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狗肉馆到大西北,从流浪狗到将军。
1
我在一个破败的窝棚长大,窝棚的主人是个老头。
窝棚里有好些狗,都是他捡来的,有人领养就送走,没人要的就留下。
一般好看的狗都留不久,留下来的狗要么歪瓜裂枣,要么凶神恶煞。
我,就是凶神恶煞的其中之一。
我从小就难看,宽吻獠牙,除了一身黑油亮的皮毛,长相方面没有丝毫优点。
但我很顽强,被老头捡回去时身体冰凉,眼睛还没睁开,舔着泡的羊奶粉,活了下来,还长得又高又壮。
三个月时我已有二十五斤,老头拿木棍轻轻点我的头:你这家伙能吃得很,别把老头我吃垮了。
他说完,又去给我端了一盆子肉菜混着麸皮的粮,说是肉菜混着麸皮,其实是菜和麸皮居多,肉嘛,只见点零星肉沫。
我风卷残云般啃完一盆粮,还是饿。
我想吃肉,我不想委屈自己。我的眼睛悄摸看向城郊一片绿油油的野地。
我第三次从野地里抓到老鼠时,终于被老头打了:老鼠身上都是寄生虫,你就吃吧,到时把自己吃死了。
老头边打电话边打我,电话停了,棍子也停了:给你洗个澡,有人要领养你。
汪汪什么,我长得这副尊容,也能有人领养我吗
来的是个工厂小老板:我们缺条看门狗,这狗看起来凶,可行。
原来如此,怪不得选我。
旁边的憨狗汪汪汪朝我乐呵:嘿,你就要去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吗,吃饱就行。
2
我被小老板带回去,拴在他工厂的大门口。
厂子开在马路边,我白天吃汽车尾气,晚上听着蛐蛐叫。
脖子上的铁锁链很短,我甚至晒不到外头的太阳,我在老头那从来没被拴这么紧过,我有些不习惯。
老板姓张,有一个儿子叫俊俊。
俊俊今年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没见过我这种狗,因此经常蹲在我的狗盆面前逗我。
俊俊有一根长木棍,用来铲除周边一切野草,也用来敲我的狗盆和头。
他很宝贝那根直溜溜的木棍,走到哪都要带上它,遛我也要带上它。
那天俊俊又跟在我后面,一边走一边敲我的头,俊俊爷爷在旁边牵着我。
我很想肆意奔跑,可是我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只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忍得辛苦。
汪汪!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听这语气像是气坏了,毫无章法地叫骂,我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
但没等我上前,那条狗就奔到我面前,它的主人牵着绳费力维持。
它对着我吼,我不甘示弱,马上也吼回去,吓得俊俊爷爷拉紧了我的绳子。
对方的狗主人一脸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这狗疯了,我会控制好他的,不好意思。
谁知这时俊俊挥动它的宝贝小木棍,一下子敲在那狗脑壳上。
汪汪汪汪汪!
那狗地扭过头,疯了一样挣脱主人的绳子,朝着俊俊扑去。
不好!
我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立马飞身上前,感觉狗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神奇的力量,酸胀又飘飘然。
汪呜!我拦住了想要袭击俊俊的白狗。
白狗不服,转头向我张开血盆大口,离近了我才发现,这狗双眼熏黄,像是得了大病。
周围惊叫四起,俊俊惨烈的哭声响彻,俊俊爷爷抱着俊俊在一旁安慰,白狗的主人急得团团转。
俊俊爷爷焦急地叫唤我:小黑,小黑!
