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亲情井深
都说血浓于水。
但他们忘了,水也能淹死人,尤其是在你被当成一口井的时候。
我叫顾晚晴,今年六十,刚从机关后勤会计的岗位上退下来。
前半辈子,像个陀螺,在城里转。
婚离了,独生子赵一辰判给了我,一个人拉扯大。
手里攥着一套卖掉旧房子的钱,我回了乡下老家。
起了个小院,白墙黑瓦,想着就此落叶归根,清静养老。
我以为,我回来是寻找根的,没想到,他们只想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汲水的井。
院墙的水泥还没干透,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生味儿。
我拎着那个陪我南征北战几十年的旧行李箱,推进院门。
箱子的轮子压在刚铺好的石子路上,咯咯噔噔地响,像是我心里那点不安分的预感。
舅舅顾振川大步流星地从屋里头迎了出来,蒲扇大的手掌啪一下拍在我肩上,那力道,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拍散架。
晚晴回来了!哎呀,我们老顾家飞出去的金凤凰,最有出息的大学生,到底还是晓得回村了!
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堆在眼角,像晒干的菊花瓣。
我也扯着嘴角笑了笑,把行李箱在身边立稳当。
舅舅,我就是回来养老的,出息啥的,早都还给单位了。
他根本不听我这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里拖,嘴里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院子,盖得敞亮!阔气!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我实话实说,城里那套旧房子卖的钱,够用了。
他脚步一顿,话锋猛地一转,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晚晴啊,你那个表弟,建森,就他那个小破运输生意,你晓得吧最近车子出了大毛病,发动机要大修,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周转个三万块
我停下脚步,定定地瞅着他。
他的笑容里,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理所当然。
我没说话,默默地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一本便签纸和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舅舅,借钱可以,得走流程。
借条写清楚,本金、利息、还款期限,都得写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水浇过,瞬间就凝固了,僵硬,然后一寸寸地往下垮。
那只还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跟触了电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你这是说啥子话一家人,我是你亲舅舅,他是你亲表弟,用得着搞这些
我把手里的笔,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
亲兄弟,明算账。我当了一辈子会计,习惯了。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开始变得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亲情不是支付宝,扫脸不等于免密支付。
他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没接我的笔,也没再看我,黑着脸,转身就进了屋。
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读了几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人情味都莫得了。
我没理他。
人情味
当人情味需要用钱来衡量的时候,它就已经馊了。
我自顾自地把行李箱拖进了早就收拾好的卧室,关上了门。
2
钓饵与印
借钱的浪潮,比我想象中退潮后的第一波大浪,来得还要快,还要猛。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舅妈王秀兰就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土鸡蛋,推开了我的院门。
晚晴啊,快来,快来尝尝,自家老母鸡刚下的头窝蛋,最有营养了!她嗓门敞亮,热情得能把院子里的露水都蒸发掉。
我道了谢,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就一屁股挨着我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那股子热乎劲儿,比她手里的鸡蛋还烫人。
她开始絮絮叨叨,东拉西扯,话头绕了八百个弯,最后还是精准地落在了钱上。
你在城里那套房,卖了不少钱吧我听建森说,地段好得很,少说也得百八十万
我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敲了敲鸡蛋壳,没搭腔。
她见我没反应,一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我都是为你好的算计。
你说你一个人,孤老婆子一个,在老家养老,吃点自家种的菜,养几只鸡,能花几个钱这大几十万,放在银行里生利息,那都是死的!钱放着不花,不就是纸吗
她的话音还没落,隔壁的张婶子就挎着一篮子水灵灵的青菜,笑呵呵地进了院门,熟门熟路地把菜往石桌上一放。
晚晴,自家菜园子刚摘的,一滴农药都没打,绿油油的,你尝尝鲜!
她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婶子立马就接上了舅妈的话茬,那话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是啊是啊,晚晴,你看……我家那小子,争气,今年考上大学了。就是这学费,还差个两万块……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等他爸年底工地的工钱一结,我立马就还你!
