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心渊诊所之替身 > 第一章

窗外的秋阳透过百叶窗,在心理咨询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林默送走了上一位因职场人际困扰而焦虑不堪的来访者,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下午的第一个预约记录上:沈女士,咨询事项:儿子学业压力及情绪疏导。
门被准时推开。一位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价值不菲的手袋。她周身散发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优雅,但林默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焦虑,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偏执的控制感。
林医生,您好,打扰了。沈女士的声音温和有礼,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我是为我的儿子,沈俊辉,预约的。他最近…状态有些令人担忧。
她坐下时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仿佛不是来求助,而是来进行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谈。
沈女士,请慢慢说,俊辉遇到了什么困扰林默递上一杯水。
沈女士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说起来可能有些…小题大做。小辉他一直是个非常优秀、非常自律的孩子。成绩嘛,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钢琴通过了中央院十级,英语雅思7.5,奥数也拿过省里的奖…她如数家珍般地列举着儿子的成就,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骄傲,但这骄傲背后,却缺乏温度,更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但是最近,她话锋一转,焦虑之色更浓,他有一次模拟考,物理居然只拿了第二!虽然只比第一名差一分,但这对他来说太不正常了!而且,我发觉他练琴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贝多芬的《悲怆》第二乐章,甚至弹错了一个音!还有一次,我让他背诵新概念的课文,他…他居然叹了口气,虽然很快又背了,但我听到了!林医生,这绝不是小辉该有的状态!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不是产生了厌学情绪您一定要帮帮他,他马上就要参加‘卓越计划’的选拔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林默静静地听着,试图从这一连串关于成绩和表现的抱怨中,捕捉到那个孩子本身的情绪和状态。
我理解您的担忧。听起来俊辉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自我要求,偶尔的波动也是人之常情。林默尝试缓和她的焦虑,要更好地帮助他,我需要和他本人聊一聊,了解他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沈女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情愿:和小辉聊他…他很忙的。每天的日程都排满了。而且这孩子话不多,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恐怕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问题肯定就是出在压力上,您看能不能开导开导他,或者有什么方法能让他尽快调整回最佳状态
林默坚持道:孩子的感受是干预的关键。即使话不多,面对面的交流也是必要的。这有助于我更准确地评估他的压力来源。
沈女士权衡了片刻,最终像是为了尽快修复儿子,不情愿地妥协了:…好吧。我下次带他过来。
几天后,沈女士果然带着沈俊辉来到了诊所。
男孩看起来十四五岁,穿着干净的校服,脸庞清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进门、坐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规矩甚至有些刻板。他的眼神清澈,却空洞得像一潭静水,没有任何波澜。
小辉,这位是林医生,跟医生说说你的情况。沈女士催促道,语气像是在命令员工汇报工作。
沈俊辉抬起头,看向林默,嘴角牵起一个标准而礼貌的微笑:林医生好。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林默尝试用轻松的话题切入:俊辉,平时学习之余,喜欢做点什么放松一下比如打打球,或者看看电影
沈俊辉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困惑,他思考了几秒,回答:我的课余时间主要用于练习钢琴和准备奥数竞赛。母亲说,这些对未来的发展更有益。答案完美得无懈可击,却像背诵规章条款。
那…有没有比较要好的同学周末偶尔会一起出去吗
同学之间主要以讨论学习为主。时间宝贵,不必要的社交活动会分散精力。他的回答依旧精准而冰冷,完全不像一个青春期的少年。
林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个孩子仿佛一个被抽空了内在的精致玩偶,所有的反应都符合优秀的标准,却唯独缺少了属于人的热度和自我。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压缩在母亲制定的那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里。
不过,后续的三次单独会谈,似乎有了一些进展。
第一次单独会谈时,林默将办公室的灯光调得柔和一些,自己坐在侧面的沙发,而非办公桌后,试图减少权威感。沈俊辉安静地坐在对面,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内扣。
俊辉,欢迎你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随便聊点什么都可以,不一定是学习。林默语气轻松。