汪!汪!别怕,它打不过我。
只一眼我就能确定,这狗娇生惯养,不过是花架子。
果然,鼻尖抽动的功夫,我很轻易压制它,扑倒它,一张口就能死死咬住它的脖子,它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我感受到滚烫的鲜血从我牙齿的缝隙里流下,可我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犹如磨刀霍霍,最终只宰了只鹌鹑,没意思得很。
巨大的落差让我难受,我只好咬紧了白狗多发泄几口,我的牙齿深入白狗肉里,它呼哧呼哧呵气,像个破败的老风箱。
穿着橙色衣裳的人来时,白狗已经被我咬死了,俊俊前胸被白狗踩了一脚,坐上救护车去医院了。
我救了俊俊一命,再晚一点白狗就要咬到俊俊的脖子了。
于是我骄傲地仰着头,把白狗的尸体踩在脚下,刻意大张着嘴巴让他们看清还在滴嗒的血液,瞧,那是白狗的血,我的勋章。
但不知为何,穿橙色衣裳的人用一根弯弯的栏杆架住了我。
这是奖牌吗
3
太可怕了,谁知道走在路上会不会给你一口。
这么细的绳子真能牵住那条疯狗吗能不能管控一下
白狗是凶,但那黑狗更恐怖好不好,大家看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到底是谁在养这种狗,以后我家孩子还能安心上下学吗
张老板把我拴回工厂,这回绳子更紧了些。
我有些不解,我的肉呢我以前赶走流浪汉,老头都会给我一块肉吃,奖励我的,这回我救下了俊俊,半只鸡不过分吧
张老板为什么不付工资给我
汪汪!我的肉,给我呀
谁知张老板极速后退几步,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我好像吓到他了……
我收敛起嘴巴,坐回了原地。
张老板见状,恶狠狠上来,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的头摔在饭盆里,沾上了没吃完的、泡胀了的白米。
嗷呜……为什么批评我我不明白。
晚上的饭也没有了,我朝着工人叫了两声,期望他们像往常一样把菜倒给我,可是这次没有人理会。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吃到东西。
我舔了舔有些发酸的米粒,勉强吃了两口,等着张老板回来。
但我等到他时,也等到了他拿布带子把我的嘴巴绑上。
我不要绑这个!难受!
嗷嗷……
放开我!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三个大男人一起按着我,我身上拴着绳子,嘴巴绑着带子,没办法挣脱。
就这样,我被装进笼子,抬到了一个隐秘的院子。
这里有很多狗,他们也被关在笼子里。
有很老的狗前辈,有受了伤的狗兄弟,还有打扮得很漂亮的狗小姐,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来了。
一只小金毛问我:嘿,兄弟,你这么强壮,怎么被卖到这来了
我舔舔干巴巴的嘴唇,问:这是哪
旁边很漂亮的松狮小姐垂头丧气地说:这里是狗肉馆,我们要被杀掉吃肉的地方。
我说:那我就是被我主人卖掉的。
金毛目露怜悯:原来是这样,比特,你真可怜……
忽然间,门口传来一阵叮当声,有人解开了铁链。
屠夫进来了,他举着刀,目光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你主人点名要你早点死,可别怪我。
屠夫打开关我的笼子。
旁边的松狮小姐害怕得呜呜哭:妈妈,妈妈你在哪,妈妈,汪呜妈妈……
我被屠夫拽了出去,拖到旁边的小房间里。
这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墙上挂了一副新鲜的狗皮,狗皮上凝固着黑色的血。
屠夫把我拖到台子上。
他高高举起银光闪闪的砍刀,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停地跳,我知道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可我不愿做一块死肉,我不断的拧动身子扭头想要撕咬,纵使无妄,也要挣扎。
住手!不许动!
在我生死存亡之际,一个卷发女孩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屠夫被吓了一大跳:你们是谁,出去!保安,保安在哪里
卷发女孩恶狠狠推开屠夫,往院子里冲去。
美美,美美你在吗!
我听见那条松狮汪呜汪呜地哭:妈妈,妈妈,美美好害怕……
我被一个中年男人解开束缚,重新站立起来。
汪!我猝不及防一口咬在屠夫小腿上,发了狠拽他,他的头磕在台子边缘。
你这条疯狗!松嘴,松嘴!救命啊!啊啊啊!救命啊!疯狗!松开!
他像跳出锅的鱼一样乱蹦,另一条腿不住地踹我的头,我感觉脑袋在震,但不予理会,我的首要目的是报复这个差点杀死我的人。
我知道我不能咬死他,饥饿也卸了我的力气,不过没关系,我钉穿了他的小腿,这样已经够了。
我被拉开之后,其余的狗兄弟狗姐妹们也被救了出来,大家都衷心感谢松狮小姐。
有主人的狗都被主人带走了,没主人的等在原地,将要被送往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4
我被原路退回,送回了老头手里。
老头捏住我的嘴巴狠狠晃了两下:嘴巴凶,嘴巴凶!
