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玄幻小说 > 被白月光掉包的人生 >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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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烧,流下的泪积在鎏金烛台上,一层覆一层。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和彼此交织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合欢香,甜得发腻,沉甸甸压下来,混着椒房殿新刷的椒墙那辛辣又古怪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喜帕被挑落的那一刻,眼前骤然亮起的光刺得宁婉微微眯了一下眼。凤冠沉重,压得她颈子发酸,她忍着不适,依着礼制缓缓抬起眼睫,看向她的夫君,当朝太子李景衡。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金冠玉带,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俊美得一如往昔宫中遥遥瞥见的模样,只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带着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烫人的、奇异的亮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温度很高,带着薄茧。宁婉下意识地微微一颤,强忍着没有避开。
霜霜……
一声呓语般的低唤,含混不清,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开满室令人窒息的甜香。
宁婉浑身一僵。
李景衡似乎全然未觉,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目光迷离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他俯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那声音低沉,裹挟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狂喜与情动,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砸进她耳膜深处:
霜霜…果真…比孤想象中还要柔软香甜……
宁婉只觉得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动弹不得,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霜霜。
宁霜。
她那妖娆妩媚、最擅眼波流转、惹得京城无数青年才俊心驰摇曳的庶妹。
喜服下,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明。她没有失态,没有质问,甚至脸上的温度都没有改变一分。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继续流连在耳畔的灼热呼吸。
心底那片精心构筑了十几年的、属于宁国公府嫡女的端庄与骄傲,在这荒唐的一刻,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李景衡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那一点抗拒,他略略退开些许,眯着眼看她。烛光下,他的太子妃,宁婉,穿着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眉眼如画,确是极美的,只是那双眼睛里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他此刻半分的情动。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那点诧异很快便被酒意和得偿所愿的巨大喜悦冲散了。他低笑一声,再次拥住她,这次不再唤那个名字,动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压向那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百子千孙被。
宁婉闭上眼,任由那繁复沉重的嫁衣一件件剥离身体,任由那陌生的、带着酒气的亲吻落满全身。合欢香的味道浓得令人作呕,她咬紧了下唇,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承受着属于太子妃宁婉的新婚之夜。
烛泪越积越多,缓缓凝固。
殿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长夜漫漫,方才开始。
三年。
东宫的岁月,是琉璃盏里凝滞的蜜,外表光华璀璨,内里却早已变质,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妃宁婉,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妇孺表率。这是宫内外一致的评价。
她将东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待下人赏罚分明,既不苛待,也不纵容。她对上恭敬,对下宽和,每逢宫宴,言行举止无一不妥帖,就连最挑剔的御史也寻不到她半分错处。
李景衡这个太子,当得顺风顺水。皇帝对他日渐倚重,朝臣赞誉有加。他下朝归来,总有温度恰好的清茶;他批阅公文至深夜,书房永远亮着一盏温暖的灯,手边是精心准备的夜宵;他偶感风寒,她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药汤饮食亲手调理。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空气和水。他享受着这种熨帖和舒适,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时常会觉得,他的太子妃,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她从不向他索取什么,从不使小性儿,从不抱怨。她永远端庄得体,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床笫之间,她依旧顺从,甚至可称得上配合,但他总能感觉到一层无形的隔膜,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太过清醒,清醒得让他偶尔会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他依旧会时不时地透过她的眉眼,去寻找另一张轮廓相似、却风情迥异的脸。
有时情动,他吻着她的眼角,会含糊地低叹:若是你能像她那般爱笑爱闹些……
宁婉的目光会空茫一瞬,像是透过绣着金凤鸾纹的帐顶,看向了极远的地方。但很快,那点空茫便会散去,重新凝结成无波无澜的平静。她从不接话,只是在他起身唤人备水时,沉默地裹紧里衣,背过身去。
