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小说当江砚白保姆的第七年,按照剧情该给他的白月光捐肾了。
躺在手术台上那一刻,我终于集齐了离开这个世界的积分。
系统问:是否清除所有情感记忆
替身系统虐恋
冰冷的无影灯刺得人眼睛发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器械的冷冽气味。我躺在手术台上,薄薄一层绿色无菌单隔不开台面沁入骨髓的寒意。
七年。整整七年。
耳边是器械护士清点刀剪钳的清脆磕碰声,还有主刀医生压低嗓音的交谈:江总那边再确认一下,供体情况稳定……嗯,林小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取肾。
林小姐。林薇薇。江砚白心尖上的白月光,罹患肾衰竭,需要一颗健康的肾脏。
而我,是那个恰好配型成功、且被江砚白攥在手心里的替身保姆。
穿进这本狗血小说的时候,系统冷冰冰地发布任务:【扮演保姆苏晚,攻略男主江砚白,或完成所有剧情节点可获得积分返回现实。警告:不得OOC,不得中途退出。】
攻略我试过。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早被七年里日复一日的漠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轻贱、以及他每次看向林薇薇时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碾磨得一点不剩。
他记得林薇薇喜欢巴黎空运的玫瑰,却不知道我对花粉过敏。
他陪林薇薇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听新年音乐会,却在我高烧昏睡时责备我忘了给他熨烫那件林薇薇送的衬衫。
无数个深夜,我守着冷掉的饭菜,听着楼上书房他温柔地打电话哄林薇薇入睡。
攻略不了。真的攻略不了。
所以,我选择走剧情,攒积分。捐肾,是最后一个节点。
麻醉准备。医生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冰凉的消毒棉球擦拭过腰侧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能感觉到针尖的寒芒抵近。
我闭上眼。
脑海里是昨晚书房的情景。我签下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手很稳。江砚白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凉:苏晚,你想要什么补偿钱,房产,尽管开口。薇薇等不了太久。
那时我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静。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了。
江总放心,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我会按时上手术台。
他似乎顿了一下,或许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干脆得近乎迫不及待。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让我出去。像挥退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七年卑微顺从,换不来他一次回眸。如今我要走了,他大概只会觉得省心。
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尖锐的痛感并不强烈,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触感蔓延开。
就在此时,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彻我的脑海:
【剧情节点‘捐肾’已确认。积分核算中……】
【积分核算完毕。恭喜宿主,您已成功集齐10000点积分,达成‘剧情通关’条件。】
【根据规则,您可选择:一、携带积分返回现实世界;二、清除本世界所有情感记忆,保留积分,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
来了。我等了七年的时刻。
麻醉的效果开始显现,身体逐渐变得轻盈,意识像要飘起来。手术室里的声音渐渐远去。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一如既往地没有人类情绪:【请选择:是否清除所有与本世界相关的情感记忆提示:清除后,您将不再记得与江砚白、林薇薇及其他相关人物发生的任何情感纠葛,有助于保持心理健康的纯粹性。】
清除……情感记忆
那些画面却不合时宜地猛然撞了进来。
是第一次见江砚白,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从旋转楼梯上走下,眉目清冷,俯视着我这个新来的保姆。阳光在他身后,他却比光还耀眼。
是他一次醉酒,把我错认成林薇薇,紧紧抱着我,滚烫的眼泪落进我的颈窝,一遍遍哀求:薇薇,别离开我……那一刻,我心脏疼得发皱,却可耻地贪恋那一点虚假的温度。
是无数个日夜,我守着空荡的别墅,学着他喜欢的菜式,烫坏手背;偷偷用他喜欢的香水牌子,尽管那味道让我头晕;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一遍遍练习林薇薇说话的神态,只盼他能多看一眼……
恨吗当然恨。可那恨里,曾掺杂了多少不甘和妄念。
七年。就算是养条狗,也该有点感情了吧
在他眼里,我大概真的不如一条狗。
清除吧。这些苦涩的、卑微的、带着血沫的记忆,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难道要带回现实世界,让自己余生都困在这段荒唐里吗
我……
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但意识的选择已经做出。
系统的光屏在脑海中亮起,【是】与【否】两个选项幽幽浮动。
我凝聚起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朝向那个【是】……
手术室的门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沉重的金属门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所有医护人员都吓了一跳,动作僵住。
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剧烈急促的喘息声闯入这片冰冷的秩序之地。
苏晚!
