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易先生日记 > 第一章

香港的黄昏总带着点黏腻的风,咸湿的气息裹着远处海鲜排档飘来的蒜蓉香,漫过浅水湾的礁石群。我坐在一块被海浪磨得光滑的青灰色礁石上,裤脚卷到膝盖,裸露的小腿沾着细沙,被海水漫过的地方凉丝丝的。指尖划过礁石表面,能摸到经年累月被海浪冲刷出的细小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海浪一次次漫上来,带着白色的泡沫,没过我的指尖,又慢慢退下去,把几粒莹白的贝壳碎留在礁石上
——
它们和我一样,都是被海暂时留下的过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嘉玲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她在厨房拍的照片:砂锅冒着热气,里面炖着我爱吃的花胶鸡,配文
回来早点,汤快好了。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
好,马上。想起二十年前,我们还住在铜锣湾的旧公寓里,她也是这样,总在我拍完戏回家时,留一盏灯和一锅热汤。那时候我刚拍完《重庆森林》,经常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她会坐在我身边,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陪我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现在我们住的房子大了,家具也换了新的,可她留灯熬汤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远处的货轮慢慢沉进橘粉色的晚霞里,船身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像一块浮在海面的碎金。鸣笛声很轻,从几百米外飘过来,被海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没什么分量,只在耳膜上留下一点微弱的震颤
——
就像很多时候,我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剩一点模糊的情绪,沉在心里。但对嘉玲,我好像不用刻意找话说。去年我们在不丹结婚,婚礼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寺庙的台阶上,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我牵着她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她约会的场景,在尖沙咀的西餐厅,我紧张得打翻了水杯,她笑着说
没关系,我也经常这样。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女人,能接住我所有的笨拙和沉默。
口袋里的钢笔硌了我一下,是支黑色的万宝龙,笔帽上的
logo
因为常年摩挲,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淡淡的银色。笔身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去年拍《无名》时,在上海片场被道具箱的金属角蹭到的,当时我还特意用纸巾擦了半天,后来发现擦不掉,反而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把钢笔掏出来,旋开笔帽,笔尖泛着冷光,还沾着一点上次没洗干净的蓝黑色墨水,是我惯用的派克
Quink
墨水,颜色不那么鲜亮,像被岁月沉淀过的情绪。嘉玲总说我用这支笔太节省,写没水了也不换,其实我是喜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质感,像把心里的话,一点点熨帖地铺展开来。
又摸出那本深棕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是头层牛皮的,边缘因为五年的摩挲,已经磨得有些毛躁,露出底下浅棕色的纤维,像老树皮的纹路。封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用银色钢笔写了个小小的

字,是我刚拿到本子时随手写的,现在颜色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有人说我奇怪,现在都用手机记备忘录了,还揣着本手写的本子,重量不轻,还容易受潮。他们不知道,这本本子是我的
沙之书——
博尔赫斯在小说里写的那种,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每一页都藏着不同的灵魂,都是我演过的人,每一次翻开,都像走进一个新的世界。上次嘉玲整理书房,看到这本本子,笑着说
你这本子比我们家的猫还黏你,她没翻开看,只是帮我在封皮上涂了点保养油,说
别让它受潮了,你还要用很多年呢。
我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拂过封面,能摸到牛皮的细小毛孔。翻开第一页,纸页是米黄色的再生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是我特意托朋友从日本买回来的,这种纸吸墨慢,字迹干了之后会留下一点温润的光泽。第一页的字迹有点淡,是
2018
年《花样年华》重映时,我在香港片场休息室写的。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休息室的百叶窗,在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王家卫导演拿着监视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忽然说:朝伟,你再想想周慕云站在巷口的感觉
——
不是难过,是有话没地方说的闷,像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片场角落的老榕树下。那棵榕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上有个被虫蛀空的洞,洞口边缘很光滑,应该是被很多人摸过。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能看到洞里黑漆漆的,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后来拍那场戏,周慕云穿着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深色领带,慢慢走到树前,把脸贴在树洞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也怕被自己听见。其实那天我对着树洞说的,不只是台词里的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还有早上在便利店买咖啡时看到的一幕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空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根狗绳,对着空气说
今天怎么不想去公园了往常你不是最喜欢追蝴蝶吗。他的狗走了,没人听他说那些关于散步、关于天气的小事,就像契诃夫笔下的姚纳,儿子没了,拉着马车走了一路,跟车夫说,跟看门人说,跟乘客说,都没人愿意听,最后只能蹲在马厩里,把脸贴在马的脖子上,跟马念叨那些伤心事。那天收工后,我跟嘉玲说起这个老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以后我们老了,要是我走在你前面,你可别一个人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放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怕被海水打湿。照片是《重庆森林》的片场照,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边缘有点泛黄。照片里的我穿着警察