沈俊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但没什么起伏:好的,林医生。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像是在评估环境,然后落在林默身上,等待提问,像个训练有素的受访者。
这周在学校里,有什么让你觉得…嗯…稍微有点不一样的事情吗什么都行。林默问。
沈俊辉思考了大约两秒,回答:周三的物理小测,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我是其中之一。他陈述事实,没有炫耀,也没有喜悦,就像在报告一个天气现象。
哦那感觉不错吧解出难题的时候。林默尝试引导情绪。
沈俊辉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重点在哪:嗯。说明相关的知识点掌握得比较牢固。刘老师也表扬了答题思路清晰。他将感觉直接等同于知识点掌握和受到表扬这个结果,跳过了中间的情绪体验过程。
除了被表扬,解题的过程本身呢有没有那种灵光一现,或者一步步推导出答案的满足感林默不放弃。
这一次,沈俊辉沉默了片刻,比刚才稍长一些。他似乎在认真思考满足感这个词的含义。过程…就是按照定理和公式一步步来。思路正确了,结果自然就出来了。他最终回答道,依然没有触及任何个人化的感受。他的语言更像一个严谨的年轻学者,而非一个孩子,但并没有超出优秀中学生的认知范围。
会谈结束时,林默注意到沈俊辉起身时,目光极快地从书架下层的一本旧漫画书上掠过,他的视线停留了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几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礼貌地道别。那一瞬间的视线停留,像是一个极微弱的信号。
很快,到了第二次单独会谈的日子。
这次,林默带来了一副复杂的立体拼图,零件散落在桌上。
试试这个放松一下。林默提议。
沈俊辉没有拒绝,他拿起几块零件看了看,然后很快开始动手。他的动作非常迅速、精准,几乎不需要看说明书,空间思维能力极强。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一个复杂的结构就初具雏形。
很厉害啊,平时喜欢玩这个林默问。
偶尔。沈俊辉回答,手指不停,这有助于锻炼空间想象力和手眼协调能力。对学习几何有间接帮助。
又是功能性的回答。但林默注意到,在快速拼接的过程中,沈俊辉的眉头是舒展开的,眼神专注于零件本身,那种时刻保持的准备应答的紧绷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块零件严丝合缝地卡进去,完成整个模型时,他轻轻地将它放在桌上,动作稳定。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非常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林默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这不是满足的叹息,更像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生理性释放,或者说,是高度集中后的短暂松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完美学生,更像一个刚刚沉浸在某件事里的、专注的男孩。
但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立刻意识到林默在看他,迅速抬起眼,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克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弛是个错误。
林默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拼得又快又好。
谢谢。逻辑比较清晰而已。沈俊辉淡淡回应,将话题重新拉回安全区。
第三次单独会谈
林默决定谈论一个更可能触动情感的话题——关系。
俊辉,在学校里,有没有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就是…能说说话,一起吃饭或者讨论问题的那种
沈俊辉回答得很流利:有几位同学成绩很好,我们经常一起讨论题目,交换学习资料。这比一个人效率高。
除了讨论学习呢比如周末会不会约着一起出去…看看电影,或者打个球林默追问。
周末时间安排比较满。要练琴,上编程课,还有竞赛班。沈俊辉列举着他的日程,像是在读一份清单,而且…也没什么必要。那些活动对现阶段的目标帮助不大。
现阶段的目标…林默重复了一下,然后小心地问,这些都是你自己想要的吗比如编程课,竞赛班是你自己喜欢,还是…
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模糊的边界。沈俊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避开了林默的目光,看向窗外,停了大概三四秒钟。这对于他来说,是罕见的长时间沉默。
窗外,一群同龄的男生正吵吵嚷嚷地追逐着一个足球,笑声隐约传来。
沈俊辉看着那边,眼神里似乎有一瞬间的…空洞,或者说,是一种极遥远的疏离。那不是羡慕,也不是渴望,更像是一个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
然后,他转回头,语气变得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惊的透彻: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效率,有价值。把时间用在最高效的地方,才能达到最好的结果。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说最合理的安排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但那个短暂的沉默,那个看向窗外的眼神,以及那句喜不喜欢不重要,比任何激动的控诉都更清晰地揭示了他内心世界的荒芜——那里已经被效率和价值完全殖民,属于个人喜欢的空间早已被压缩殆尽。
他没有像机器人一样回答我喜欢编程,而是直接否定了喜欢这件事本身的重要性。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内化了的压抑。