算了,老头又不是养不起你这只狗,多捡两个瓶子的事儿。
就这样,我又在老头那住了下来,和老头一起吃番薯。
他吃烤好的,我吃没烤的。
他老了,出去捡瓶子也带上了我。
老头弯着腰,把头伸进垃圾桶里,伸手在撇过污水,终于找到了几个瓶子。
他把瓶子里的水倒出来,又将瓶身放在脚底下踩。
咯吱咯吱。
瓶子被踩扁了。
老头就把被踩扁的瓶子放在我叼着的篮子里。
臭死了,瓶子臭,老头臭,我也臭。
哎,你这小子,力气蛮大嘞。
老头捶了捶自己的腰,坐下来都费力,勉强喝了两口水,又被太阳晒得两眼一黑。
在阴凉处躲一会儿之后,我们又去找下一个垃圾桶。
唯一烦闷的是,总有些人拿大灯照我,还有些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不过有小孩给我扔胡萝卜头,给我加餐,就是好事。
但这种时候,老头总是很愤怒。
去!去!他挥舞着干瘦的手臂,驱赶那些小孩。
每当遇到这种事,老头就会悲戚地看着我。
他把我抱在怀里喃喃自语:你是好狗,是他们不懂,他们不懂。
我渐渐明白,原来这不是好事。
又自责:我不好,不该带你出来。
可我是窝棚里最大的狗,不带我,带谁呢还没篮子高的小豆吗还是瘸了腿的福儿
晚上回到窝棚,老头烤了土豆,我吃土豆皮混麸皮。
吃了几天,忽然迎来一个人。
嘿,伙计,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带来了好几篮子白米,面,和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那个在狗肉馆帮我解开绳子的中年男人,他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
我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像被我咬破的杂志上说的胡杨树。
老头摸着我的脸。
跟他去能吃饱,你去不去
我看了看老头皲裂的手,和堆了小半个窝棚的干净袋子。
汪!我愿意。
5
跟着男人的第一天,我吃到了一整只鸡。
他说他是出来找狗的,就需要我这种体重大,牙口好,还疯的。
疯狗能训,病狗只能等死了。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开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全是山林和田地的地方。
山林和田地中间,有一座铁皮大棚。
中年男人把我抱下来:欢迎来到我们狂鲨狗厂。
我们狂鲨狗厂,以护农为己任,八十六条在役猎犬,随时准备着为猎杀破坏庄稼的野猪出动,公益护农,分文不取。
狗厂的主人黑皮肤,大白牙,因此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狂鲨。
狂鲨掰开我的嘴巴,转转我的身体,还让我上了个秤。
公狗,刚满六个月,53斤,比特和杜高的串子,看这牙口,啧啧啧。
带我回来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我这有视频,你看,凶得很,逮到就咬死,踹都踹不掉。
两个人就这样围在一起把我掰来掰去,一边看视频一边研究我,越看越满意。
狂鲨抱起我,我看见他闪亮的眼睛,他说:将军。你就叫将军。
将军。
我感觉身边起了一股风,仿佛要随着这个名字把我托起来。
汪汪!我望着来时的方向,嘿,老头,我有名字了,我叫将军。
6
狗厂里有很多狗,全都是强壮的狗,厂棚虽然破,盆里装的水、狗粮和肉却是满的。
我被分到一个狗笼,归这一排的狗队长座山雕管。
座山雕是条杜高,和我爸一个品种,黑白混色,退役老狗,主要任务是帮狂鲨带新狗。
座山雕嗅了嗅我的味道,表示记住,以过来狗的身份对我说:今晚好好吃,明天拉练了。
拉练不懂。但好好吃我懂,我一条狗干了一盆狗粮一只鸡,好吃,感觉第一次吃这么饱。
第二天一早,我们被放出来,座山雕带头跟着,狂鲨开着车溜我们。
我第一次跑山路,被呛了一头一脸,但座山雕说以后这会是我的日常。
我们跑过土路,跑过田埂,跑过玉米地,跑到山坡上又跳下来,跑到林子里,又翻了好几条沟。
一早上下来,我累得气喘吁吁,中午水都喝多了两盆。
我因为刚来,年纪也小,最开始的半个月只参与了拉练,每天就这样泥巴路,山沟,玉米地换着跑,速度与耐力都有了些提升。
可我不服气,为何我始终比不上红毛
红毛是条狼和狗的串子,眉心那撮毛有些泛红。