他赐她华服美饰,她恭敬谢恩,然后命人收入库房,除非必要场合,从不佩戴。他兴致来了,为她描眉,她却在他画完后,借着伺候他净手的由头,轻轻将那一笔过于妖娆的眉尾擦去,重新描摹成符合太子妃身份的、温婉平直的黛色。
李景衡并非毫无所觉。有一次,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盯着她重新描好的眉毛,半真半假地笑道:婉婉似乎,总不愿顺着孤的心意来
宁婉抬眼看他,目光静如深潭,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臣妾是宁婉,东宫的太子妃。
李景衡一怔,竟一时语塞。
那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很疼,却留下一个难以察觉的痒处。可他太忙了,朝堂之事、父皇的期望、兄弟的暗流,早已占据了他大半心神。后宫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很快便被抛诸脑后。
他想,婉婉就是这样的性子,端庄持重,没什么不好。总比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缠磨人的好。
他依旧习惯在看到她时,想起宁霜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欲说还休的眼睛。想起那年春日宴,宁霜不小心跌入他怀中,发间那缕勾人的甜香。那是与他端庄的未婚妻宁婉截然不同的、鲜活又大胆的风情,像一株带着毒刺的娇艳蔷薇,明知危险,却令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他甚至有些隐秘的得意。宁霜再媚骨天成又如何最终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得到他全部尊重的,终究是宁婉。而那个影子,那个求而不得的遗憾,则成了他平淡婚姻里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调剂。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宁婉带来的安稳,又心猿意马地惦念着那份得不到的妖娆。
直到三个月前,他奉旨南下巡查漕运。
归来时,已是深秋。东宫门前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被宫人扫到两侧,露出青灰色的石板。
宁婉领着宫人,依制在殿外迎候。她穿着太子妃常服,颜色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玉簪,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车驾停稳,李景衡率先下车,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飞扬的意气。
他没有立刻看向宁婉,而是转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紧接着,一个穿着娇艳桃红裙衫的女子,低着头,怯生生地被他搀扶下来。
那女子身段风流,行动间似弱柳扶风。她站定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宁婉身后侍立的宫人中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宁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那抹得体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变一分。只有她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那痛感尖锐而熟悉,和三年前那个新婚之夜一模一样。
那张脸——眉眼含情,唇瓣丰润,肤光胜雪——竟与她的庶妹宁霜,生得一模一样!不,甚至比三年前的宁霜更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与娇怯,我见犹怜。
李景衡的目光几乎胶着在那女子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看向宁婉,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婉婉,这是苏姑娘,孤在江南遇到的。她……孤回头再与你细说。这一路车马劳顿,她身子弱,你先安排她住下,挑个离孤近些的院子,一应用度,皆比照侧妃份例。
苏姑娘宁婉的声音平和舒缓,听不出丝毫异样,殿下放心,臣妾这便去安排。她目光转向那位苏姑娘,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苏姑娘,请随我来。
那苏姑娘飞快地抬眼瞥了宁婉一下,立刻又受惊般垂下头,往李景衡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地道:多谢……太子妃娘娘。
李景衡见状,立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是宁婉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婉婉最是贤惠大度,日后你便知道了。
宁婉不再多看,转身吩咐宫人:将汀兰水榭收拾出来,一应摆设用度,即刻按侧妃规格置办,不得有误。
她语调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东宫事务。
李景衡看着她冷静安排的侧影,心头那点微妙的、生怕她当场闹开的不安终于彻底放下。他就知道,婉婉永远是这般识大体、懂分寸。
他心情极好,扶着那苏姑娘,率先向宫内走去。
从那天起,东宫变了天。
太子李景衡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热恋。他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耗在了汀兰水榭。
他赏赐给苏姑娘的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如流水般送入水榭,许多甚至是御制的珍品。他亲自陪她用膳,为她描眉,甚至听说他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作画。
夜里,汀兰水榭总是丝竹管弦不断,欢声笑语隔着太液池的水面隐隐传来,衬得宁婉所居的正殿愈发冷清空寂。
太子再未曾踏足过正殿留宿。
宫人们起初还小心翼翼,暗中观察着太子妃的反应。可见她依旧每日卯时起身,雷打不动地处理宫务,对汀兰水榭那边的一切特殊待遇从无异议,甚至时常提点内务司不得怠慢苏姑娘。她平静得令人心惊,仿佛那个突然出现、夺走太子所有宠爱的女子,与她毫无干系。
于是,宫人们的态度也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同情怜悯,变得有些怠慢,甚至暗中窃语,说太子妃怕是早已失宠,空有个名头罢了。去正殿回事的管事嬷嬷,声音里也少了几分以往的敬畏。
心腹大宫女映雪气得偷偷哭了好几回,忍不住在宁婉面前抱怨:娘娘!您就任由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骑到头上吗她算什么东西,也配……
映雪,宁婉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慎言。苏姑娘是太子的心上人,非你我可置喙。去将今年新贡的云锦挑两匹颜色鲜亮的,给苏姑娘送去。