我看着石桌上那碗还温热的鸡蛋,和那篮子还挂着露珠的青菜。
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不是礼物,是钓饵。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在一只积满灰尘的旧皮箱里,我翻出了一个上了年头的木头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黄铜的老旧印章,上面是篆体刻的我的名字——顾晚晴。
这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单位发的,我一直留着,几十年了,比我的工龄还长。
我拿着印章和一盒红色的印泥,回到了院子里。
砰的一声,我把那枚沉甸甸的黄铜印章,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们俩都闭上了嘴。
借,可以。我看着张婶子,目光平静,借条写好,白纸黑字,我盖章。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都写清楚。
舅妈和张婶子的脸色,唰的一下,全变了。
张婶子尴尬地搓着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乡里乡间的,搞得这么生分……
舅妈在一旁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城里待久了的人,就是讲究多,规矩大,我们这些乡下人,高攀不起哦。
她们没再提借钱的事。
坐立不安地又待了一会儿,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最后讪讪地放下东西,起身就走了。
我听见院门外,舅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揣着几个臭钱回来,是想让我们跪着求她吗给脸不要脸!
我默默地把那碗鸡蛋和那篮子青菜收进了厨房。
人情这碗酒,他们总想一口干完,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杯子也揣进自己兜里。
可惜,我顾晚晴,做了四十年的账,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一笔人情,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
3
火星撞地球
第一次正面的、火星撞地球般的冲突,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
表弟顾建森,把他那辆半旧不新的小货车,跟一头蛮牛似的,直接堵在了我家大门口。
车头正对着我的院门,喇叭都没按,但那股子嚣张的示威劲儿,比按喇叭还响。
他从车上跳下来,人高马大,一身的腱子肉,一屁股就坐在了我院门口那个用来拴马的石墩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吧嗒一声点着了。
我正在院子里给新栽的月季浇水,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
姐,他隔着院墙朝我喊,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只鬼火,出来,聊聊。
我放下手里的水壶,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车挪一下,把路都堵死了。
他没动,像是没听见,仰头吐出一个滚圆的烟圈,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着有几分模糊和挑衅。
姐,痛快点,给五万块。我那破车,得换个发动机了。就周转一个月,下个月货款一到,立马还你。
我还是那套流程,从兜里掏出我的便签纸和笔,递过去。
写借条。
他这次倒是没拒绝,接过笔,大咧咧地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借条两个大字,金额五万。
然后在利息那一栏,他特意加重了笔迹,写上两个字:无息。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笔,直接在那两个刺眼的无息上,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然后,在旁边清晰地写上:按银行同期活期利率计算。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张借条,眼睛瞪得像铜铃,布满了红血丝。
顾晚晴!你他妈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弟!你还要我利息你这心也太黑了吧!是不是钱捂在手里都发霉了
你是亲的,我是会计。我盯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亲情归亲情,数目归数目。这是两码事。
啪!
一声脆响。
他猛地一挥手,把我放在石桌上的那个青花瓷茶杯,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茶杯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不借拉倒!谁他妈稀罕你那点臭钱!给老子等着!
他像头发怒的公牛,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扬长而去。
留下满地的狼藉,一鼻子呛人的尾气,和一个被摔碎的、我爸留给我的茶杯。
我默默地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瓷片。
心,也跟着碎成了好几瓣。
当天晚上,我准备出门倒垃圾。
手刚搭上门栓,一开门,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就跟一堵墙似的,猛地扑面而来。
门口的石阶上,被人泼了一大滩黏糊糊、黄绿色的污水,里面混着烂菜叶、剩饭,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秽物。
我的布鞋一脚踩上去,差点被那黏腻的触感糊住,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不远处,舅妈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看见她端着一个空盆,站在自家门口,正朝我这边望。
看到我出来,她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哟,有钱人就是讲究,爱干净,门口可得天天打扫啊!不然招苍蝇!