座山雕给我开会,说红毛是新来的狗里面跑得最快的,脑袋也灵活,将来肯定当头狗培养。
所谓头狗,就是冲在最前头的狗,以灵敏的嗅觉和极快的速度进行追踪,逼停野猪,作战时要根据情况协助拉扯,不仅要跑得快,还要聪明。
头狗过后又有快帮,跟紧头狗的脚步,帮助围堵野猪,消耗其体力。
我问它,那我做什么
座山雕扫视我一圈:主人养你,大概率是做重托。
所谓重托,就是一击必杀的坦克,需要极高的爆发力与极强的咬合力。
果然,如它所言,又半个月后,我的体重达标,狂鲨开始对我进行训练。
单独的拉练已经不能满足狂鲨的要求,我被绑上铁链或轮胎进行负重,又有悬在半空的毛巾用于练习撕咬。
狂鲨说:你是重托,得练这个,你不能松口,否则其他狗都要危险。
烈日炎炎,我死死咬着毛巾悬在半空,浑身肌肉紧绷,一次次延长挂咬的时间。
冬雪漫漫,我背着轮胎爬过山沟野地,这里的泥土我已经无比熟悉,狂鲨裹着棉袄,我的嘴冒着热气。
开春时,第一次狩猎行动,我终于够资格当个学徒。
7
狂鲨接到求助,有一头野猪在破坏玉米地,刚埋下的嫩芽被豁楞完了。
这回地形非常好,是大片平原,野猪体重目测只有七十公斤,正适合锻炼新狗。
傍晚,天色昏黑,狂鲨带着机油手、摄影师和我们,开车去玉米地。
我挤在一群狗兄弟中间,兴奋不已。
车尾箱一开,头狗红毛率先冲出去,黑蛋紧跟其后,快如闪电。
我跟在后面,和带我的重托前辈豹王一起。
豹王两岁,正值壮年,是狗厂鼎鼎大名的重托。
汪汪!
听到呼叫,我们加快脚步。
前头被围住的野猪焦躁地在玉米地打转,但被蛋黄姐带着两个弟弟围追堵截戏弄。
蛋黄姐是狗厂最优秀的快帮,聪明又灵活,这回本不需要它和豹王出马,全是为了带新狗呢。
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豹王指使我落后半个身位,让它先动口。
看着,哥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一击必杀!跟我上!
豹王如一道粗壮的闪电,把松软的玉米地都踩得凝实。
我跟在它身侧,似乎能感受到它体内沸腾的血液的温度。
豹王对准野猪的脖颈弹射起步,以牙为钉,掐住野猪的耳侧。
野猪受刺激,剧烈扭动,但我们更快,豹王一下没松口,我也闪身避过野猪的攻击,对着另一侧下口。
我的牙齿锋利,咬穿了野猪的皮肉,深深钉进内里,腥臊味直冲大脑,我面不改色,拧紧牙关。
兄弟们一拥而上,这头野猪只能哀嚎。
机油手赶到,一刀插进野猪脖颈,温热的血液浇了我满脚。
第一次狩猎就这样成功,我还有些不真实。
豹王拱拱我:好小子,凶得很呢。
我问他:豹王,你打过多少头野猪了
豹王甩着头,似乎在回忆:我也记不清了,但一千头该有了。
一千头吗
我回首,狂鲨和机油手正在搬动那头野猪。
这才是我杀的第一头野猪呢。
我冲过去,无视狂鲨的呵斥,一口咬在野猪身上。
这猪死得不久,肉体还不算僵硬,我狠狠咬下去,穿破猪皮,撕下一块肉来。
我总算清晰地体会到撕咬野猪是什么感觉。
狂鲨抱着我的头,拔出我的牙,哐哐两个大巴掌扇在我头上。
将军!干什么呢!没听说狗也有夜盲症的反了你了!
汪呜,脾气真差!
我踱步回去,悠闲地上了车。
8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回,我们后续上战场,就顺利许多。
第十八次把尖牙刺进野猪脖颈时,我已经习惯了心脏快速跳动的感觉。
第二十八次把尖牙刺进野猪脖颈时,我完成了狗生中第一次主力击杀。
狂鲨拍着我的脑袋:好样的将军!
半年来,我的体重疯长,肌肉量在训练中不可同日而语,猎杀技巧也在一次次的实战中得到提升。
狂鲨针对我的体重进行加量训练,一边高兴一边愁。
你长得是够壮了,可你这速度就会大大拖慢,烦人啊。
骨密度高,还都是肌肉,减也减不下来多少,你这小子……
拉练路过河流时,我看见了自己比红毛壮了近一半的体型,骄傲地仰头:跑得慢,那又如何,跑得慢可以练,长得小可就和重托无缘。
红毛给了我一脚:蠢货大块头,老娘是头狗。
汪汪,这么凶,算了,不跟她计较。
为了练习速度,每日下训后,黄昏时,我会重新沿着拉练的路跑一遍。
狂鲨喜我上进,并不阻止,还给我开门。
红毛见状不甘落后,也开始加练,不过她是头狗,跑的地形比我更加复杂,所以我俩不怎么同路。
这一日行至半山,我忽然听见野猪的嚎叫。
嘶嘶。
风中有血的味道。
9
我调转狗头,压低身子顶着风,踩着柔软的脚垫前行,没有暴露自己。
到了一处玉米地,远远就看见野猪怒气冲冲与人对峙。
那人手持长棍,佝偻着背,倚靠在土坡旁。
野猪左右踱步,蓄势待发。
不好!