这次会谈结束时,沈俊辉离开的背影依然挺直,但林默却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这个孩子并非没有感知,而是他的整个情感系统,似乎都被一种强大的、外来的逻辑所覆盖和重构了。他的挣扎不在于反抗,而在于他甚至已经接受了这种覆盖,并将其视为合理。那偶尔流露出的细微破绽,才显得更加令人揪心。
但最让林默无奈的,却是后来的一次母子都在场的会谈。
那次沈女士在场,沈俊辉却如同一个精致沉默的人偶,会谈结束后,沈女士脸上的优雅面具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带着儿子离开,而是等小辉被助理暂时带到休息室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林默,眼神里交织着疲惫、焦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医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我想…我需要和您单独谈谈。关于小辉,也关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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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点点头,为她重新斟上一杯热茶。他知道,真正的攻坚或许此刻才开始。
沈女士没有碰那杯茶,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对我儿子要求太严格了。可能觉得我逼他太紧。她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御性的自嘲,外面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变态,说我把儿子当机器…
她抬起头,看向林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激动:可是林医生,他们懂什么!他们过着庸常的日子,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为房贷车贷斤斤计较,他们怎么能理解我对小辉的期望!这个社会有多残酷您不是不知道!弱肉强食!一步慢,步步慢!现在不吃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吃社会的苦!那比现在练琴做题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仿佛在对抗整个不理解她的世界。
我难道不想他轻松快乐吗我也想!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并非因为悔恨,而是源于一种巨大的委屈和付出感,看着他那么小就要坐在琴凳上好几个小时,我看着不心疼吗我也是他妈!但我更知道,现在的轻松,换来的是将来的卑微!我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打开了她的倾诉欲。
林医生,您看看我,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吧她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酸楚,我从小地方考出来的,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拼了老命供我读书。我知道没钱的滋味,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我拼了命学习,考上好大学,留在这个城市,就是为了摆脱那种命运!
我嫁给我先生,别人都觉得我高攀了。是,他家境是好一点,可是呢她的语气带上了怨怼,他忙他的生意,一年到头在家几天家里大事小事,孩子教育,他管过多少除了给钱,他还能做什么这个家,里里外外靠谁靠我!我只能靠自己!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苦闷一口气倒出来。
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小辉身上了!我不能再让他像我一样,需要拼命才能勉强挤进别人的起跑线!我要他一开始就站在山顶!我要他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选择!我要他将来功成名就,让所有人都羡慕,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要证明我沈XX培养出来的儿子,就是最优秀的!
她的眼睛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对自身价值实现的强烈渴望,全部投射到了儿子身上。
我为他牺牲了多少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事业…我放弃了升职的机会,就为了每天督促他学习,陪他上课外班!我研究所有最新的教育理念,给他找最好的老师,制定最科学的计划!他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看的每一本书,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我把我能给的、最好的的一切都给了他!
我对他严格,那是因为我知道他能做到!他是我的儿子,他继承了我的智商和毅力!他必须做到!他不能平庸!平庸就是罪!她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默试图插话,温和地引导:沈女士,我非常理解您的付出和期望。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俊辉他…他或许需要一些空间,去发展一些学习之外的东西,比如朋友,比如自己的兴趣爱好,哪怕是发呆…
兴趣爱好发呆沈女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打断林默,语气激动,林医生!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去发呆去交那些只会带着他玩、对他毫无益处的所谓朋友那是在害他!现在竞争多激烈您知道吗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拼命往前跑,我们停下来发呆那不是让他将来被淘汰吗!