我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泼的不是水,是宣言。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顾晚晴,就是他们村里的一口井。
这口井,他们想什么时候来打水,就什么时候来打。
打不出水,他们不介意往井里吐口水,扔垃圾。
第二天一早,我报了警。
村里的民警小王开着警用摩托车过来了,看了看现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是和稀泥。
顾阿姨,这……邻里纠纷嘛,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又没有直接证据是谁干的,不好处理啊。要不,还是私下里调解一下
我点点头,说:好。
民警前脚刚走,我后脚就给城里的安防公司打了电话。
下午,工人就上门了。
我在我家大门正上方,装了一个高清的广角摄像头。
在院墙对着门前那条小路的位置,又装了一个。
两个摄像头,一个正对大门,一个对着门前的路,二十四小时云端录像,任何风吹草动,我手机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连门铃,我都换了,换成那种带录音和可视对讲功能的。
舅舅下午就找上门来了,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容。
晚晴啊,你这是干什么在家里装这玩意儿,对着大门口,家里人进进出出,多别扭啊!跟防贼似的!他指了指门口那个崭新的、闪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
我正在低头调试手机上的监控APP,头也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舅舅,你不往我门口泼东西,你怕什么摄像头
他的笑容,彻底僵死在了脸上。
有些人怕的不是镜头,他们怕的,是无处遁形的真相。
城里的闺蜜罗雯打来电话,她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比我还务实的女人。
晚晴,听说你回村养老了我可得给你提个醒,你现在回去,在他们眼里,你不是顾晚晴,你是个移动的、会走路的提款机。
我对着电话笑了:放心,我有准备。会计的基本职业素养,还没丢。
那就好。罗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记住我的话,钱在,人情就不在。人情在,钱就不在。你自己掂量清楚。
挂了电话没多久,村主任陈国栋也上门了。
他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像见了亲人。
晚晴啊,回村还习惯吧装摄像头是好事,防盗嘛!不过呢,要注意一下朝向问题,可别拍到邻居家里去,那可就侵犯人家隐私了。
我没多说,直接把手机APP上的监控画面调出来,递给他看。
陈主任,您看,我这两个摄像头,只拍我自己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别人家窗户一角都拍不到。
他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个老会计,办事有分寸,我放心。
是啊,我心里有数。
我立下的这些规矩,装上的这些摄像头,从来都不是为了束缚我自己的手脚。
而是为了,堵住他们那张没有边际的嘴。
日子并没有因为摄像头的出现而清静下来。
反而,因为我的不近人情,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上次那个要给孩子交学费的张婶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青菜,而是带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她一进院门,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往下掉。
她把那张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的纸,递到我面前,声音哽咽。
晚晴,大姐求你了!我家那小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可这学费,我们家东拼西凑,还是凑不齐啊!他爸在工地上干活,那钱要到年底才能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娘俩,两万块,就借一个月!下个月,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软了。
孩子上学是天大的事,不能耽误。
我还是拿出了纸和笔,让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借条,写明一个月内归还。
然后,我当着她的面,用手机银行给她转了两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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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转账备注里,我特地写明了借款两个字,并且把转账成功和借条的页面,都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她千恩万谢,几乎是感激涕零地走了。
她走后没多久,我还没来得及关上院门,就听见隔壁舅妈家传来了她的大嗓门。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顾晚晴那人心再硬,也是肉长的!只要豁出去脸皮闹一闹,钱不就出来了她就是吃硬不吃软!
我默默地关上了院门。
我把同情折成了纸,写成了字,你却拿它当引火的柴,烧给我看。
4
借条风波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我算着日子,到了还款那天,给张婶子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就被对方掐断了。
我再打,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发去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第二天,我直接找去了她家。
她家院门大开着,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露出一脸的为难和不耐烦。
哎呀,晚晴啊,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孩子刚开学,到处都要用钱,手头实在是周转不开,你……你再宽限宽限我几天吧。
婶子,我提醒她,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一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不是没办法嘛!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谁家还没个难处啊
按照借条上的条款,逾期不还,是要计算违约金的。我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她脸一拉,手里的鸡食往地上一撒,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痛脚。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晚还几天吗至于这么逼我吗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院门口,已经有几个路过的邻居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开始交头接耳。
我什么都没说。
当你的善意被当成驴肝肺,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舅舅家灯火通明,麻将声哗啦啦地响,混着吵嚷的笑骂声,传出了半个村子。
我睡不着,出门散步。
路过他家门口时,恰好听见表弟顾建森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嚣张和得意,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急什么钱的事,早他妈有着落了!我姐那儿,就是个活期存折,还是个傻逼存折!密码都不要!随用随取!
