草药,这是我爹留下的,一株是百年份的雪灵芝,另外几株也是罕见的药材。我‘听我爹说’,青石镇最大的药铺‘百草堂’,他们的东家最喜欢收集这些奇珍异草,而且为人公道,出手大方。
这当然也是我从书里看来的信息。
百草堂的东家,是男主未来一个重要的助力。我们现在去找他,不仅能解决眼下的经济危机,还能提前为顾长渊铺下一条人脉。
这是我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顾长渊接过那几株草药,仔细端详了片刻。他出身侯府,见多识广,自然认得这些药材的价值。
他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一个普通的郎中,能拥有这么多珍贵的药材,还能对自己女儿全盘托出京城的权势争斗、各地的风土人情
我的父亲,在他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形象。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越是神秘,他就越是不敢小觑我,我们的交易关系也就越稳固。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故作惆怅地笑了笑:一个……很厉害,也很倒霉的人。他的故事很长,等我们真正安全了,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将问题抛给了未来,给了他一个充满想象空间的答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些药材小心地收好。
等到了青石镇,卖掉药材的钱,你我一人一半。他忽然说道。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你救了我的命,又带我逃出来,这些药材是你唯一的家当。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却郑重,我顾长渊,不占女人的便宜。
8
去青石镇之前,我们必须改头换面。
顾长渊的容貌太过出众,那张脸,就算沾了血污,也难掩其风华。走在路上,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太容易引人注目。
我在山洞附近找了一些黑色的泥土和一种能染色的浆果。
坐好,别动。我捧着一汪混着浆果汁的泥水,走到顾长渊面前。
他靠着石壁,微微扬起下巴,墨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我的指尖沾上冰凉的泥浆,轻轻地涂抹在他的脸上。
他的皮肤很好,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依旧细腻。我的手指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还有那道据说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横贯左边眉骨的浅色伤疤。
这道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俊美,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
靠得这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草药的凛冽气息。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我赶紧收敛心神,专心搞破坏。我用泥浆掩盖了他原本的肤色,又用浆果汁在他脸上画了几颗麻子,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平庸。
最后,我将他的头发抓乱,弄得像个鸡窝。
好了。我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我的杰作。
眼前这个皮肤蜡黄、满脸麻子、眼神却依旧锐利的男人,已经完全看不出镇北侯府小侯爷的影子了。
怎么样我问他。
他没有镜子,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看向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手艺不错。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虽然很淡,却像冰雪初融,春风乍起,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该你了。他说。
我也没客气,抓起泥巴就往自己脸上糊。我把自己的脸蛋涂得又黄又黑,嘴唇也弄得干裂起皮,再把头发弄得枯黄杂乱,配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营养不良、备受生活磋磨的乡下丫头。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滑稽。
压抑了多日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简单的伪装完毕,我们踏上了前往青石镇的路。
下山的路平缓许多,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青石镇那高大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夕阳的余晖给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边,镇门口人来人往,有行商,有走卒,还有佩刀的官兵在检查着过往行人。
虽然看起来盘查松懈,但真到了眼前,那股紧张感还是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顾长渊。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漠沉静的模样,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未知的城镇,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他的镇定,也感染了我。
我装成你姐姐,你身体不好,我带你来镇上求医。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记住,少说话,多咳嗽,做出虚弱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随即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简直能以假乱真。
我暗自佩服他的演技,然后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着那决定我们命运的城门口走去。
9
城门守卫的眼神像黏腻的苍蝇,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我搀扶着顾长渊,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咳得越厉害,我的腰就弯得越低,脸上那副愁苦又无助的表情就越是真切。
守卫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大概是觉得我们又脏又晦气。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两只苍蝇:滚进去,滚进去!别在这儿挡道!