663
的藏蓝色制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点手表的银色表盘。我靠在便利店的冰柜上,冰柜的玻璃门里能看到一排排可乐和牛奶,我手里拿着一块快化掉的巧克力,是当时道具组给的,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我当时随手写的:663
对着肥皂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跟自己说那些不敢说的话。
那天拍那场戏,便利店的灯光很亮,有点刺眼。我拿着那块印着小熊图案的肥皂,站在洗手池前,看着肥皂上的泡沫一点点往下掉,说
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导演喊

之后,我还愣了一会儿,手里的肥皂还在滴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后来助理递来一瓶温水,说
梁先生,你刚才眼里有红血丝,是不是没休息好。我没说,那不是演的
——
前一天晚上,我也是坐在这片礁石上,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抱着膝盖蹲在礁石上哭。她手里攥着张机票,机票的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她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海浪拍过来的声音都盖不住她的啜泣声。有几个路人经过,看了她几眼,又匆匆走了。城市里的人都很忙,忙着赶地铁,忙着开早会,忙着在社交软件上发精致的动态,忙着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没人有空停下来,听一个陌生人的心事,连自己的心事都懒得跟别人说,只能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那天我回去得很晚,嘉玲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剧本,看到我回来,她起身给我倒了杯热茶,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要是想说,我听着,我坐在她身边,把看到的女生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评价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背,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你能记住她的难过,就已经很好了。
风大了些,带着海浪的湿气,吹得我的头发有点乱。我把笔记本按在膝盖上,防止被风吹翻,又翻到中间一页。这一页的字迹比之前重,墨水晕开了一点,是当时在上海拍《色戒》时,下雨间隙写的。那天的雨很大,片场的帐篷漏了点雨,滴在笔记本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易先生这个角色,是藏在深色西装里的孤独,他的话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眼神里却全是没说出口的东西
——
有对权力的敬畏,有对情感的恐惧,还有对自己的怀疑。
拍《色戒》的时候,片场的氛围总是很沉。李安导演很少大声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画面,偶尔起身跟我们讲戏,声音也很轻,像怕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汤唯第一次来片场时,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和牛仔裤,扎着低马尾,发尾有点自然卷,垂在肩膀两侧。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张爱玲全集》,书脊已经被翻得有些软,扉页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是她标注的读后感。她没跟其他人过多寒暄,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剧本,阳光透过片场的天窗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不像其他年轻演员那样活跃,却有种特别的沉静气质
——
像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初尝是淡淡的涩,回味却有清甜,一举一动都带着点未经雕琢的青涩,又藏着超越年龄的笃定。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不掺杂质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认真的时候,瞳孔会收缩得很紧,像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信号。讨论剧本时,她会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一点,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思考,却不显得刻意。有次聊到王佳芝的内心挣扎,她忽然说:梁先生,你觉得王佳芝对易先生,是先有任务,还是先有感情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露出淡淡的粉色甲床。我愣了一下,说
应该是在任务里,不小心把感情掺进去了,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像她唱《天涯歌女》的时候,其实是借着歌词,说自己的心里话。
拍《天涯歌女》那场戏前,汤唯在片场的小房间里练了很久。她找道具组借了个旧留声机,反复听周旋的原版唱腔,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小声哼着调子。开拍前,她有点紧张地走到我身边,手里攥着麦克风的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梁先生,我要是唱错了,你别笑我。她的脸颊有点红,大概是练歌练得热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想擦,又想起手上还拿着麦克风,最后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额头,动作有点笨拙,却很可爱。我笑着说
不会,我会跟着你一起唱,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紧张少了点,多了点信任的光。
真正开拍时,片场很安静,只有留声机里传来的老式唱片的杂音,接着是汤唯的声音
——