里面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舅妈王秀兰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屋里出来,哗啦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我的脚边。
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馊味的脏水,溅湿了我的裤腿和鞋面。
她像是根本没看见我一样,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哎哟,这地怎么这么脏,得天天泼水洗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舅妈,您家的脏水,别总往我门口倒。
她这才像是刚发现我,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笑。
你家门口是干净,可你心干净吗对自家人都这么刻薄,心都烂了,门口再干净有什么用
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路灯下,我家门口那个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
嘴巴可以是私有财产,想怎么脏就怎么脏。但证据,是公示栏,会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过了没几天,表弟顾建森居然换了一副笑脸,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主动上了我的门。
姐,姐,之前是我不对,我那人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你别往心里去。他把茶叶往石桌上一放,笑得一脸谄媚,我这儿啊,最近有个发大财的路子,想着拉你一把,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他说他接了个短途运输的大活,给一个新开的工地送沙石,利润高得吓人,但是前期需要先垫付一笔押金。
五万块,就五万!他比划着一个巴掌,你入股。我给你签合同,我拿我的人格担保,保证一个月回本,到时候利润咱俩对半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皱巴巴的合同,递给我。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差点没气笑。
整份合同漏洞百出,没有公司公章,没有具体的工地信息和地址,连甲方的签字,都是他自己龙飞凤舞签下的名字。
这份合同,不合规。我直接指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急了。
姐,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就更得信流程。我把那份所谓的合同推了回去,你把工地的承包合同原件,还有对方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拿来我看看,我核实一下。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夺过那份合同,恶狠狠地揉成一团,揣进了口袋。
顾晚晴,算我他妈瞎了眼!你这钱,就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板吧!我告诉你,你这钱放在银行里,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孙香火!
他摔门而去,门板被他撞得砰一声巨响。
我一个人坐在清冷的院子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夜深了,月光凉得像水。
我拿出手机,给在城里打工的儿子赵一辰,发了条微信。
儿子,睡了吗
手机很快就亮了,他几乎是秒回。
妈,怎么了刚下班,还没睡。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妈在呢。
妈,我也在。
看着屏幕上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心里那块被表弟的话刺得鲜血淋漓的地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和了起来。
他们拿血缘当刀子,一刀一刀地,把你切割成一块块的应该。
你应该借钱,你应该无息,你应该被我们占尽便宜。
而我,只想把我自己,拼凑完整。
5
污水的宣言
更大的麻烦,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乌云,黑压压地接踵而至。
隔壁那个借了两万块的张婶子,居然拿着一张我写的借条,找到了村主任陈国栋那里,反咬我一口。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舅妈王秀兰也在,像个斗胜了的公鸡,昂首挺胸,满脸得意。
张婶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陈主任啊!你可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顾晚晴当初亲口答应借我两万块,借条都给我写了!可钱一直没给我!现在孩子在学校等钱用,她这不是存心坑人吗这不是要我孩子的命吗
村主任陈国栋一脸为难地把那张所谓的借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迹,模仿得确实有七八分像我。
但是,落款的日期,是上个月的月底,比我实际转账的日期,晚了整整半个多月。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手机银行APP,调出了那个月的转账记录。
陈主任,各位乡亲邻里,大家看清楚了。
我是八月十号,给她转的账。这是银行的电子回单,转账凭证在这里,收款人是她,金额是两万,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是‘借款’二字。
我又划开手机相册,调出当初她签字按手印的那张原始借条的照片。
这是她当时亲手写的借我钱的借条,照片我还留着。大家对比一下,两张借条,一个收款人,两个完全不同的日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一目了然。
村主任陈国栋是个明白人,他拿起两张借条的对比照片一看,脸色一沉,一拍桌子。
这张假的,不成立!我说王家嫂子,你这事儿做得也太不地道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怎么还反过来诬赖人家呢
张婶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舅妈王秀兰却在这时跳了出来,尖着嗓子喊道:
那又怎么样!她有的是钱!城里一套房,卖了大几十万!借你两万怎么了就当是扶贫了!她那么有钱,就该帮衬帮衬我们这些穷亲戚!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那么多钱,一个人也花不完。
借点怎么了,都是一个村的。
当谣言遇到截图,它就像见了光的吸血鬼,不堪一击。
但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在乎的,只是你有钱,而他们没有。
你的钱,在他们眼里,就该是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家门口再次被泼了臭水。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过分。
污水里混着鸡毛、烟头,还有撕碎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烂布条,黏糊糊地贴在我的大门和墙壁上,那股恶臭,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
我打开监控回放。
凌晨两点,两个模糊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镜头里。
一个拎着桶,一个在旁边放风。
虽然夜色很深,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人脚上穿的那双鞋,那双鞋底有着特殊花纹的冒牌运动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表弟顾建森的。
第二天,我把这段视频拷贝到U盘里,一言不发,直接去了舅舅家。
我到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早饭。
我把那个小小的U盘,往饭桌上一丢。
舅舅顾振川抬起头,满是眼屎的眼睛瞪了我一眼:大清早的,你又想干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小题大做!
这是小题,我指着桌上的U盘,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那我明天就搬回城里,把这院子卖给外人,算不算大做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稀饭溅得到处都是。
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他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卖了城里的房子回乡下来养老,不就是图个落叶归根,图个清静你那么多钱,在乡下能花得了多少借点给你弟弟周转一下,怎么了你就这么容不下自家人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有我们这些亲戚,你一个人在村里,孤苦伶仃的,等你老了病了,谁管你死活!