一声嘶吼,破裂,沙哑,充满了某种惊惶的绝望,完全不复往日的沉稳冰冷。
是江砚白。
他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地扯开领带,眼睛是骇人的赤红,像是从什么极度混乱的场合拼命挣脱出来,一路狂奔而至。他死死盯着手术台上的我,那眼神像是濒死的困兽,恐惧几乎要实质性地从他眼中溢出来。
他从来没看过我。从来没有。
他几步冲到手术台边,动作粗暴地一把挥开麻醉师正要推注药物的手,针管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许动她!他嘶声命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扑到台边,冰冷的手死死抓住我逐渐失去知觉的手,攥得我生疼,停下!手术停下!听见没有!
主刀医生试图让他冷静:江总,您这是做什么林小姐那边已经准备……
滚!都给我滚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狠戾得能吃人,谁敢碰她,我要谁的命!
医生护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骇人的气势震住,一时无人敢动。
江砚白似乎耗尽了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转回头,手指颤抖着,近乎笨拙地想要触碰我的脸,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腔调,语无伦次:
晚晚……不捐了……我们不捐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能……
别睡,苏晚,看着我!我不准你睡!
他的手指冰得吓人,落在我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奇怪的战栗。
可惜,太晚了。
麻醉药物已经彻底生效,我的意识正不可逆转地抽离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那些焦急的、恐慌的、破碎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却已经听不真切了。
真是讽刺。等了七年,盼了七年,他唯一一次失态,一次触碰,一声晚晚,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在我终于集齐积分,即将彻底离开的时候。
系统的光屏还在脑海中固执地亮着,【是】与【否】幽幽地旋转。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朝着那个选项,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
【选择确认。】
【开始清除相关情感记忆……】
【清除完毕。】
【传送启动。】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我仿佛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重重砸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湿漉漉的。
像是谁的眼泪。
真奇怪。江砚白那样的人,怎么会哭呢。
一定……是错觉吧。
...
【传送成功。欢迎回归,编号7398宿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绝对的虚无中响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我(或者说,重新成为我的那个意识核)缓缓睁开眼。眼前不再是刺目的无影灯,也不是江砚白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白数据流空间。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七年作为苏晚的沉重、疲惫、隐忍,乃至那最后时刻腰侧隐约的幻痛,都消失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情感记忆剥离程序运行完毕。检测到宿主情绪指标稳定,无异常波动。】系统继续汇报,【您在本世界(编号B-742小说世界)共获得积分10000点,现已全部到账。您可选择:一、消耗积分返回您原属的现实世界;二、保留积分,进入休整空间,等待下一个任务指派。】
我看着那些流淌的数据,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一个世界,完成了任务,甚至记得每一个剧情节点和关键对话,但关于苏晚这个身份所产生的一切爱恨痴怨,所有为江砚白跳动、疼痛、绝望的情绪,都消失了。
像用最精准的橡皮擦,擦掉了画纸上所有的色彩和阴影,只留下干净的、线性的铅笔轮廓。
我记得他逼我签捐肾协议时的冷漠,也记得他最后冲进手术室的失态,但这两者在我意识里,不再具有任何情感上的冲击力。它们只是发生过的事实。甚至那滴可能的眼泪,也只是一个值得记录但无需分析的物理现象。
选择一,返回现实世界。我的意识发出指令,平稳无波。
【指令确认。正在为您建立返回通道……通道建立中,预计现实世界时间流逝为0。祝您生活愉快。】
纯白空间开始旋转,数据流加速,形成一道光的漩涡。
最后瞥一眼这系统空间,我毫无留恋地投身而入。
再见,江砚白。再见,苏晚。
手术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砚白死死攥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一遍遍嘶吼着她的名字:苏晚!苏晚!你看着我!我不准你睡!听见没有!
医生和护士们面面相觑,被这位突然发狂的太子爷吓得不敢动弹。主刀医生试图上前:江总,您冷静一点,麻醉已经起效,手术……
滚开!江砚白猛地挥开他,力道之大让医生踉跄着撞到了器械台,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赤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谁再敢靠近一步,我让你们全家都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颤抖着手去探苏晚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恐惧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慌。
他看到了。
就在十分钟前,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他接着林薇薇的电话,听着她娇弱地询问手术什么时候结束,她有点害怕。他习惯性地温声安抚,说很快,很快她就能恢复了。
挂断电话,鬼使神差地,他透过手术室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无影灯下,那个女人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那么瘦,陷在宽大的手术单里,仿佛随时会消失。一个护士正在给她进行麻醉前的最后准备。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七年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初来时怯生生的样子,被他训斥时微红的眼眶,学会做他喜欢的菜后那双亮晶晶等待夸奖的眼睛,深夜等他归来时窝在沙发上蜷缩的身影,还有那次他醉酒错认她,抱住她时,她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后来细微的、克制的颤抖……
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清晰得残忍。
她签协议时过于平静的眼神……那不是顺从,是死心。是彻底的……告别。
她不要他的钱,不要房产,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是……要离开。
用这种决绝的、他亲手将她推上的方式,离开!