映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最终还是在宁婉平静无波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红着眼眶跺脚去了。
宁婉低下头,继续核对手中的账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只是无人看见时,她会偶尔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庭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荒芜一片,再也生不出一丝绿意。
三年了。她像个戏台上的丑角,披着别人的皮囊,演着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如今,正主来了,她这个赝品,也该退场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再也无法压抑。
是夜,寒风呼啸。
听闻李景衡难得没有去汀兰水榭,而是在前殿书房。宁婉起身,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
信封上,只有两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和离。
她穿上正妃品级的朝服,戴上凤冠,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唇上点了口脂。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端庄,神色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她捧着那封信,一步一步,走向李景衡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如春。李景衡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盛装而来,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
婉婉这么晚了,有事他放下书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因连日冷落她而生的细微愧疚。
宁婉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完美无缺。然后,她双手将那封信函呈上,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殿下,臣妾宁婉,德行有亏,难堪太子妃重任。恳请殿下恩准,赐和离书一封,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景衡脸上的慵懒和讶异瞬间冻结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眉头紧紧皱起:你说什么
臣妾,请求与殿下和离。宁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脆,冰冷,坚决。
李景衡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信函上,和离二字刺目无比。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他没有去接那封信,而是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宁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和离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岂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休要胡闹!
臣妾并非胡闹。宁婉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枯寂的决绝,臣妾深思熟虑,唯有如此,方能全了殿下与苏姑娘的姻缘,也全了臣妾自身。
为了苏姑娘李景衡像是找到了缘由,怒气更盛,还夹杂着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就因孤宠幸她,你便要如此忤逆犯上你的贤良淑德呢你的大度呢都是装出来的吗!
宁婉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却又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依旧举着那封和离书,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凿开过往三年的虚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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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误会了。臣妾并非因苏姑娘而求去。
臣妾求去,只因殿下三年来,透过臣妾这双眼睛,看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殿下娶的是宁婉,可殿下心中所想、口中所述,乃至新婚之夜拥着臣妾时,唤的,皆是庶妹宁霜之名。
如今,殿下既已寻得真正心心念念之人,臣妾这个错误的替代品,自当退位让贤,物归原主。
李景衡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茶杯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热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氤氲出狼狈的水汽。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被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茫然和混乱所取代。他瞪着宁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孤何时……
宁婉不再言语,只是举着那封和离书,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不堪。
李景衡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没由来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一把夺过那封和离书,看也不看,发疯般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
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他却仿佛觉得还不够,又近乎癫狂地将那些碎片揉搓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不准!他低吼出声,眼眶不知是因怒还是因别的什么,竟微微泛了红,呼吸粗重地死死盯着宁婉,没有和离!绝无可能!