我笑了,是被气笑的。
我的钱,是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不是你们老顾家的年终奖,更不是扶贫款。
当别人把你的底线当成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时,他们就永远不会问你,愿不愿意让他们打水。
他们只会觉得,这井里的水,本就该是他们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6
硬仗开启
事情在第三天,被他们亲手推向了彻底爆发的顶点。
舅舅顾振川,纠集了村里几个沾亲带故的族中长辈,还有几个平时就最爱嚼舌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婶子婆娘,浩浩荡荡,几十号人,像一堵人墙,严严实实地堵在了我的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像拿着什么圣旨一样,声音洪亮地对着越聚越多的围观村民,慷慨陈词。
大家今天都来评评理!我这个外甥女,顾晚晴,在城里卖了房,揣着大几十万回村!我们都想着,她是要落叶归根,回报乡里,扶持乡亲!可她呢!一毛不拔!我们老顾家的族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人走茶凉,钱得流!她既然回来了,这钱就不能捂在自己手里发霉!
他说着,把其中一张A4纸高高举起,像一面旗帜。
那上面,是一个用Excel表格打印出来的、粗制滥造的名单,标题是:顾氏亲族自愿资助名单。
名单上,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的金额一栏,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二十万。
而在签名处,是模仿我笔迹签下的三个字——顾晚晴。
大家看看!都看看!她自己都签了字,答应资助我们亲族二十万!现在又反悔不认账!这不是耍我们这些长辈吗这不是拿我们当猴耍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这是伪造的!你们这是欺诈!
舅舅一脸嚣张,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我,冷笑道:伪造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敢报警吗你一报警,我们就去派出所,告你不孝!告你欺负长辈!你看警察是信你一个,还是信我们这么多老人家!
表弟顾建森更是直接,从人群后面拎过来一桶早就准备好的、散发着恶臭的浑水,里面漂着烂菜叶和死鱼,作势就要往我的院门里泼。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二十万拿出来,老子天天给你家门口‘洗洗地’!让你这院子比猪圈还臭!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舅妈王秀兰也没闲着,她从兜里掏出几张打印的微信聊天截图,像天女散花一样,甩在院里的石桌上。
大家再看看!这是她跟她城里儿子说的话!说我们是‘乡下的穷鬼’,是‘甩不掉的麻烦’!这种人,心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亲人!她就是看不起我们!
我瞥了一眼,那截图是经过精心拼接的,断章取义,把我跟我儿子抱怨他们借钱不还的话,和我儿子安慰我的话,恶意剪辑在了一起,完全扭曲了原意。
我被他们死死地堵在院门里,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拿出手机想给村主任打电话,却发现信号弱得可怜,怎么也拨不出去。
亲戚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把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吆喝着,有的假惺惺地劝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有的直接就破口大骂我白眼狼、忘恩负义。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舅舅看我被他们逼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以为我快要屈服了,脸上露出一种阴谋得逞的、令人作呕的神色。
他从顾建森手里接过那桶浑水,高高地扬了起来,准备给我一个最直接、最羞辱的下马威。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叮咚——
一声清脆、响亮的电子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喧闹的院子,刹那间鸦雀无声。
院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闺蜜罗雯,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
另一个,是当初帮我卖掉城里房子的房产中介,叫苏航,一个文质彬彬、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苏航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对着院里的人,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地说道:
顾阿姨,您之前交代我准备的,关于您城里那套房产的全部交易合同复印件、银行过户流水、离婚财产分割公证,以及您在回乡前,向我们公司法务部咨询财产问题时的全程录音备份,我都给您带来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知道,一场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罗雯和苏航的出现,像两道利剑,瞬间劈开了围堵我的黑暗和人墙。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迅速镇定下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舅舅顾振川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那只举着水桶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是错愕、是不解,更是心虚。
我没理他,直接从苏航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转身,重新面对着院子里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我先拿出那张伪造的资助名单,用手机拍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照片,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我的身份证。
大家看清楚,这是我的身份证,上面的签名,是我本人在公安局的同志面前签下的。再请大家看看,这张所谓的‘资助名单’上的签名。
我把手机照片放大,和我身份证上的签名,并排展示给离我最近的几位长辈看。
笔迹的运笔走势、停顿的节点、落笔的力度,完全不一样。伪造他人签名,意图骗取巨额财产,这是诈骗罪,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
罗雯适时地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音频文件。
一个沉稳、专业的男声,通过平板的扬声器,清晰地传了出来,那是我聘请的律师的声音。
……顾女士,根据您提供的离婚协议书和房产证信息,您名下位于城区的这套房产,在您与前夫赵启恒先生婚姻存续期间,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法院判决,房产归您个人所有,但您需要向对方支付房屋总价一半的折价款。您已经按时支付完毕,并且有完整的银行流水为证。因此,该房产在出售后,所得的全部款项,完全属于您的个人合法财产,您拥有百分之百的自由支配权,任何人,都无权以任何名义进行干涉。请问,您在口头上或书面上,是否做出过任何向亲族进行捐资的承诺
音频里,传来我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回答:是的,律师,我从未做出过任何此类承诺。
罗雯关掉音频,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扫过舅舅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
这份录音,是在顾晚晴阿姨决定回乡养老之前,向律师事务所正式咨询财产处置问题时留下的全程录音备份,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
舅舅恼羞成怒,把那张伪造的名单往地上一摔,开始强词夺理:录音算个屁!白纸黑字,你签了字就是证据!
