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家与旧规
我叫阎曜。对,就是那个阎王的阎。这名字够独特,也够晦气,大概预示了我这辈子都难走寻常路。比如现在,我搬进了这栋便宜得不像话的老公寓,福安公寓。
这楼旧得掉渣,空气里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味。唯一的现代化设施,可能就是那部运行时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罢工的老电梯。
我拖着行李钻进电梯,摁了七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瞬,我瞥见了内侧贴着一张纸,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打印的字体也有些模糊。
标题是:【电梯使用守则】
下面列着几条莫名其妙的规矩:
1.
午夜12点至凌晨4点,电梯在4楼不停靠。若意外停留,请勿走出电梯,并立即关闭门。
2.
如在电梯内遇到一位穿着红色皮鞋的女士询问时间,切勿回答,切勿对视。
3.
注意观察轿厢内壁镜面。若镜中影像与自身动作出现不一致,请立即在下一可用楼层离开电梯。
4.
若电梯运行期间灯光异常闪烁,请面向角落站立,直至灯光恢复正常。
5.
本电梯最大载客数为6人。若您发现轿厢内超过6人,请务必不要进入。
我嗤笑一声。什么玩意儿行为艺术还是房东的恶趣味估计是怕人晚上乱按电梯费电,或者哪个无聊住户的涂鸦。我没太往心里去,电梯恰好在此时叮一声,停在了七楼。
我的新家在707。楼道里的光线比电梯里好不了多少,声控灯反应迟钝,得用力跺脚才亮,而且亮不了几秒就又灭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蒙着灰。但胜在便宜,对我这种刚找到工作、钱包比脸还干净的人来说,没得挑。
收拾东西折腾到快半夜。想起还缺些日用品,楼下不远好像有家小超市。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现在下去,应该还来得及。
楼道里的灯彻底罢工了,怎么跺都不亮。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到电梯口,进入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七楼缓缓下降。
7……5……4……
数字跳动到4时,电梯居然停下了!
门哗啦一声打开。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楼道,比我住的七楼更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一股冰冷的、带着灰烬味道的风猛地灌进轿厢,吹得我汗毛倒竖。手机光下意识地往那片黑暗里扫了扫,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近处斑驳脱落的墙面。
几乎同时,我猛地想起了那张守则的第一条……午夜12点至凌晨4点,电梯在4楼不停靠。若意外停留,请勿走出电梯,并立即关闭门。
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几点了我赶紧按亮手机屏幕——00:01。
真他妈是午夜!
而且它真的在四楼停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那股冷风还刺骨。我死死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脏咚咚直跳。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注视。
我疯了一样去按关门键和七楼的按键。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快关!快关啊!
电梯门像是卡了一下,然后才极其缓慢地、伴随着更刺耳的摩擦声开始合拢。就在门缝只剩下窄窄一条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极轻极轻的嗒的一声……
像是什么硬物轻轻敲了一下水泥地面。
门彻底关严,电梯开始上升,那股冰冷的压力和被注视感瞬间消失。
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是巧合吧一定是心理作用,自己吓自己。那守则太诡异,让我潜意识里代入了。
电梯到达七楼,我快步走回家,反锁了门。当晚没再出门。
但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嗒,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2
红衣与回答
那晚之后,我有意无意地开始避开午夜使用电梯。但日子总要过,班总要上。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加班回来,天色已经彻底暗透。走进公寓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守夜大爷房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电视光亮。我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电梯,按下7。
电梯刚启动,就在三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没人。我等了几秒,以为是恶作剧或者误触,正要按关门键,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一条样式很旧的连衣裙,颜色暗淡,脚上……我眼皮跳了一下……是一双红色的皮鞋。颜色很正,甚至有些扎眼,在这昏暗的轿厢里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默默站到了角落,背对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双红鞋。守则第二条闪电般划过脑海:遇到一位穿着红色皮鞋的女士询问时间,切勿回答,切勿对视。
我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挪,紧紧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4楼过了,没事。5楼…6楼…
快到七楼时,她突然动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依然低垂着,声音飘过来,又轻又模糊,像隔着层纱:
请问……现在……几点了
我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守则!是守则里的情况!
不能回答!不能对视!