宁婉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纸屑,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湖裂开细微的纹路,泄出几分深深的疲惫与厌倦。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再次敛眸,沉默地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李景衡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强迫她抬起头,面对着自己。
烛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可怕,那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平静,比任何哭闹指责都更让他心慌意乱。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大婚之夜红烛下她骤然僵硬的身体;三年来她永远擦掉的过于妖娆的眉尾;她无数次平静地重申臣妾是宁婉;她看着他透过她寻找别人时那空茫的眼神;还有她刚刚那句——
【殿下心中所想、口中所述,乃至新婚之夜拥着臣妾时,唤的,皆是庶妹宁霜之名。】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起,吐着冰冷的信子,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榨取出真相,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混乱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磨出来:
婉婉……
你告诉孤……
这三年……
与孤朝夕相对的……
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扼住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自傲的桃花眼,此刻赤红,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慌和一种近乎哀求的、不愿置信的疯狂。
宁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但她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这个透过她爱了别人三年、如今又为一个替身痴狂的男人。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他丝毫的狼狈与混乱,只有一片冷彻骨髓的荒寒。
这沉默,比任何尖利的回答都更具摧毁力。
李景衡被她眼中那片空寂的平静刺得心脏骤缩,那可怕的猜想如同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翻倒的茶几残骸上,发出哐当一声碎响。
他摇头,语无伦次:不…不可能…你是婉婉…你是宁婉……
他像是在对她强调,又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孤知道!孤娶的是宁国公府的嫡女!是端庄贤淑、名满京城的宁婉!
宁婉缓缓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白皙手腕上那一圈清晰泛红的指印。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混乱的核心:
殿下既然清楚娶的是宁婉,三年来,又为何总是透过臣妾,去寻找宁霜的影子
李景衡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新婚之夜,殿下拥着臣妾,唇贴在臣妾耳畔,唤的是‘霜霜’。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溪水,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流淌而过,冲刷掉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夸她比殿下想象中,还要柔软香甜。
殿下赏臣妾的胭脂,是宁霜最爱的桃花色。
殿下为臣妾描眉,总不自觉将眉尾拉长上挑,那是宁霜喜好的风流款式。
殿下醉酒归来,抱着臣妾,一遍遍问,‘婉婉,你怎么从不似她那般对孤笑’
她每说一句,李景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是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被她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一一摊开,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拼凑出一个他无法否认、残酷至极的真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宁婉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疲惫,像是最细微的尘埃,落在积年的旧伤上,殿下每一次透过臣妾的眼睛看另一个人,每一次在臣妾身上寻找别人的痕迹,都在提醒臣妾——
她顿了顿,那双冰封的眸子直视着他彻底失魂落魄的脸,给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您娶的,是宁婉。您想要的,从来都是宁霜。
不——!!!
李景衡猛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用力得手背青筋暴起。他头痛欲裂,脑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将他的理智撕扯得粉碎。
是了。
他娶的是宁婉。
是那个在春日宴上,即使被庶妹抢尽风头,依旧坐姿端正、眉眼沉静地抚完一曲《高山流水》的宁婉。
是那个在他与其他皇子暗潮涌动时,母家宁国公府明确站在他身后,给予他最大支持的宁婉。
是那个符合一切太子妃标准、完美得像个玉雕娃娃的宁婉。
可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宁霜跌入他怀中时那缕勾人的发香,是她眼波流转间大胆又羞涩的挑逗,是那种鲜活又带刺的、能让他从沉重储君责任中暂时逃脱的刺激感。
他得到了最合适的太子妃,却一直心心念念那个得不到的、妖娆庶女。
所以这三年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宁婉带来的一切安稳与体面,却又自私地在她身上索求着另一份不属于她的浓烈情爱。他将她当作一个容器,盛放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欲望和幻想。
他从未真正看过她。
从未试图了解过,那个端庄面具下的宁婉,究竟是什么样子。
直到此刻,直到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将这把名为真相的钝刀,一点一点,捅进他的心脏,缓慢地旋转。
剧痛和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是的…婉婉…不是这样……他猛地扑上前,再次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是你!一直都是你!这三年是你在孤身边!是你在孤怀里!是你!是你!!