好啊,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你既然言之凿凿说我签了字,那就请你立刻出具这份名单的原件,我们现在就报警,拿到市里的专业机构去做笔迹鉴定。再请你当着警察和全村人的面,说清楚,这份名单,是谁起草的,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由我亲笔签下的字
他瞬间就哑火了。
那张破纸,不过是他找村里上过几天学、会写几个字的人,照着我的名字模仿出来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推敲和质证。
真正的签名,会记得手指的每一次犹豫和停顿。
而假的签名,只记得你口袋里的钱。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这一次,我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喂,是派出所吗我要报案。我的地址是……有人伪造我的签名,制作虚假文件,意图骗取我个人财产,金额高达二十万元人民币。同时,他们长期对我进行骚扰、威胁,并多次往我家门口泼洒污水、秽物,并且在村内散布关于我的不实谣言,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名誉诽谤。我手上有全部的视频、录音和物证。
电话开着免提,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挂了电话,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律师函模板,直接递到了舅舅的面前。
这是律师函的范本。我正式要求你们,立刻停止一切侵权行为,公开向我赔礼道歉,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以及清理门口污水的全部费用。
舅妈王秀兰像被点燃的炮仗,当场就尖叫了起来:我们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还想要我们赔钱你做梦!
没钱赔偿,可以。我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用书面道歉来替代。一五一十,把你们从头到尾,怎么商量着伪造签名、怎么半夜三更来泼污水、怎么恶意剪辑微信截图造谣的全过程,都写下来,签上你们的名字,按上手印,在村里的公告栏上,给我贴三天。
村主任陈国栋这时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见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上来打圆场:晚晴啊,晚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把事情闹这么大嘛!大家各退一步,都消消气,消消气。
陈主任,我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在消气之前,得先把泼在我身上的这些污水,一盆一盆地,都给我消掉。和气,不是和稀泥。清白,也不是可以打折出售的商品。
表弟顾建森看情况急转直下,对他越来越不利,也急了,想学他爹妈那套,来一招狠的。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冲到人群的最前面,高高举起。
大家看!不是我们逼她!是她欠我的钱!这是她给我写的借据,她亲笔写的,她欠我五万块!当初说是要跟我合伙干运输,结果生意黄了,她就想赖账不认了!
照片上,是一张手写的借据,内容是我向顾建森借款五万,落款的签名,也是我的名字。
我冷笑一声。
顾建森,第一,请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示这张借据的原件。一张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第二,既然是我向你借钱,那么请你出示你向我支付这五万块钱的银行转账记录,或者你从银行取款五万现金的凭证。你说你借给我五万现金,那你总得证明,你的现金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亲手交给我的。
他又一次拿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狡辩:就是现金!在我家给的!当时就我们俩!