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顾长渊,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城门。
踏入青石镇的那一刻,喧嚣的人声和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将我们身后那片冰冷的雪山彻底隔绝。
这里和我预想的一样,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本地的居民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混乱。
这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我们这副模样,在镇上毫不起眼,很快就汇入了人流之中。我找了个街边的老伯问路,他很热情地给我们指了百草堂的方向。
就在我们穿过一条小巷时,迎面走来了几个吊儿郎当的地痞。他们目光不善地在我们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了我背后的药箱上。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药箱往身前挪了挪。
其中一个刀疤脸的混混,故意朝我们撞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拉着顾长渊侧身一躲,险险避开。
哟,小娘子反应还挺快。刀疤脸怪笑一声,伸手就想来抓我的胳膊,哥哥们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我吓得后退一步,将顾长渊护在身后,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他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哄笑起来,在这青石镇,我们兄弟就是王法!
说着,几个人就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直被我护在身后的顾长渊,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了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那几个地痞看到他这副病秧子模样,更加有恃无恐。
然而,就在刀疤脸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顾长渊那看似无力垂下的手,却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刀疤脸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外几个地痞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他们的老大就已经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了。
顾长渊缓缓直起身,抬起头。他脸上的泥污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不带一丝感情。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眼神。
剩下的地痞被他那眼神一扫,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扶起他们的老大,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顾长渊又咳了两声,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不是他一样,重新将重量压回我身上,声音虚弱地说:走吧……姐姐。
我定了定神,扶着他,走出了小巷。
我的心还在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赌对了。这个男人,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是我最大的风险,也是我最强的护身符。
10
百草堂不愧是青石镇最大的药铺。
门面是三间连通的铺子,牌匾黑底金字,气派非凡。我们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药香就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病弱的顾长渊,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
药铺里人不少,抓药的、问诊的,井然有序。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年轻人看到我们,立刻皱起了眉头,快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拦在我们面前。
去去去,要饭到别处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了过来,眼神里大多是鄙夷和嫌弃。
我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道:我们不是来要饭的,我们是来卖药的。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嗤笑一声:卖药就你们有什么山里挖的烂草根,拿到街边去卖吧,我们百草堂可不收这些。
这番羞辱,若是原主,恐怕早就羞愤得无地自容了。
但我不是。我知道,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争辩是没用的,必须拿出能镇住他的东西。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提高了声音,对着柜台后方一位正在算账的、看起来像管事的人说道:我这里有上年份的珍稀药材,想请贵店的钱掌柜亲自过目。若是耽搁了,错过了奇珍,恐怕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伙计能担待得起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那管事闻言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周围的客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伙计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掌柜是你想见就见的吗还不快滚!
说着,他竟然伸手来推我。
我没动,顾长渊却在我身后冷哼了一声。
那哼声很轻,却像一把冰锥,让那伙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内堂传来: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深褐色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精明,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就是百草堂的东家,钱通。
管事立刻迎上去,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钱掌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小姑娘,你说你有珍稀药材
我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从药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用油纸包着的那株雪灵芝,只掀开了一个小角,露出了它那晶莹如玉的根须。
一股清冽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钱掌柜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死死地盯着那油纸包,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这是……雪灵芝
百年份的。我平静地回答,然后将油纸重新合上。
后堂说话!钱掌柜当机立断,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我扶着顾长渊,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跟着钱掌柜走进了百草堂的内堂。
我知道,我们在这青石镇的第一步,稳了。
11
内堂的茶室里,檀香袅袅。
钱掌柜亲手为我们沏了茶,这等待遇让一旁伺候的管事都惊掉了下巴。
我将药箱里所有的药材都取了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钱掌柜拿起那株百年雪灵芝,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又看了看另外几株同样罕见的药材,脸上的激动之色越来越浓。
好,好啊!他连连赞叹,姑娘,你这些药材,都是顶级的珍品!尤其是这株雪灵芝,老夫寻了它许多年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有说话,等着他开价。
顾长渊则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低着头,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将一个病弱少年的角色扮演到底。但他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钱掌柜沉吟了片刻,伸出了两根手指。
这个数,二千两白银。姑娘你看如何
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二千两!