不……不是这样……不能是这样……他语无伦次,猛地推开手术室的门,撞开一切阻碍,冲了进来。
他不能让她捐!不能!
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他冲着所有医护人员咆哮,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的离去,苏晚!苏晚你听见没有!我们不捐了!我错了……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可是,手心里的温度还是在一点点凉下去。她的呼吸平稳,却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飞速流逝,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抓不住。
江总!患者生命体征平稳,但麻醉已经无法逆转!手术必须继续,否则对供体和受体都有巨大风险!主刀医生顶着压力试图沟通。
风险江砚白猛地抬头,眼神疯狂而骇人,我说了,不准动她!薇薇那边我会解决!现在,立刻,把她给我弄醒!把她还给我!
医生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江砚白,又看看手术台上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苏晚,艰难开口:江总,麻醉过程不可逆,现在只能等手术完成或者她自然苏醒……
等江砚白像是被这个字刺穿了,他低头看着苏晚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苏晚冰凉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等……我不能等……苏晚……求你……看看我……
滚烫的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一滴,两滴,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这个男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卑微。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快要失去她了。
真正地,永远地失去。
我是在自家熟悉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是工作日早晨的闹钟。
我按掉闹钟,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一切都熟悉的恍如昨日。就好像那七年的小说世界经历,只是一场漫长而清晰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脑海里有清晰的任务完成记录,以及账户里多出来的、可以兑换成现实货币的巨额积分。
情绪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怨恨,也没有解脱的快感,就像刚刚看完一部篇幅很长、情节虐心但结局与己无关的电影。
我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新闻。时间果然在我离开的瞬间就停滞了,现在是我当初进入任务世界的那一刻的延续。
生活似乎可以毫无障碍地接续下去。
只是偶尔,在切水果时,会下意识地用好几种刀法;看到昂贵的西装广告,会瞬间分析出面料和剪裁的优劣;深夜加班回家,开门后会有零点一秒的迟疑,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冷漠的询问声。
这些是苏晚留下的肌肉记忆和知识性记忆,系统保留了这个,只剔除了情感部分。
像身体里住着一个陌生的熟练工。
我用了几天时间处理积分兑换和重新适应现实生活。然后用兑换来的钱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去了一直想去的海边。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我踩着柔软的沙子,看着潮起潮落。
很惬意。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一种奇怪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性缺失。试着去感受,却只有一片平滑的虚无。
大概,这就是彻底删除七年情感后的正常现象吧。我想。总会习惯的。
小说世界。
江砚白强行终止了手术。
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不顾闻讯赶来、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薇薇的哀求,固执地将尚未苏醒的苏晚转入了最高规格的私人病房。
他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医生检查后说,麻醉效果很快就会过去,她应该快醒了。
江砚白的心却越发不安。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在。
终于,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砚白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凑近,声音干涩发颤:晚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人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视线缓缓聚焦到他脸上。那双曾经盛满了各种情绪——爱慕、隐忍、悲伤、绝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一丝礼貌的疑惑。
她轻轻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动作自然却疏离。
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得可怕,请问您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江砚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晚晚,你别吓我,我是江砚白啊!
江砚白她微微蹙眉,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眼神依旧陌生而礼貌,抱歉,我不认识您。这里是医院吗我怎么了
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眼神里只有病人该有的困惑,却没有一丝一毫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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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认识我了江砚白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演戏的痕迹,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苏晚!我是江砚白!你看清楚!我们在一起七年!你是我家的……
保姆她接话,语气却像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身份信息,系统提示我,我刚刚完成了一个长达七年的保姆任务副本。您是我的上一任雇主吗抱歉,任务结束后,相关情感记忆已被系统清除。如果任务期间有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的话语流畅得像一段预设好的程序公告,每一个字都像最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江砚白的心脏。
系统任务清除记忆
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地皱起眉,苏晚!你看着我!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是爱我的!你明明那么爱我!