好啊,我拿出我的手机,点开了门口那个高清摄像头的监控APP,我家门口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录像,数据实时上传云端,谁也删不掉。过去这一个月,你哪天来过我家,哪天给了我五万现金,我们现在就把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让全村的父老乡亲,一起看个明白。另外,我们现在就可以报警,让警察同志来做笔迹鉴定,看看这张借据上的字,到底是谁写的。
围观的人群,开始发出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声,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大家或许爱看热闹,但都不是傻子。
顾建森被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节节败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气急败坏地冲我吼道:
顾晚晴!你他妈真的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看着他,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你跟我讲法律吗
亲情可以坐上我家的饭桌,喝我一杯茶。
但法律,必须坐在主位上。
最后,这场闹剧,在村委会的调解室里,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但却异常清晰的句号。
村主任陈国栋主持,还请了两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调解员。
罗雯陪着我,像个专业的律师助理,帮我把所有的证据材料,分门别类,整理成册,一一编号,像我做了四十年的会计报表一样,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我一条一条地陈述事实:从舅舅第一次试探性地开口借钱,到表弟开着货车堵门威胁,再到两次泼洒污水,以及最后发展到伪造签名、伪造借据,进行公开的欺诈和诽谤。
每说一条,我就拿出一份对应的证据:银行转账截图、双方签字的借条照片、高清的监控视频录像、具有法律效力的律师咨询录音。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事实确凿。
舅舅还在试图用那套陈词滥调的情理来混淆视听:晚晴啊,你一个女人家,卖了城里的房回村,乡里乡亲的,不就图个互相照应吗……
我直接打断了他:我回村,是来养老的,不是来开乡里扶贫基金会的。
两位调解员商量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各退一步的方案:双方都撤销指控,舅舅他们一家向我书面道歉,之前借钱的张婶子,立刻归还本金并支付相应的违约金。
舅舅一听要道歉,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跳了起来:凭什么!我们不签!我们没错!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罗雯。
罗雯会意,拿出我准备的最后一份证据——那个存着泼污水视频的U盘,插上了村委会的电脑,连接到了墙上的投影仪上。
雪白的墙壁上,立刻出现了我家门口深夜的监控画面。
画面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地上的石子。
画面里,表弟顾建森拎着一个大桶,舅妈王秀兰在旁边,熟练地帮他打开桶盖,然后两人合力,将一整桶污秽不堪的东西,悉数泼向了我的大门。
视频里,顾建森脚上那双鞋底有着特殊花纹的冒牌运动鞋,被路灯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而现在,那双一模一样的鞋,就穿在他的脚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当鞋底被灯光抓住的时候,它才记起,路是它自己走的,污点也是它自己踩上去的。
顾建森脸色惨白如纸,情急之下,指着他妈就把锅甩了过去:都是她的主意!是她让我干的!我不想的!
舅妈王秀兰当场就炸了,跳起来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就骂: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辛辛苦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弄钱娶媳妇!
舅舅顾振川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们娘俩,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一场荒诞、丑陋的家庭内讧,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没兴趣看他们狗咬狗。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民法典》中关于名誉权、财产权和人身安全权的法律条款,以及一份早就拟好的《道歉声明》和《还款计划书》,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签吧。
最终,在村主任和调解员的见证下,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们低下了那颗自以为是的、高傲的头。
隔壁的张婶子,当场签下了分期还款协议,承诺在三个月内,还清两万块本金以及按照银行利率计算的违约金。
表弟顾建森,亲笔写下了一份长达八百字的道歉书,详细承认了自己泼洒污水、伪造借据的全部行为,并赔偿我门前清洁费五百元,保证此生再也不来滋扰。
舅舅顾振川,当众撤回了那份可笑的资助名单,并承认名单和签名均系他们一家伪造。
他们在每一份文件上,屈辱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指纹的时候,我一直平静地看着他们。
等所有手续都办完,我站起身,对着他们,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日子,亲戚这门,不走了。以后,但凡是关于钱的事,一概免谈。
刀子,是你们一次次递给我的。
现在,我只是给自己做了一个刀鞘。
并且决定,以后不再向你们提供任何配套服务。
7
退卡新密码
调解结束的当天下午,我立刻联系了房产中介苏航。
苏航,麻烦你,帮我在城里重新物色一套小面积的二手房,老一点没关系,旧一点也无所谓,总价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就行。
苏航的效率很高,第三天就给了我好几个备选方案。
我最终选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老破小,五十多平米,虽然旧,但地段好,下楼就是菜市场和公交站,生活极其方便。
卖掉乡下院子的钱,付完首付,剩下的做个短期商业贷款,我每个月的退休金,足够覆盖月供,并且绰绰有余。
儿子赵一辰在视频里,担心地劝我:妈,要不你先搬来我这里住我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咱们娘俩能挤挤。
不用,我干脆地拒绝了,妈得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钥匙。
只有把门钥匙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家才不会长腿,不会自己跑到别人的口袋里去。
我把乡下那个崭新的小院,挂到了网上,委托给一个本地的中介,全权代理出租。
很快,一对从外地回来、准备在附近打工的小夫妻看中了这里,租金不高,但他们看得出,是真心爱惜房子的人。
签租赁合同那天,舅舅顾振川又来堵门了,脸色铁青,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
顾晚晴,你真要做到这么绝连亲戚都不要了你是要跟我们断亲吗
我点点头,平静地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不是断亲,是断输血。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怨毒:行,你行!我等着看!以后你老了,病了,动不了了,别指望我们过来给你端屎端尿!