这在当时,是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富足一生的巨款。
我压下心中的震惊,故作平静地放下茶杯:掌柜的是爽快人,这个价钱,很公道。不过,我不要现银,可否都换成银票
带着这么多现银,我们无疑是两个移动的靶子。银票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当然可以。钱掌柜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谨慎十分欣赏。他立刻吩咐管事去账房取银票。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拿到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银票时,我才终于有了真实的感受。我们,有钱了。
钱掌柜没有急着让我们离开,反而关切地看向顾长渊:我看令弟这病……似乎不轻啊。不像是寻常风寒,倒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和外伤。
他的眼光果然毒辣。
我心中一凛,脸上却露出悲戚之色:不瞒掌柜,我们姐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我弟弟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一身伤。我们一路求医,盘缠都花光了,这才不得已,将家父留下的药材变卖……
我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
钱掌柜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
原来如此。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我看你们姐弟俩初到青石镇,想必也没有落脚之处。若是不嫌弃,我这百草堂后院还有几间空置的厢房,很是清静。你们可以暂且住下,也方便我为令弟调理伤势。如何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真诚而精明的眼睛。
我心中巨震。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百草堂的后院,无疑是整个青石镇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有钱掌柜做掩护,我们不仅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还能完美地隐藏行踪。
我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找到安身之所,没想到机会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我知道,他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医者仁心,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看出了我们并非寻常人,算是一种提前的投资。
无论如何,这个橄榄枝,我必须接住。
我站起身,对着钱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钱掌柜收留!大恩大德,我们姐弟永世不忘!
12
百草堂的后院,是一个雅致的四合院。
青石铺地,绿竹猗猗,和我们之前住的茅屋、藏身的山洞,简直是两个世界。
钱掌柜将我们安置在西厢房,房间里陈设简洁,却一尘不染,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你们先安顿下来,我去开方抓药,再让人送些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过来。钱掌柜体贴地安排好一切,便带人离开了,还细心地为我们关上了院门。
整个院子,暂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直到此刻,我和顾长渊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逃亡、紧张、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我将银票小心地收好,然后走到顾长渊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热水好了没。我说着,转身想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我回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从乱葬岗到茅屋,从雪夜深山到青石镇,我是他从地狱重返人间后,唯一抓住的光。
林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对我说谢谢。
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很快,伙计送来了两大桶热水和两套干净的衣物。
我先让顾长渊去洗漱。
等他再出来时,我几乎有些不敢认。
洗去了满脸的泥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他整个人都变了。原本被掩盖的俊朗五官显露出来,眉如墨画,目若朗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难掩那通身的贵气和凌厉。
这才是镇北侯府小侯爷,顾长渊。
我也快速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套浅绿色的衣裙。虽然只是普通的布料,却也比之前那身破烂的粗布衣好上太多。
当我们都收拾妥当后,钱掌柜亲自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焕然一新的顾长渊时,端着药碗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浓浓的惊艳和了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将药碗递给顾长渊。
趁热喝吧,这是调理内伤的。
顾长渊接过,一饮而尽。
钱掌柜替他把了脉,眉头微蹙:你的伤势比我想象的还重,经脉受损严重。这段时间,必须静养,切不可再动用内力。
他说完,又看向我,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说一声。
掌柜请讲。
最近这几日,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四处打探一个受伤的黑衣男子的下落。带头的,据说是京城沈家的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清柔,她还是追来了。
13
钱掌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顾长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下意识地将我拉到他身后,浑身都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像一头准备随时扑杀猎物的孤狼。
我却比他想象的要冷静。
她是怎么找来的我问钱掌柜。