我也不顾暴露,屏气凝神,往后坐的每一下都极其用力,好让步子跨大些。
汪汪!
我要吼叫,让野猪有后顾之忧。
汪——汪——!
哪知这头野猪犹如失智,歪头看了我一眼,蹬了蹬后腿,极速朝着老头冲去。
我咬着牙,跳下最后一道坎,前脚抓地,后腿蹬地,略低了些头。
野猪在我眼里变得巨大时,我的眼前闪过俊俊的影子,和那回被绑上的嘴。
胡思乱想。
我制止了自己,不要命一般撞过去。
砰。
我的头撞在野猪耳侧,但由于与野猪相比,我的体重过小,所以只略把野猪撞偏了些。
但这一些,足够了。
野猪拱在土坡上,老头安然无恙。
我甩了甩头,感觉到一丝晕眩。
我定定心,振奋精神,挡在老头面前,与野猪对峙。
野猪强壮,体型是我的好几倍,于是我尽力耸起短短的毛发,龇着牙,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汪——汪——
我怒吼两声,一是震慑野猪,二是蓄势,三,我希望红毛能听见。
野猪一双赤红的眼,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时不时以嘴锄地,我绷紧神经等待,它终于惨叫一声,肥厚的身躯朝我撞来。
我站在原地,身后的老头在念:狗儿,狗儿一边念,一边往土坡上爬,对着身上挂的方盒子不断地喊:快来,快来啊。
身前的风裹挟着猪毛朝我飞来,可我仿佛失去了嗅觉,也听不见任何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心脏。
砰。
砰。
随着心脏的震动,我的鼻尖耳朵都在冒着热气,背上的狗皮仿佛要一寸寸爆裂开,四只狗爪深深陷进泥土里。
嚎!
我脸上的神经敏感地跳动,在野猪撞到我的前一刻,将身一扭,侧头往它面部咬。
第一次参加狩猎时,豹王就教我,要往野猪的头上咬,鼻子和耳朵最好,野猪刚毛坚硬,身如披甲,面部是它的弱点。
然而我虽突袭,野猪反应也不慢,疯狂甩动猪头,躲过我的尖牙,随后并不防守,而是直着鼻子向我拱来。
嗷!
在绝对的体型与力量差异下,我被扔出一个身位。
我呸一口吃到的土,迅速爬起来,调整状态,紧紧盯着它。
野猪一旦有袭击老头的意图,就被我不断骚扰,我撩过它尾巴耳朵,朝着它大骂,总之费劲力气拦住。
忽然间,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声。
汪——汪——
是红毛!
它听到了!也许是正在回去的路上。
分神之际,野猪又一次朝我冲来。
它被我激怒了,这一次不重创我誓不罢休。
我后退一步,借着土坡的斜度,一蹬后腿,飞身出去。
嗷呜!
我的身体弯成月牙型,一口咬在野猪耳朵上。
野猪哼哧哼哧嚎叫,疯狂乱动,妄想摆脱我。
不过狂鲨厂长和豹王大哥都教过我,一旦咬住野猪,就不可松口,否则身后的狗兄弟们就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的眼睛朝后一瞥。
一个老头,老得和把我从垃圾堆捡回去的老头差不多。
我更咬紧了野猪,丝毫不肯松。
它为了摆脱我,一下一下疯狂摇头,扭着身子往土坡上撞。
咣。
咣。
我感觉到背部被坚硬的土旮旯划破。
该死的野猪!
咣。
它再一次推着我往土坡上撞时,我绷紧后腿,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力气,将满口尖牙又狠狠钉进去一分。
嚎!