她的唱腔没有刻意模仿周旋的甜腻,反而带着点青涩的柔媚,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轻轻拂过人的心尖。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小的珍珠,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旗袍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匀称的肩线,走路时裙摆会轻轻晃动,露出一点白皙的脚踝。她的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银色的发簪,发簪上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唱到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时,眼睛轻轻抬起来,看向我饰演的易先生。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神里的层次
——
有任务者的刻意讨好,有少女的羞涩,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她的指尖轻轻搭在麦克风上,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晃动,像被音乐的节奏带着走,又像在试探着靠近某种危险的边缘。我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看着她的眼睛,我忽然觉得易先生的孤独好像被照亮了一点
——
他这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看惯了逢场作戏,却在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纯粹的东西,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微光,既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那场戏拍了三遍,第一遍汤唯有点紧张,唱到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时跑了调;第二遍李安导演说
情绪再放一点,王佳芝是在跟易先生撒娇,不是在唱歌;第三遍,她终于找到了状态,唱到最后一句
永相爱,莫分离
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导演喊

之后,汤唯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剧组的人鞠躬,笑着说
谢谢大家,刚才麻烦了。她的脸颊还是红的,额头上的汗更多了,我让助理递了瓶冰水给她,她接过来说
谢谢梁先生,仰头喝了一口,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旗袍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墨梅。
**而真正让我和汤唯都深陷其中,也让这部电影成为我们生命中难以磨灭印记的,是那几场在公寓里的激情戏。李安导演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些场面绝非情色,而是两个孤独灵魂在黑暗中的博弈、试探与取暖,是易先生与王佳芝关系最核心的隐喻。开拍前,他将我和汤唯叫到身边,灯光很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场戏不是关于欲望,而是关于权力,关于恐惧,关于两个人在绝境中如何暴露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易先生的暴烈,是因为他害怕失去控制;王佳芝的顺从,是她获取情报的方式,却也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自己。他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们不需要表演,要去感受。找到那个边界,让自己进去,但也要记得回来。**
**那间公寓的布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墙壁是斑驳的米黄色,带着潮湿的霉点,一张老旧的木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是廉价的粗布,散发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灯光师布好了光,光线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区域,像牢笼的栏杆。汤唯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旗袍,面料薄而脆弱,站在房间的角落,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我能看到她细微的颤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但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有一种决绝的、近乎献祭般的勇气。**
**第一场戏,是暴烈与征服。按照剧情,我需要从背后抱住她,动作带着侵略性。我的手臂环住她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骤然僵硬,心跳声透过薄薄的旗袍面料传递到我的胸膛,急促得像受困小鸟的挣扎。我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片场粉尘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触感——易先生的冷酷与王佳芝的恐惧在空气中碰撞。接下来,我需要撕扯她的旗袍,这个动作必须狠戾,却又不能真正伤害她。我的手指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皮肤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肩膀猛地缩紧,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种刻意隐忍的顺从,比任何挣扎都更能刺痛人。我将她推倒在床上,老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倒下去时,头发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紧抿着的嘴唇,苍白没有血色。我俯身下去,靠近她的脸,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细微的湿气,不知是汗水还是强忍的泪。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我的脸颊上,带着恐惧的温度。那一刻,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梁朝伟还是易先生,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攫住了我——我必须演出易先生的掌控和残忍,却又必须用百分百的专业控制住每一分力量,确保汤唯的安全。李安导演喊停的那一刻,我们两人都像是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大口喘着气。汤唯坐起身,整理着凌乱的衣物,脸颊绯红,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我摇摇头,递给她一瓶水:没有,你做得很好,很真实。**
data-fanqie-type=pay_tag>