据说是从京城一路寻访过来的,沈家势大,沿途官府驿站都给行了方便。钱掌柜叹了口气,他们现在正在镇上的客栈里落脚,四处派人打探,恐怕不出两日,就会查到百草堂来。
我们必须走。顾长渊当机立断。
走我摇了摇头,看着他,往哪儿走现在整个青石镇的出口肯定都被沈家的人盯上了。我们只要一露面,就是自投罗网。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再一次的长途奔波。
我的话让他陷入了沉默。
是啊,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看似安全,实则插翅难飞。
钱掌柜也面露难色:林姑娘说得对。如今之计,只有暂时躲在我这百草堂,他们就算再嚣张,也不敢轻易闯进来搜查。只是……这也非长久之计。
躲,是下下策。
沈清柔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她只要把百草堂围起来,我们早晚会弹尽粮绝。
我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更不能坐以待毙。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书中的所有剧情、所有人物关系、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沈清柔最大的优势,是她来自未来的信息。而我,同样拥有这个优势。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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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成形。
我们不走,也不躲。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渊和钱掌柜,我们设个局,让她自己钻进来。
顾长渊和钱掌柜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设局顾长渊皱眉,如何设局我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
我们有。我笃定地说道,我们有她最想要的东西——你。我们还有她最大的弱点——她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的傲慢。
我转向钱掌柜,语气郑重:钱掌柜,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您只需要……
我凑到他耳边,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
钱掌柜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到疑惑,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姑娘……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这个计策……实在是……匪夷所思,却又天衣无缝!
顾长渊看着我们,虽然还不知道计划的全部内容,但他眼中的戒备已经化为了深深的探究。他看着我,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这太危险了。
危险我笑了,那是我逃亡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顾长渊,跟坐着等死比起来,我更喜欢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次,我们不做猎物,我们做猎人。
14
计划的第一步,是放出诱饵。
第二天一早,百草堂的一个小伙计,行色匆匆地去了镇上最大的当铺,当掉了一支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金钗。
当铺的朝奉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伙计便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这是后院那对逃难姐弟的东西,弟弟的伤势恶化,急需一味名叫龙血藤的珍贵药材续命,可百草堂暂时没货,掌柜的只好让他们变卖家当,派人去北边的云州府高价求购。
这番话,半真半假。
顾长渊的伤势确实需要龙血藤,但百草堂就有存货。而那支金钗,是我用卖药材的钱买的,就是为了演这出戏。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青石镇传开了。
沈清柔的探子,自然也听到了。
我几乎可以想象,沈清柔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她知道顾长渊的命有多硬,但她也知道他这次伤得有多重。需要龙血藤续命,完全合情合理。
而最关键的信息点,是北边的云州府。
根据书中的剧情,顾长渊日后会南下,在江南建立自己的势力。所以,沈清柔的认知里,顾长渊的生路在南方。
现在,我故意放出我们要去北边求药的消息,这会让她产生两种判断:一,我们走投无路,慌不择路;二,这是个圈套。
以她重生者的自负,她更倾向于前者。她会觉得,我这个小小的村女,根本不可能有和她抗衡的智谋。
她会上钩吗顾长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下人,低声问道。
会的。我笃定地说,因为她太想让你死了。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摆在面前,她不会放过。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按兵不动。
钱掌柜每天都给顾长渊送来汤药,但对外宣称,他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百草堂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伙计们奉命行事,脸上都带着愁云惨雾。
整个青石镇都知道,百草堂里住着一个快要死的重伤患。
而我,则每天都去前堂帮忙,装作为了给弟弟筹钱,什么杂活都肯干,憔悴又卑微。
沈清柔的探子,就混在来往的客人里,将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到了第三天夜里,钱掌柜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家的人,包下了出城北上的所有马车,还买通了北城门的守卫。看样子,是准备在城外动手了。
顾长渊的拳头,瞬间握紧。
他们以为,我们会连夜从北门逃走。我看着他,轻声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眼中,像揉碎的星光。
林素,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个承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真诚。
我笑了笑:我想要的,一直都没变。黄金千两,江南宅院,还有一个能让我安稳度日的身份。
只是,不知为何,当我说出这些话时,心里却不像从前那般雀跃了。
15
第四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辆朴素的马车就从百草堂的后门悄悄驶出,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行去。