我死死闭上嘴,强迫自己扭开头,目光死死钉在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管上。电梯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又冰冷。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侧脸上,没有温度,却让人如芒在背。
叮——
七楼到了!门刚一打开,我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头也不敢回,能用最快速度掏出钥匙捅开门,闪身进去,重重摔上门背靠着大口喘气。
过了好几秒,电梯运行的那点微弱声响才彻底消失。她应该走了吧
吓死了……那守则,难道是真的
这一晚我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听到门外有极其轻微的、像是硬底鞋踩在老旧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来回踱步。我蒙住头,那声音似乎小了点,但又像钻进了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特意看了看门口的地面,什么也没有。也许是幻听精神太紧张了。
但接下来几天,不对劲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放在桌上的笔会莫名其妙掉在地上。水杯里的水会少一小截。夜里那嗒…嗒…的脚步声出现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甚至感觉就停在我卧室门外。
直到昨晚。
我又被那脚步声吵醒,心里憋着一股火和莫名的恐惧。猛地坐起身,冲着门口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有完没完快十二点了还不消停!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紧接着,一个极轻极慢,带着一丝怪异腔调的女声,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嘻嘻……原来……是十一点……五十分呀……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我吼这句话时,根本没看时间!她……她是怎么知道具体时间的而且那语气……
我猛地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数字正是——23:50。
data-fanqie-type=pay_tag>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我回答了……我虽然没有直接面对她,但我确实……在这个情境下,给出了时间的信息!我违反了规则!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那不是恶作剧,那守则…是真的!而我已经惹上了麻烦。
3
镜中魇影
被那个贴着门缝的声音报出准确时间后,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天亮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眶深陷,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双红鞋,那个声音,像附骨之蛆,甩不掉了。
我强打起精神去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眼角余光能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猛地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同事跟我说话,我反应慢半拍,对方皱着眉问我是不是病了。
是病了。撞邪了。
下班回来,我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老楼。每一个窗口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深陷其中的我。我知道,我必须回去。除了这里,我没地方可去,也没钱另找住处。
走进电梯,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轿厢内壁那面不算干净的镜子,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我死死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默念:别停,别停,直接上七楼。
还好,这次电梯没在任何楼层停留,平稳上升。
就在我稍微松懈的那一刻,电梯里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烁起来,滋滋的电流声变得刺耳。明灭不定的光线让镜中的影像变得扭曲诡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守则第四条:若电梯运行期间灯光异常闪烁,请面向角落站立,直至灯光恢复正常。
我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面朝角落,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镜子。后背暴露在空旷的轿厢和那面不断闪烁的镜子前,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被吞噬的不安。我能感觉到光线在我身后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光暗的交替,在镜子里蠕动、变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灯光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明亮。
我虚脱般地松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电梯刚好停在七楼。门打开。
我一步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家门。直到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物业办公室问问,或者找楼里的老住户打听一下。这栋楼,这电梯,到底发生过什么。
物业办公室的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问了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她眼神躲闪,只说管这片的负责人今天休息,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我在楼里转悠,想遇到个面善的老人。最终在二楼的楼道里,看到一个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的老太太,满脸皱纹,眼神有些浑浊。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儿。咱这楼的电梯……是不是有点老毛病我总感觉它有点怪怪的,夜里有时候响声奇怪,还在不该停的楼层停。
老太太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沙哑:后生,新搬来的吧这楼啊,年头久了,有点响动正常。
不是一般的响动,我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像以前出过事在四楼
老太太摆弄衣角的手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四楼啊……她终于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西边那户……烧得最惨……可惜了那姑娘……挺俊的,爱穿双红皮鞋……
红皮鞋!
我心脏猛地一缩!果然有关系!
婆婆,您说详细点什么大火什么时候的事我急切地追问。
老太太却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摇摇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不晓得,不晓得,我老糊涂了,乱讲的。她站起身,拎起小马扎,颤巍巍地就要回屋,无论我再问什么,她都只是摆手,迅速关上了门。
线索断了。但大火、四楼西户、红皮鞋姑娘这些碎片,已经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里初步勾勒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傍晚,我去楼下小超市买了点泡面。回来时,心情沉重地走进电梯。
摁下7。电梯缓缓上升。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疲惫,焦虑,眼神里带着恐惧。一切都正常。
就在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
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镜子里……我的倒影……它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而我本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彻骨的惊恐!