**经过几次磨合,到了第二场戏,气氛变得更加复杂。那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而是一种角力和试探。李安要求汤唯的眼神里不能只有恐惧,还要有探究,有试图反客为主的诱惑。当我再次靠近她时,她的身体不再全然僵硬,反而有了一种微妙的回应。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试探的力度。她的眼神直视着我,里面有怯懦,有算计,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引诱。易先生命令她看着我的眼睛,他想从中找到虚伪或忠诚的证据,而王佳芝则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爱慕与臣服。在那极近的距离里,我们都能看到对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扭曲而真实。汗水从我的额角滴落,落在她的锁骨上,她轻轻颤了一下。那不再是纯粹的表演,而是一场精神的短兵相接,是两个演员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角色后的碰撞。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摩擦的窸窣声,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而第三场戏,在日本艺伎馆的那一场,则是情感的彻底溃堤。那是易先生唯一卸下所有心防的时刻。戏里,王佳芝用手蒙住了易先生的眼睛,将他拖入一片黑暗。在那片黑暗中,一切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我躺在那里,感受着片刻的失明,一种巨大的、蚀骨铭心的孤独感毫无预兆地袭来。那不是梁朝伟的孤独,是易先生的——他身处高位,双手沾血,四周皆是虎狼,无一人可信任,无一刻能安宁。只有在这个他试图征服却又悄然被其征服的女人身边,在那片温柔的黑暗里,他才能获得片刻喘息。我能感觉到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湿润。那不是设计好的表演,而是情绪累积到极致后的自然宣泄。当导演喊停后,我很久没有动弹,汤唯的手轻轻从我身上拿开,她的眼神复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已经越过了某个危险的、迷人的边界,真正触摸到了这两个悲剧角色的灵魂内核。李安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还有一场戏,是易先生和王佳芝在珠宝店,易先生给她买钻戒。那天汤唯穿的旗袍是淡紫色的,面料是真丝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旗袍的领口很低,露出她精致的锁骨,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是她自己的饰品。拍摄时,我拿着钻戒盒子,慢慢打开,钻石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汤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像个看到糖果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可很快又沉下去,变成复杂的情绪
——
有对爱情的期待,有对任务的恐惧,还有对命运的无奈。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钻戒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导演让我们自由发挥一点细节,汤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很凉,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手上。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决绝,好像在说
带我走,或者杀了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也能感受到她对角色的投入
——
她不是在演王佳芝,她就是王佳芝。那场戏拍完后,李安导演走过来,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
你们俩的眼神太到位了,把角色的矛盾都演出来了。汤唯笑着说
谢谢导演,是梁先生带得好,我摇摇头,是你自己的悟性高。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像个被表扬的学生。
有一场戏,易先生坐在公馆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王佳芝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背影,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着时间。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汤唯的背影,她的头发挽得很紧,露出白皙的后颈,旗袍的拉链在背后拉到一半,露出一小片皮肤,像雪地里的一抹红。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香港的旧屋,那时候我大概十岁,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报纸拿得很高,挡住了他的脸。我蹲在旁边玩积木,玩了很久,抬头看他,他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报纸一页都没翻。后来母亲偷偷跟我说,那天父亲丢了工作,却没跟家里人说,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把难过藏起来。
易先生的孤独,就是这种想藏却藏不住的脆弱。他身居高位,却每天活在猜忌和恐惧里,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王佳芝的出现,像一道裂缝,让他看到了一点光,却又怕这道光是陷阱。我演易先生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摸一个藏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他的壳,也怕看到壳里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孤独的灵魂。那天拍完这场戏,我给嘉玲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很软,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我笑着说
嗯,有点想你做的蟹粉小笼了,她说
我在上海,今天刚好去老字号买了,晚上过来找你,给你带过去。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
不管我演的角色多孤独,不管我在戏里经历多少黑暗,总有一个人,会带着热乎的食物,带着温暖的笑容,来接我回家。
后来跟汤唯熟了,偶尔会在收工后一起去片场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她很能吃辣,每次都点一大盘水煮鱼,吃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停不下筷子。她会跟我聊她在中戏的日子,说那时候经常和同学一起在食堂吃泡面,聊她第一次拍广告时的紧张,聊她对未来的期待。她说
梁先生,我希望以后能演更多像王佳芝这样有深度的角色,不只是花瓶,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说