不劳您大驾,我微笑着回敬道,我找我儿子,找社保,找商业保险,实在不行,我找养老院。我有退休金,也有医疗保险,这些,都比指望你靠谱。
他被我噎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狼心狗肺!然后恨恨地转身走了。
村主任陈国栋开车送我出村的时候,一路都在叹气。
晚晴啊,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闹得这么僵,也是给自己断了后路啊。
我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陈主任,后路,是留给自己走的,不是铺在那里,让别人踩着我的身体过去的。
退路从来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自己亲手划下的、不容侵犯的底线。
回到城里,住进那套属于我自己的小房子,第一天晚上,我把门锁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又把所有证据材料的电子版,备份到了三个不同的加密网盘里。
第二天,我就去了小区的物业管理处报备,详细说明了我可能会遇到乡下亲戚的无理骚扰,请求他们多加留意,不要随便放任何陌生人进入单元楼。
然后,我又去了社区居委会报到,登记了独居老人的信息。
在居委会的公告栏上,我看到社区正在招募普法宣传志愿者,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第一次参加活动,社区组织了一场面向老年人的防诈骗知识讲座。
我作为志愿者,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上台分享了一个主题:亲友之间经济往来的法律流程与证据保全意识。
我讲完,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位跟我年纪相仿的大姐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妹子,你这心,可真够狠的。
我笑了,笑得坦然。
姐,我不是心狠。我只是把那些年,一把把插在我心里的刀子,都拔了出来,然后放回了它们本该待的地方——厨房。刀,是用来切菜的,不是用来切割亲情的,更不是用来捅自己人的。
善良不应该赤身裸体地在人性丛林里裸奔,至少,要给它穿上一件名叫条款和证据的防弹衣。
生活,终于渐渐走上了我想要的轨道。
乡下院子的租客,每个月都非常准时地把房租打了过来。
隔壁那个借钱的张婶子,也按照还款协议,按期还了第一笔欠款。她还特意托租客给我捎来了一麻袋自己家新打的花生,和一句迟来的话:对不起。
我让租客把花生留下了,钱,我也一分不少地收了。
我对租-客说:你回去告诉她,钱走账,花生走心。账要清,心意我也领了。
表弟顾建森,有一天半夜,给我发来一条长达六十秒的道歉语音,但我还没来得及点开听,他就又撤回了。
我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那个早就死寂的、所谓的家族微信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儿子赵一辰,每个周末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看我,给我换了新的千兆路由器,在浴室里装了防滑垫,陪我吃饭,陪我聊天,听我絮叨社区里的新鲜事。
有一次,他看着我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说:妈,你是我见过最会‘过日子’的女人。
我把一锅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端上桌,给他满满地盛了一碗,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眶。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井了。
我不求你完全懂我,只求你,永远别拿我当井。
关于那段记录了所有丑陋的、泼污水的完整视频,我最终还是交给了派出所,做了详细的笔录,正式立了案。
但我没有把视频发到村里的任何一个群里,也没有再拿给我那些所谓的亲戚看。
我只是让律师,在给他们寄去的调解书补充条款里,轻轻地加了一句:
若再有任何形式的滋扰行为,相关视频证据将作为恶意寻衅滋事的关键罪证,公开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这是一个悬在他们头顶的警钟,也是我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城里新家的窗台上,我养了几盆绿油油的绿萝。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没有一丝阴霾。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清香的龙井,打开手机,发了一条只有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配图,是我窗台上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的、干干净净的茶杯。
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从此,借钱请找银行,讲理请带证据,认亲请带真心。
我终于,把我的心,从那个任人予取予求的提款机里,彻底地、干净地,退了卡。
这张卡的新密码,改成了我自己的名字。
顾晚晴。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你是我,面对这一切,你会选择撕破脸皮、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边界,还是会为了维系那份早已变质的所谓亲情,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妥协退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