镜中影像与自身动作出现不一致!
守则第三条的警告像尖针一样刺入我的大脑!
请立即在下一可用楼层离开电梯!
理智在尖叫!快跑!
可是……巨大的恐惧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四肢,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我保持着那个恐怖的微笑,眼神空洞地注视着真实的我。
叮——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四楼那片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我,因为极致的恐惧,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
镜中的那个我,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苍白的手,正一点点地、穿透了镜面,朝着我的脖子,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瞬间涌入轿厢。
4
灰烬真相
那只从镜子里伸出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直抓向我的喉咙!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巨大的恐惧。我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电梯轿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只鬼手几乎是擦着我的皮肤划过,带起的阴风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能待在电梯里!
必须出去!
我疯了一样扑向电梯门,手指胡乱地拍打着开门键和所有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因为持续的开门指令,没有完全关闭,但也没有移动。那片冰冷的黑暗就堵在门口。
镜中的那个我已经完全变形,脸上是扭曲的恶意,大半个身子都在试图挤出镜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四楼就四楼!总比被困在这个铁盒子里面对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强!
我一头扎进四楼的黑暗里。
冰冷、混杂着焦糊和尘埃味的空气瞬间将我包裹。身后的电梯门哗啦一声迅速关紧,将那可怕的景象和镜中魇影隔绝在内。电梯运行的微弱声音很快消失,我被彻底留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什么都看不见。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实体。我只能听到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声,还有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
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住宅楼层。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大火焚烧过的痕迹。墙壁被熏得漆黑,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焦黑的水泥和扭曲的钢筋。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燃烧后的残骸,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更加浓烈刺鼻。
手电光晃过一扇歪斜的门,门牌号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认出是404。这就是老太太说的西边那户、烧得最惨的地方。
所以……那些规则……电梯在4楼不停,是怕人闯入这片被诅咒的废墟灯光闪烁要面壁,是避免看到镜子因为能量不稳而出现的异变载客数限制,是怕……挤进看不见的东西
那红衣女人呢她也是这里的遇难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硬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嗒…嗒…嗒…
是那双红皮鞋!
声音不紧不慢,正朝着我这边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楼梯间在哪完全看不到!电梯我不敢再碰!
手电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扫过焦黑的墙壁。忽然,光线定格在了一面相对完好的墙上。那上面似乎贴着什么东西,像是……公告栏
我被那嗒嗒声逼得没办法,只能踉跄着凑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被熏得发黄、边缘卷曲的旧通知,是物业发的,关于消防安全和疏散通道的。但在这张通知下面,压着另一张纸,更旧,更破,字迹是手写的,已经有些模糊:
致不幸踏入此地的人: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身处夹缝之中。
她们困于旧日,怨恨不息,重复着死前的执念。
穿红鞋的她,只想找回确认时间的腕表,那是她未婚夫所赠,大火中遗落。
镜中的异影,是吞噬恐惧的寄生之魇,切勿凝视。
黑暗中的低语,多是误导,勿信。
生路在于‘完成’或‘归还’,而非对抗。
找到那块表。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
一个同样被困过的可怜人
这块表!红衣女人反复问时间,不是因为无聊或恶意,她在找她的表!那是她强烈的执念!守则不让回答,是因为错误的回答会进一步激怒她,而正确的归还可能才是关键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快到这条走廊的转角了!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我必须在她找到我之前,找到那块表!可是这块表会在哪这片废墟这么大,这么黑!
手电光疯狂地扫视着周围。灰烬,残骸,焦黑的家具碎片……
等等!