你会的,你很有天赋。她笑了笑,拿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借你吉言。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王佳芝,而是汤唯
——
一个对演戏充满热爱,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年轻女孩,像一颗刚出土的种子,努力地想长成参天大树。
有次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梁先生,你跟嘉玲姐在一起这么多年,是不是从来都不吵架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
怎么会不吵架有时候也会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比如她觉得我总闷着不说话,我觉得她太爱热闹。她点了点头,我爸妈也是这样,吵了一辈子,却还是分不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羡慕,我以后也想找一个能懂我的人,不用每天说很多话,只要待在一起,就觉得踏实。我看着她,想起我和嘉玲的相处
——
我们确实很少说情话,却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我们确实有很多不同,却会为了对方,慢慢改变自己。我对她说
会找到的,慢慢来,不用急,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水煮鱼放进嘴里,嘴角沾了点红油,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还带着点潮湿的痕迹,是上个月在香港拍护肤品广告间隙写的。那天的广告拍得很顺利,收工比预期早了两个小时。我没让助理送我回家,而是自己打车去了浅水湾,又坐在今天这个礁石上。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声音很规律,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风把海浪的声音吹进耳朵,又从另一边吹出去,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忽然明白,博尔赫斯的沙之书为什么没有结尾
——
因为孤独是无限的,就像这片海,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每个角色都是我对孤独的一种解释,一种寄托。就像姚纳对马说的话,虽然没人听,却也是一种活着的证明,证明那些伤心事不是假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是空的。
嘉玲后来也来过这片礁石,是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那天我们没去高级餐厅,只是买了点零食和红酒,坐在礁石上看日落。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是我去年在巴黎给她买的,裙摆很长,被海风一吹,像一朵盛开的花。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散在我的胸前,有点痒。她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当时刚拍完《色戒》,心情不太好,我拉着你来的,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还没从易先生的情绪里走出来,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嘉玲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陪我坐在礁石上看海,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现在我们结婚好几年了,还是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光,不用说话,只要待在一起,就觉得很踏实。
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薄雾,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我把钢笔插回口袋,钢笔的金属笔帽贴着大腿,有点凉。又把笔记本合上,封面贴在掌心,能感受到牛皮的温度,还有我自己手心的汗渍。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我揉了揉,看到礁石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蹲在那里,对着海浪小声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小鸽子的叫声,我隐约听到
妈妈说爸爸明天就回来了。她的妈妈站在不远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笑着看她,没有过去打扰。我想起嘉玲,她也总是这样,尊重我的沉默,也理解我的孤独,从不会强迫我做什么。
我忽然觉得,maybe
孤独不用找人说,对着海说,对着树洞说,对着笔记本里的角色说,都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会被海风记住,会被海浪带走,会被角色藏起来,最后变成一种温暖的力量。就像我演的那些人,周慕云的闷,663
的软,易先生的藏,他们的孤独没被别人听见,却被观众记在了心里,有人会在电影院里为他们掉眼泪,会在看完电影后,想起自己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而嘉玲,就是那个能把我没说出口的话,都读懂的人。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里的海鲜排档香味更浓了,还混着点烤鱿鱼的焦香。路边的小贩在卖鱼蛋,汤锅里冒着热气,滋滋地响。有人在路边吵架,声音很大,大概是为了几块钱的找零;有人在笑,是一群年轻人,手里拿着奶茶,说说笑笑地走过。我走在人群里,没说话,双手插在口袋里,能摸到笔记本的棱角。周围很热闹,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很踏实
——
因为我知道,家里有嘉玲等着我,有热汤等着我,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角色故事,等着我去继续。下次站在镜头前,我还能变成另一个孤独的人,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放进眼神里,放进细微的动作里,放进角色的灵魂里。
就像那本笔记本,看起来是薄薄的一本,只有一百多页,可里面却装着无数个灵魂的孤独,装着无数个没说出口的故事,还装着我和嘉玲的岁月,装着我和汤唯在《色戒》片场的点滴。而我,只是那个抱着这本
沙之书
的人,在海与镜头之间,在孤独与共情之间,在爱与陪伴之间,守住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没地方说的心事。走到公寓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家里的灯亮着,嘉玲应该在厨房忙活。我加快脚步,心里想着那锅热汤,想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原来孤独不可怕,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陪你一起看海,一起等日落,一起把日子过成诗,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