野猪吃痛,在原地乱蹦,蹦得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牙根犹如食土一样发酸。
但是无所谓,我绝不会松口。
咣。
咣。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嘴巴都有些麻木了。
老头不停地拿土块往野猪身上砸,细小的疙瘩溅到我身上,我才清醒了些。
汪——汪——
10
我蓦地睁眼,余光微动,我看见红毛带着兄弟们,跑成了几条奔我而来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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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兄弟们一拥而上,咬头的咬头,挂身的挂身,还有朝着野猪屁股下口的。
在我们的围攻之下,野猪只能嚎叫。
野猪倒下之后,我还伏在野猪身上没起来,狂鲨检查了一下,发现了我的窘境。
他一边握住我的头,帮我把牙从野猪身上拔出来,一边训我。
你小子真行啊,还打上野了。
老子要是不来,你指定死这儿了。
那语气里,一半后怕一半骄傲。
帮我把牙拔出来之后,他举起手,作势要扇我,但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下一秒,狂鲨又抱着我哇哇嚎叫,比野猪叫得还惨:傻狗啊,傻狗。
当天晚上,狂鲨开了二十公里,送我到医院。
白大褂摆弄我半天,和狂鲨说:脑震荡,照个CT吧,还有后背伤得重,皮磨烂了。
下巴脱臼。
还是运气好,骨头结实,也幸好年纪小,这口牙扛住了。
我的后背被包了厚厚一层,狂鲨一直抱着我,给我喂水,喝罐头汤,嘿,待遇真好。
在白大褂那住了几天,狂鲨就把我抱回去了,老头带着他儿子,他儿子带着一堆活鸡活鸭来感谢我。
老头颤颤巍巍:将军,还好有你。
他们想给我拍照片,我抗议,我讨厌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有这身上包得乱七八糟的,一点也不威风。
可惜抗议无效,狂鲨高兴地按着我的头拍的。
这活鸡活鸭给你养着,全是你的!
我汪汪两声,拖了一只鸡,朝着红毛的住所努努嘴。
狂鲨:分给红毛一只
我汪汪两声,表示肯定。
狂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红毛,点点头自言自语:嗯,也不是不行。
什么不行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11
我养伤的时候,饭有人喂,水有人喂,药有人擦,给我咔嚓咔嚓的人也更多了。
我把头往臂弯一埋,影响狗睡觉。
狂鲨捏着电话来找我:你爷给你打电话来了,汪两声给你爷听。
老头!
我抬起头,冲着狂鲨的手机就是汪汪两声。
里边传来声音:狗儿,一切都好吗
狂鲨替我回答:老爷子您放心,这小子精神着呢!
我又听见老头说:将军以前受了误会,你费心,不要让那些人写将军的坏话,劳烦了!
狂鲨连连答应:无事,没有人说将军坏话,将军可厉害了,还有人给它发钱呢,我给拿来买肉了,保证养好它,您放心。
有人发钱
我歪着脑袋听。
钱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可以拿它换鸡鸭,还可以换栅栏。
狂鲨又说:老爷子,谢谢您,现在厂里的狗都有钱换护甲了,全是将军的功劳!
我和兄弟们出去打野猪,会穿一种护甲,只是狗厂穷,先管着吃食,护甲是人家穿过一遍不要的。
狂鲨说什么现在有钱换护甲了!
那些人再来咔嚓我的时候,我就从臂弯里抬起头,好啊,多咔点,给兄弟们多买几套好用的新护甲。
两个月之后,我好全了。
我摩拳擦掌要再去打野猪,可是又一周过去了,厂里分明出了一次任务,狂鲨走之前,还给我喂了水,却没带我。
汪汪!我拦在狂鲨面前,一个箭步飞跃,咬住了木架子上的毛巾。
你看,我好了,别担心。
狂鲨抱着我的头,摸了摸我的背。
傻狗。
将军,你现在火了知道吗,老子也在想呢,带你,怕你伤,跟你的义父义母不好交代啊,不带你,我这心里也难受。
狂鲨坐在旁边,点了根烟。
什么玩意儿。
狂鲨支起手机给我看,瞧瞧,为你吵架呢。
长得凶怎么了能抓野猪就行。
就是啊,真让你去怕不是跑两步都尿裤子,少在这里挑三拣四!
将军宝宝五个月就从疯狗嘴里救人,狗不可貌相,将军就是最好的宝宝!
什么玩意儿,看不懂。
我使劲汪两声,狂鲨老登,必须带我。
他还在抽烟,我就蹲在他面前,狗眼直视他。
狂鲨一拍大腿:老子真是活回去了,你这性子,怕是宁愿被野猪咬死,也不愿意老死。
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上阵!
狂鲨给我穿上全新护甲,捏捏我的嘴壳,把我放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听见红毛的叫声,就往那边赶。
我越跑越快,风刮在脸上,野猪的味道越来越重。
汪汪!红毛,野猪!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