我的目光猛地停在那张旧通知和留言纸上。留言纸的边缘,似乎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是一小块几乎融化的、变形的玻璃表蒙碎片,边缘还连着一点烧焦的皮革表带。它被故意粘在这里,像一个标记。
粘着它的下面,墙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我用力抠开那道裂缝,里面是空心的!手指碰到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小物件。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老式的银色腕表,被烧得漆黑变形,表壳凹陷,玻璃完全碎裂,指针永远停在了——11点50分。
就在我拿出这块表的瞬间。
身后的嗒嗒声,戛然而止。
一个冰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我的背后。
5
归还和余烬
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喷在我的后颈上。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穿着那条旧裙子,还有那双红得刺眼的皮鞋。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但我死死握着手里那块冰冷变形的腕表。这是唯一的生路。完成执念,而非对抗。
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她离我极近,几乎贴着我。长发依然垂着,遮着脸庞,但我能感觉到长发后面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表。
冰冷的、沉重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压得我快要窒息。
我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慢慢抬起手,将那块停止在11点50分的残破腕表,递向她。
没有回应。
只有那冰冷的注视感更重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不对吗猜错了难道激怒她了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牵动着无形的丝线。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块表。
在她的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
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叹息,不是从她那里发出,而是从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从焦黑的墙壁里,从厚厚的灰烬里渗透出来。
她冰凉的手指握住了那块表,把它从我手中取走。然后,她低下头,用另一只苍白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那破碎的表蒙,那焦黑的表壳。那姿态,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怨念,似乎减弱了一丝。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深沉的东西开始弥漫开来,是悲伤,是凝固在时间里的巨大痛苦。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的笑声突然从电梯方向传来!
我猛地转头。
电梯门不知何时又打开了。轿厢内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那面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带着恶意笑容的我并没有消失,它竟然挣扎着,大半个身子已经从镜面里探了出来!它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和悲伤,形体似乎变得更加凝实!
镜中的寄生之魇!它靠吞噬情绪壮大!
守则第三条的真正含义瞬间清晰——离开电梯不是怕它,是切断它吸收你恐惧的途径!而我现在,就站在它面前,身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情绪源!
那镜魇完全挣脱了镜面,像一道扭曲的黑影,带着刺骨的恶意,猛地朝我扑来!它的目标是我!是新鲜的恐惧!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身前的红衣女子猛地动了!
她依然低着头,抚摸着那块表,但另一只手,那只苍白的手,快如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扑来的镜魇。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那扑到一半的扭曲黑影,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墙壁,骤然停滞在半空。它发出一种无声的尖啸,形体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仿佛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拉扯、压缩。
下一秒,它像被戳破的气泡,或者说像被强风吹散的烟雾,猛地倒卷而回,被强行塞回了那面闪烁的镜子里!镜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映照出我惊恐万状的脸和身后低着头的红衣女子。
电梯门哗啦一声迅速关闭,载着那被暂时压制下去的镜魇,向下运行消失。
四楼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和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身前的红衣女子,依旧保持着低头抚摸腕表的姿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笼罩在她周身那股尖锐的、针对活人的怨毒之气,似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慢慢转过身,抱着那块表,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向走廊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里。嗒…嗒…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再带着之前的追逐和压迫,只有一种永恒的孤寂和忧伤,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
随着她的消失,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也变淡了一些。空气中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好像也被冲淡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灰烬里。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勉强站直。
我不敢在这地方再多待一秒。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安全通道的入口,它之前仿佛被隐藏了,现在却清晰地出现在那里。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一口气跑到一楼大堂,冲出了公寓楼门。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但城市的霓虹和路灯显得无比亲切、温暖。我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后来,我没再见过那个穿红鞋的女人。夜半门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但我依然遵守着电梯里的守则。甚至更加小心。
我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暂时平息,并未离开。那场大火的伤痛和那些被困于此的灵魂,依旧深藏在这栋公寓的骨骼里。镜中的魇影依旧渴望恐惧的食粮。
我试着又去找过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这次,她看了我很久,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四楼西边那姑娘,她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是挺好的一个孩子……订婚了,对象送的表,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场火啊……唉……听说她是为了跑回去拿那块表,才没逃出来……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终于明白。她问时间,或许不是想知道此刻,而是想确认那块表停止的时间,确认她失去一切的瞬间。我阴差阳错的回答,指向了那个准确的时间,反而加深了她的执念和纠缠。而最终归还遗物,才勉强安抚了那刻骨的遗憾与怨恨。
我依旧住在福安公寓707。因为便宜。
但每次走进电梯,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面镜子,确认映出的只有我自己。每次听到叮的声响,心头还是会下意识地一紧。
公寓楼依旧老旧安静,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是偶尔,在深夜极度寂静的时候,如果我屏息倾听,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从楼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缓慢的……
嗒!
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