至于朋友,她嗤笑一声,等他足够优秀,站在足够高的位置,自然会有配得上他的圈子!现在的同学,不过是暂时的同行者而已,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竞争对手!有什么深交的必要
她的逻辑自成一体,无比坚硬。在她看来,一切与提升竞争力无关的活动,都是浪费生命;一切情感需求,在未来成功面前,都可以让步甚至牺牲。
林默换了个角度:那您有没有问过俊辉他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快不快乐
快乐沈女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仿佛林默问了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林医生,您怎么也不明白现在的快乐是虚假的!短暂的!只有未来的成功,才能带来真正的、持续的快乐和尊严!他现在恨我没关系,骂我没关系,将来他功成名就的时候,他会感谢我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替他做出最正确、最有利于他未来的选择!我是他母亲,我不会害他!
她坚信不疑,自己正在用暂时的痛苦换取儿子永久的幸福。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背负骂名、忍辱负重的先知和牺牲者。
可是,如果…如果这个过程,给他的心理造成了一些…林默斟酌着用词,…一些过度压抑,甚至…一些扭曲呢您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有些…不太一样
提到这个,沈女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但迅速被更强烈的辩护覆盖:他那是压力太大了!暂时的!调整过来就好了!哪个优秀的孩子没点压力玉不琢不成器!他现在是到了一个瓶颈期,突破过去就好了!所以我才更需要督促他,不能放松!一放松就前功尽弃了!
她完全回避了儿子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将其简单归因于压力和瓶颈,并且认为解决方法是再加一把劲,而非放松。
沈女士,林默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心理健康和人格的完整,是未来一切成就的基础。如果这个基础垮了,再高的成就…
不会垮的!沈女士猛地打断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站起来,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他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都要优秀!他不会有事的!他只会越来越好!
她的反应异常激烈,仿佛林默的话不是在提醒,而是在诅咒她最珍贵的作品。她不能接受任何关于儿子可能垮掉的假设,那等同于否定她整个人生的意义。
她深吸几口气,重新坐下,努力恢复平静,但语气依然生硬:林医生,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请您来,是希望您能帮助小辉调整状态,让他更好地投入学习,克服眼前的困难,不是来质疑我的教育方式的。我的方式或许不近人情,但这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如果您觉得无法认同,或者无法帮助他提升状态,那我想我们或许没有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谈话至此,已经陷入了死胡同。沈女士用厚厚的铠甲将自己武装起来,任何试图让她反思的言语都被无情地弹开。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能帮助她修复儿子、使其更快更好运行的技师。
林默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焦虑、偏执、巨大付出感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悲哀。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和她精心打造的完美儿子梦牢牢绑定,一损俱损。她不是不爱儿子,而是她的爱,早已异化成了一种可怕的控制和自我的延伸。她走在一条自己坚信不疑的独木桥上,桥下已是深渊,她却拒绝往下看。
任何理性的劝告,都无法穿透她用为你好和未来成功构筑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堡垒。悲剧的种子,早已在她日复一日的精心栽培下,深埋于土壤之中,静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来临之时,不知她是否还能用这套逻辑来自我辩护。
林默最终没有再试图说服她。他只是平静地说:我理解您的选择了。无论如何,如果俊辉或者您本人之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沈女士似乎松了口气,仿佛打赢了一场保卫战。她站起身,恢复了些许之前的优雅,但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却无法掩饰。谢谢您,林医生。我会继续督促小辉的。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转身离开,背影依然挺拔,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走向她那条无法回头的、通往完美的悬崖之路。