她被他晃得头晕,挣扎起来:先生!请您放手!您弄疼我了!我真的不认识您!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我不准结束!江砚白失控地大吼,眼底是一片疯狂的赤红,你是我的!你哪里也不准去!就算你忘了,我也会让你想起来的!一天想不起来就一年!一年想不起来就一辈子!你休想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女人看着他癫狂的样子,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恐惧,她奋力推开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护士!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费了好大劲才将情绪失控的江砚白拉开。
他隔着人群,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起来、用完全陌生和戒备的眼神看着他的女人,心脏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真的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那些他弃如敝履的深情,那些他视而不见的付出,那些他肆意挥霍的依赖……全都没了。
被她,或者被那个该死的系统,彻底丢弃了。
而现在,她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深海,将他彻底淹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永远地,失去了。
现实世界。
假期结束,我开始投简历找工作。有积分兑换的资金垫底,我并不着急,慢慢挑选着感兴趣的领域。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偶尔,我会莫名地走神。比如看到路边盛放的玫瑰,会下意识地避开;听到某首古典乐,会停顿一下;甚至有一次在商场闻到一款熟悉的男士古龙水味道,胃里会隐隐有些不舒服。
这些反应很轻微,转瞬即逝。我知道,这是苏晚残留的生理记忆,正在被时间慢慢冲刷。
直到那天,我在一家书店等人。
阳光很好,我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停在某一本上。
书名很狗血:《总裁的替身保姆:总裁他瞎了》。
作者署名不详。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封面设计廉价,简介更是俗套得让人脚趾抠地。
我笑了笑,准备放回去。却无意间翻开了扉页。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扉页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句话:
献给所有爱过、痛过、最终选择放手的苏晚们。——
系统编号7398,于任务B-742世界留念。
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
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
手里的书差点掉落。
我扶着书架,稳住呼吸,那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一点点微妙的、奇怪的余悸。
系统编号7398……那是我的编号。
它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句话
我拿着那本书,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烫金的字上,有些刺眼。
第一次,我对那被清除的七年,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好奇。
(未完,待续9000字下半部分)<|end▁of▁thinking|>我拿着那本书,站在洒满阳光的书店过道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句烫金的话。
献给所有爱过、痛过、最终选择放手的苏晚们。——
系统编号7398,于任务B-742世界留念。
系统编号7398。是我。
可我不记得我留下过这样的话。记忆清除程序运行完美,关于那个世界的情感波澜早已沉寂如深海遗骸,只剩冰冷的事实骨架。
这行字,像是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极小却无法忽视的涟漪。那转瞬即逝的刺痛感,陌生又突兀。
是系统的恶趣味还是……清除程序并非绝对完美,总有些许碎片残留,形成了这种类似肌肉记忆的情感印痕
我蹙了蹙眉,将书合上,准备放回原处。过去的就过去了,刨根问底没有意义。体验过那种撕心裂肺最后却只能选择彻底删除的痛苦,我比谁都明白,有些东西,忘了才是慈悲。
然而,就在书脊即将没入书架的那一刻,我又顿住了。
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最终,我拿着这本书去了收银台。
小说世界。
江砚白的整个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苏晚忘了她是谁,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她用一种全然的、礼貌的、看待陌生精神病患的眼神看着他。
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是心因性记忆缺失,可能由于手术前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创伤导致。他们暗示,这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
江砚白拒绝接受这个诊断。
他固执地认为她是装的,是为了惩罚他。他把她接回了那栋冰冷的别墅,辞退了所有佣人,只留下绝对忠心的老管家和几个哑仆般的保镖。
他试图重现过去七年的点点滴滴。
他让她穿上她常穿的素色棉布裙,让她去厨房做他喜欢吃的清蒸鲈鱼,甚至故意在深夜带着酒气回家,跌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像过去那样默默送来温热的醒酒汤和干净的毛巾。
然而,没有。
厨房里,她看着陌生的调料瓶,眼神茫然,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盘半生不熟、腥气扑鼻的鱼。她看着他,带着一丝被强行要求做不擅长事情的无措:先生,我不太会做这个。
深夜里,他故意制造响动,她确实被吵醒了,从客房出来(她坚决不住以前保姆的房间,也不住主卧,自己挑了一间离他最远的客房),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却不是拿毛巾,而是拿起了客厅的电话,平静地问:需要我帮您叫代驾,或者联系您的私人医生吗
她就像一个最称职、却也最没有感情的临时工,完成着雇主指令的字面意思,绝不逾越半分,也绝不多付出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
江砚白快要疯了。
他摔碎了盘子,砸烂了酒杯,对着她咆哮,质问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他。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发泄完了,才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先生,如果您对我不满意,可以解雇我。根据系统…呃,根据我的理解,我的劳动合同似乎已经结束了。
结束江砚白赤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她,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声音嘶哑破碎,谁准它结束苏晚,看着我!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你休想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摆脱我!