车夫是钱掌柜最信任的心腹,车厢里,躺着一个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形与顾长渊颇为相似。
这是我们放出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
而此刻,真正的我们,却换上了百草堂伙计的衣服,戴上斗笠,推着一辆装满了药渣的板车,混在其他伙计中间,朝着与北门截然相反的南门码头走去。
南门码头,天还未亮就已经人声鼎沸。无数的脚夫、商贩在这里汇集,将货物搬运上船,准备销往江南。这里是青石镇最混乱,也最容易出城的地方。
我和顾长渊都低着头,将斗笠压得很低,沉默地推着车,汇入嘈杂的人流。
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我们即将到达码头入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沈清柔。
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显然是去收网了。
她从我们身边经过,甚至没有多看我们这些下人一眼。在她眼里,我们不过是路边的蝼蚁。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成功了。
我们利用信息差和她的傲慢,将她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钱掌柜早已在码头安排好了一切。我们顺利地将药渣倒掉,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登上了一艘不起眼的货船。
船夫是钱掌柜的人,对我们点了点头,便撑着篙,让小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当小船汇入宽阔的江面时,北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怒喝声。
我能想象得到,当沈清柔发现马车里躺着的只是一个假人时,那张清丽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样。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江上的风,吹起我的发丝,带着一丝水汽的微凉。我看着两岸不断倒退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
我们自由了。顾长渊站在我身边,轻声说道。
他的伤势在钱掌柜的精心调理下已经好了大半,此刻的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是啊。我点了点头,自由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专注而深邃:林素,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我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林素。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的姑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好,那我记住你了。林素。
他不再追问我的过去,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共同拥有了一段无法被抹去的、生死与共的经历。
16
船行江南,一路顺风顺水。
沈清柔在青石镇扑了个空,等她反应过来时,我们早已顺江南下,不知所踪。她再有通天的本事,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我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在一个名叫临安的江南水乡下了船。
这里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
顾长渊用钱掌柜赠予的信物,很快联系上了顾家在江南的旧部。那些人对他忠心耿耿,见到他安然无恙,皆是激动万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追杀的落魄少年了。
龙归大海,猛虎归山。我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我的使命,也已经完成。
在一个落着蒙蒙细雨的傍晚,我向他辞行。
我们就站在临安城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和摇曳的乌篷船。
你要走了他问,声音很轻。
嗯。我点了点头,你的路,我不该再参与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那张欠条,还作数吗他忽然问。
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被我保护得很好的欠条。它有些褶皱了,上面的指印也变得暗沉,却承载了我们之间一切的开始。
我看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将那张欠条,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他眼中的光,似乎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将其中一半递给他,笑着说:这一半,是报恩。你护我一路周全,也算救了我的命,我们两清了。
然后,我将剩下的另一半,重新收回怀里。
这一半,是交易。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黄金千两,我不要了。我只要你承诺的,一个全新的身份,一处能让我安身立命的宅院。从此以后,我叫‘安素’,平安的安。世上,再无林素。
我放弃了巨额的财富,只选择了最开始就想要的,那份安稳和平静。
顾长渊定定地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半张欠条,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
他接过那半张欠条,紧紧地攥在手心。
临安城东,有一处三进的宅子,带一个很大的花园,很安静。铺子和田产的地契,明日我会让人送到你府上。你的新户籍,三日后就能办好。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万千情绪,安素……若日后有任何难处,可持此物,去京城,镇北侯府,找我。
他将那半张欠条,视若珍宝地收进了怀里。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顾长渊,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安素,他叫住我,在我转身的瞬间,也祝你,一世长安,喜乐无忧。
我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下石桥,汇入了江南水乡那温柔的烟雨和人潮之中。
我知道,从此以后,天高海阔,我将拥有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而那本虐恋情深的书,它的剧情,它的爱恨,都将与我,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