林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名为完美的怪物,正在这偏执的母爱的滋养下,悄然生长,即将反噬它的创造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但林默并未放弃。在后续与沈俊辉的单独会谈中,他调整了策略。他不再直接追问感受,而是尝试通过更迂回的方式,比如一起解读一篇带有情感隐喻的短篇故事,或者玩一些需要合作和轻微情绪表达的策略性桌游。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图在那片被严密看守的内心荒原上,找到一丝可能萌发的绿芽。
偶尔,似乎真的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有一次,在玩一个需要猜测对方手中卡牌的合作游戏时,沈俊辉因为林默一个故意露出的破绽而差点输掉。那一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啊!林医生你…话语中途戛然而止,但他脸上确实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懊恼或着急的神情,虽然迅速被克制取代,但那瞬间的本能反应真实无比。
还有一次,林默读了一篇关于一只小鸟学习飞翔时恐惧与渴望并存的故事。读完良久,沈俊辉没有立刻发表关于鸟类骨骼结构或空气动力学的见解,只是安静地看着故事书的插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插图上那只雏鸟的轮廓上轻轻划过。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种专注,似乎带上了一点不同于分析数学题时的温度。
这些时刻极其短暂,转瞬即逝,并且每次出现后,沈俊辉都会显得有些不安,仿佛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东西,随后便会用更加正确和理性的言语来武装自己。
但林默捕捉到了这些碎片。他会在会谈结束时,尝试给予一些极其轻微的肯定:刚才你好像有点着急了,不过这很正常,游戏就是有输有赢。或者这个故事似乎让你有些不同的想法
沈俊辉通常不会回应这些关于情绪的评论,只是礼貌地点头,然后离开。
然而,令林默感到无力和困惑的是,每一次,当沈俊辉似乎在他的引导下,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属于人的松动迹象后,下一次再来时,他几乎总是会退回到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更加封闭的状态。
就好像…有人在他离开诊所后,迅速而精准地将他身上那些刚刚萌生的、不合规矩的细小枝桠,毫不留情地修剪掉了。
林默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沈女士。他尝试在每次沈俊辉离开后,与沈女士进行简短的沟通,委婉地提及:俊辉今天似乎放松了一些,在游戏里能流露一点情绪了,这是很好的迹象。或许在家里,也可以尝试创造一些类似的、没有明确学习目标的轻松时刻…
沈女士总是微笑着点头,语气诚恳:好的好的,谢谢林医生,您费心了。我会注意的,在家里也多鼓励他放松。
但她的眼神和语气,总让林默感觉像是在听一个下属汇报收到指令,而非一个母亲在思考如何让儿子更快乐。她关注的焦点永远是:那他今天的状态,对下周的奥数冲刺班有帮助吗或者您今天用的那种游戏,能锻炼他的逻辑思维吗如果有效,我可以买一套在家里让他定期练习。
林默逐渐意识到,沈女士并非认为他的治疗手段有问题。恰恰相反,她可能认为这种心理会谈是一种非常有用的、高级的维护和优化工具。就像她为儿子挑选最好的营养品、最贵的私教课一样,林默的诊所,也不过是她为打造完美儿子这件终极作品所选择的又一个专业车间而已。
她并不关心儿子在这里是否获得了情感上的慰藉或人格上的成长。她只关心这个工具是否能有效地校准儿子的状态,消除厌学、分心、情绪波动这些不良指标,让他能更持久、更高效地回到她预设的那个完美轨道上运行。
每一次会谈后,她或许都会仔细盘问儿子:今天医生跟你玩了什么说了什么哪种方法让你感觉…嗯…状态更好她甚至可能直接使用状态这个词,而非感觉。然后,她会将这些信息吸收,转化为她下一步督导的依据。
林默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沈俊辉回到那个一尘不染、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家,沈女士立刻迎上来,不是问候,而是评估。她会仔细观察儿子的表情、举止,试图从他身上解读出本次维护的效果。然后,她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巩固那些被认为有效的模式,同时更加警惕和无情地压制任何可能出现的、偏离轨道的苗头。
她可能会说:林医生说你今天游戏时有点着急这说明你的情绪控制还需要加强,遇到意外情况要保持绝对冷静,这才是成大事的素质。
或者:那个小鸟的故事寓意是好的,说明努力才能成功。但你更要看到背后的生物学原理。来,这是相关的拓展阅读材料,明天之前看完。
她不是在治愈儿子,而是在利用林默的治疗作为另一种形式的监控和校准工具,进一步收紧套在沈俊辉身上的枷锁。她就像一個追求极致性能的工程师,不断调试着沈俊辉这台机器,任何一点微小的、可能影响运行的人性化误差,都必须被立即修正。