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带着绝望的酒气和浓烈的痛苦。
女人微微蹙眉,偏开头,避开了他的靠近,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被侵犯安全距离的不适。
江先生,她加重了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请您自重。否则我可能会采取必要措施,比如报警。
报警江砚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好啊,你报啊!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是怎么把我忘了的!苏晚,你没有心吗七年!整整七年!
据我所知,那七年是雇佣关系。她冷静地纠正,江先生,沉溺于过去对您没有好处。建议您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
江砚白看着她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的狼狈、疯狂和可笑。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的眼神烫伤了。
接受她再也不爱他、甚至再也不记得他的现实
不。
他死也接受不了。
现实世界。
我窝在沙发里,翻开了那本《总裁的替身保姆:总裁他瞎了》。
文笔幼稚,情节狗血,逻辑漏洞百出。完全就是一本为了虐而虐、为了爽而爽的低俗网络小说。
我看得眉头直皱,几次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书里的苏晚懦弱、恋爱脑、被虐得毫无尊严却依旧痴心不改,直到最后捐肾那一刻,才仿佛幡然醒悟,结局处作者用一行字简单带过:苏晚离开了,江砚白发疯了。
书页的最后,夹着一张小小的、像是书签的卡片。
我抽出来,背面朝上,上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记忆清除并非格式化,而是深埋。触发点:极端情绪波动或特定场景重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翻转卡片,正面是一副简单的简笔画: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片虚无中,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消散的男性轮廓。女孩的胸口处,画着一颗很小的、红色的、正在滴落什么东西的心。
画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极其潦草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他看见了吗
那字迹……我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那似乎是我自己的笔迹。是苏晚的笔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本书,这张卡片,绝对不是偶然出现在我面前的。
是系统是过去的我还是……别的什么力量
我合上书,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我需要静一静。
之后几天,我努力让自己投入现实生活,面试了几家公司,和久违的朋友聚会,试图用忙碌和喧嚣冲淡那本书带来的诡异感。
效果甚微。
那个他看见了吗的疑问,像魔咒一样盘旋在脑海里。
直到一周后,我收到一个匿名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个厚厚的、略显陈旧的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苏晚的日记。从她穿进书里的第一天开始,记录了她的惶恐、她的试探、她对江砚白最初小心翼翼的悸动、后来一次次被忽视的失望、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看到他和林薇薇新闻时的心碎……直到最后,决定走剧情离开时的死寂。
笔触从最初的稚嫩迷茫,到中间的哀婉情深,再到最后的麻木绝望。
我一页页翻看,心脏那处空掉的地方,开始泛起一种奇怪的、酸涩的胀痛感。没有完整的记忆画面,没有情感回溯,只有一种纯粹的、为那个笔下女孩感到的悲伤。
这不是我的记忆,这像是阅读一个陌生人的悲惨故事。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难受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手术前一天。
只有一句话,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几乎划破纸背:
江砚白,但愿你我,永不再见。
就在我看到这行字的瞬间——
轰!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我的太阳穴!
无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疯狂地撞击着我的意识海!
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江砚白猩红的、绝望的眼睛……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额头……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晚晚!不准睡!我错了!……
呃啊——我痛得蜷缩在沙发上,手中的日记本跌落在地。
那些画面闪烁得太快,根本无法捕捉,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悲伤和痛苦!
【警告!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试图连接已清除记忆区块!】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竟然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强制维稳程序启动!】
一股更强的、蛮横的力量强行介入,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将那些翻腾欲出的记忆碎片狠狠压了下去,将那剧烈的头痛和情绪波动也强行抚平。
几秒钟后,一切恢复平静。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系统提示音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心脏过度跳动后的虚脱感。
我缓缓坐起身,看着地上摊开的日记本,看着那句永不再见。
刚才那是什么
是……被深埋的情感记忆因为看到这极致的决绝话语,而被触动了
系统的强制维稳又是什么它不是在清除记忆后就功成身退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它到底在阻止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第一次,我对彻底清除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那些情绪,那些记忆,真的……能删除得那么干净吗
它们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我自己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而那本莫名其妙出现的书,这个匿名寄来的日记本……又到底是谁的手笔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
江砚白,但愿你我,永不再见。
如果……如果记忆无法真正清除。
如果那个世界的江砚白,真的如书里所说发疯了。
那这永不再见,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望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闯入我的脑海。
难道……我经历的现实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终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