林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挫败。他的专业知识和技巧,非但没有成为解救这个孩子的钥匙,反而可能在无意中成了强化其囚笼的工具。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被说服的母亲,而是一个体系,一套坚硬而自洽的逻辑,一个将自身价值完全寄生在儿子完美未来上的、拒绝醒来的灵魂。
他无法强行干预那个家庭内部发生的一切。他能做的,只是在每周那短暂的一小时里,尽可能地为那个少年保留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呼吸的空间,即使他知道,这丝空间在他离开后,很可能迅速被更大的压力所填满。
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几周。沈俊辉的状态像一条起伏微弱的曲线,在林默的诊所里偶尔出现一个小小的、向上的脉冲,然后很快又跌落回去,甚至跌得更低。他看起来越来越疲惫,虽然成绩和表现依旧无可指摘,但那种空洞感却与日俱增。
就在林默对此感到越来越棘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这种可能适得其反的干预时,沈女士却突然打来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充满了久违的、几乎是狂喜的兴奋,那是一种目标达成的巨大满足感。
林医生!太好了!真是太有效了!您的咨询!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沈女士,您慢慢说,什么太有效了
小辉啊!他回来了!不,他比以前更好了!沈女士的声音因兴奋而尖利,这次月考,不仅是年级第一,是所有科目!所有科目!全是满分!校长亲自打电话来表扬!钢琴老师说他最近练习巴赫,精准得像个…像个机器人!不,比机器人还有感情!是一种…一种绝对精准的感情!而且您知道吗他昨天居然主动跟我提出,想增加编程和围棋课程!说这样可以更好地弥补逻辑思维体系的短板,和音乐带来的感性思维形成互补!天哪!林医生,这才是我的儿子!这才是他应有的样子!完美!无懈可击!
她喋喋不休地报告着这些喜讯,每一个词语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林默的心上。他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狂喜的声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俊辉那双越来越空洞无物的眼睛,和那个在游戏瞬间偶尔流露、又迅速被压抑下去的细微表情。
这不是好转。
这是某种东西…彻底凝固了。
或者说,那个真实的沈俊辉,可能正在被某种更强大、更冰冷的东西…彻底覆盖和取代。
林默握着电话,手心里一片冰凉。他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或许正在以另一种更诡异、更可怕的方式,变成现实。
时间悄然流逝,几周过去了,林默没有再收到沈女士的消息。他几乎要将这对母子暂时封存于记忆角落,专注于其他来访者的困扰。那个关于完美的隐忧,像一层薄灰,被日常工作的微风稍稍吹散。
然而,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周三下午,临近下班时分,诊所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默抬起头,瞬间愣住。
门口站着的是沈女士。但几乎无法辨认出几周前那个精致、紧绷、甚至带着偏执傲气的女人。
她浑身湿透,昂贵的套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散乱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她没有打伞,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和泪水晕开,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色和深重的黑眼圈。她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双手紧紧抓着自己手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林…林医生…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救救我…他…他不对了…小辉他…
林默立刻起身,将她扶进屋内,递上毛巾和热水。沈女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林默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力气大得惊人。
慢慢说,沈女士,发生什么事了俊辉怎么了林默保持镇定,引导她坐下。
沈女士猛地喝了一口热水,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他太好了…好得…太可怕了…
她的叙述杂乱无章,充满了碎片化的细节和令人脊背发凉的观察:
他现在一点错都不会犯了…吃饭,筷子怎么拿,咀嚼多少下,都像用尺子量过…坐姿永远笔直,后背和椅子靠背之间,永远能塞进一个手掌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天准时六点起床,十点睡觉,秒针跳到最后一下的那一刻,他眼睛就闭上,呼吸就变得平稳…像…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我上次…因为他以前练琴总有一个小节力度不够,说了他几句…他居然…居然对我笑着说‘妈妈批评得对,都是为我好’…笑得那么标准,嘴角弧度都一样…可我…我心里直发毛!那根本不像他!不像个活人!
她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非人存在的本能战栗。
还有…还有晚上…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我有时候听到他房间里…有声音…不是琴声,不是读书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吱…吱…的…像是…像是用橡皮,非常非常用力地,在擦什么东西…我偷偷去看…他就端坐在书桌前,背影僵直…面前的作业本干净得吓人…一个字都没有…不对,是写满了,但…但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印上去的…
她开始出现幻觉,或者说,感知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我…我给他整理房间…在床脚下…发现了几根头发…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短短的…颜色比小辉的头发…深一点…粗硬一点…我家没有这样的人!这是谁的头发!从哪里来的!
最让她崩溃的是那个重复出现的噩梦。
我总是梦见…另一个他…她眼神空洞,陷入回忆的恐怖中,和小辉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表情阴冷得吓人…眼神里全是怨毒…就站在我床边…或者躲在门后面…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他会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孩子…问我:‘为什么我永远不够好’‘你到底想要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奖杯’…
她猛地抓住林默的手,指甲深深陷进去:林医生!你告诉我!那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有个东西…住在我家里!住在我儿子身体里!或者…或者我儿子已经被…被调包了!
长期的焦虑、恐惧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那些无法解释的细微怪事,终于彻底摧毁了沈女士的精神防线。她从一个极端控制狂的母亲,变成了一个被自己创造出的完美景象吓破胆的可怜女人。
林默努力安抚她几乎崩溃的情绪,试图从她混乱的叙述中剥离出事实,但内心也充满了寒意。沈女士的描述,与其说是灵异事件,更像是一种极端心理压力下的集体幻觉…或者,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东西,终于开始以扭曲的方式反噬的现实扭曲。
他建议沈女士立刻带俊辉过来,或者至少让他和俊辉通个电话。沈女士却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恐怖的建议,猛地摇头:不!不能!不能让他知道我来找你!不能让他知道我觉得他不对劲!他会…他会…
她说不下去,只是浑身发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对亲生儿子的恐惧。
最终,林默只能先给她开了一些稳定情绪的药物,并强烈建议她寻求家庭其他成员的支持(虽然知道她丈夫几乎缺席),或者考虑暂时离开那个环境休息。
沈女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几天后,林默从同行处得知,沈女士被家人发现精神失常,晕倒在家中,对着空气挥舞剪刀,哭喊着把我儿子还给我!你不是我儿子!。她被紧急送往了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
而那个完美的沈俊辉,则继续着他的生活。他按时上学,考试永远是第一名,参加比赛永远能获奖,礼貌而精准地应对着来自亲友、学校和陌生人的所有关注。他的家庭似乎恢复了一种可怕的平静和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加完美。没有了母亲的歇斯底里和过度焦虑,这个家运行得像一座冰冷的精密钟表。
没有人知道那个真实的、拥有喜怒哀乐、可能会犯错、会疲惫的沈俊辉去了哪里。或许,他早已在那长达十多年的、以爱为名的精神控制和压抑中,被一点点磨灭、吞噬,最终彻底消失。
或许,他化作了沈女士梦中那个怨毒的影子,永远诅咒着那个将他异化的家和扭曲的母爱。
又或许,最恐怖的是——那个运行着的、无可挑剔的完美本身,就是最终极的怪物。它不再需要创造者,它已经自成体系。它冷静地、精准地、按照最合理、最高效的模式运转着,并且可能会一直这样运转下去。
林默最后一次经过他们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时,曾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窗户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窗后有一个苍白、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有着沈俊辉的轮廓,却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气息。
一丝寒意,无声地爬上嵴背。
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里。
办公室里,那本沈俊辉曾无意间瞥见过的旧漫画书,还静静地躺在书架下层。某一页上,画着一个被囚禁在透明水晶里的少年,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自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