他疯狂地强调着,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掩盖住心底那个轰然坍塌的巨大窟窿。
宁婉被他摇晃得发髻微散,一缕青丝垂落额际,但她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却绝不弯折的修竹。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在他歇斯底里的呐喊中,变得更加空洞和疏离。
殿下,她轻轻拨开他死死钳制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与不是,于臣妾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团被撕碎揉皱的和离书,小心翼翼地摊开,看着上面破碎的墨迹。
这份和离书,殿下撕了也无妨。她将碎片拢入袖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臣妾会亲自拟折,上奏陛下与皇后娘娘。臣妾无子、善妒,不堪为东宫之主,自请下堂。
宁婉!你敢!!李景衡目眦欲裂,彻底失了理智,没有孤的允许,你休想离开东宫半步!你是孤的太子妃!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宁婉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悲凉的嘲讽。
殿下,她看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您留着一个心早已不在这里的太子妃,又有何意义
是为了继续看着臣妾这张脸,怀念您求而不得的庶妹
还是为了提醒您自己,这三年,您究竟错过了什么
她不再看他惨白如鬼的脸色,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书房门外走去。朝服裙摆拂过地面上的碎瓷和水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进行曲。
婉婉!
李景衡在她身后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
宁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这三年来每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样,端庄,优雅,无懈可击。
只是这一次,她走向的不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椒房殿,而是通往宫外的、未知的、却属于自己的路。
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时,李景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碎片刺入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毫无所觉。
他失神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口,耳边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还是为了提醒您自己,这三年,您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宁婉。
他错过了那双平静眼眸下可能隐藏的所有情绪。
他错过了整整三年。
而那个与他朝夕相对了三年的女子,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亲手为她自己,刻下了墓志铭。
剧烈的刺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心脏蔓延开來,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寒风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宁婉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出书房,走过长长的回廊。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身后书房里,隐约传来器物被狠狠掼碎的声音,以及李景衡那压抑不住的、困兽般的低吼。她脚步未停,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
映雪提着灯,脸色发白地等在廊下,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见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声音发颤:娘娘……
回宫。宁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风暴的痕迹。
映雪不敢多问,连忙将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小心地搀扶着她。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
回到正殿,炭火依旧燃着,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娘娘,您的手……映雪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惊得低呼一声,又看到她手腕上那圈骇人的青紫,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殿下他…他怎么可以……
无碍。宁婉抽回手,自己解下斗篷,去打盆热水来。另外,研磨铺纸。
映雪哽咽着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宁婉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依旧精致、凤冠依旧璀璨的女子。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宝石,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拆卸头上繁复沉重的首饰。
一支支金钗玉簪被取下,放在妆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每取下一件,她都觉得颈上的压力轻了一分。最后,那顶象征着太子妃尊荣的凤冠被取下,浓密如云的黑发披散下来,镜中女子的脸,在卸去了所有华饰之后,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吓人。
她换下那身厚重的朝服,穿上了一件寻常的素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藕色比甲。
热水端来了,她将红肿的手腕浸入温热的水中,刺痛感传来,她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映雪在一旁默默铺好宣纸,磨着墨,眼泪一滴滴砸在砚台里。
宁婉擦干手,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笔尖饱蘸墨汁,她却悬腕停顿了片刻。
不是犹豫,而是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梳理那些早已思虑过千百遍的措辞。然后,她落笔,字迹清秀而有力,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圆融温婉的馆阁体,而是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棱。
臣妾宁氏,惶恐谨奏:自入东宫,已届三载。仰承天恩,忝居正位,然臣妾德行有亏,未能克尽妇职,上不能辅佐殿下,下不能和睦宫闱。更兼福薄无子,有负圣恩。长居尊位,实深惭愧……恳请陛下、皇后娘娘垂怜,准臣妾退位让贤,自此长斋礼佛,为陛下、娘娘及殿下祈福,以赎己愆……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刀剑刻下与过去彻底的决裂。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颜色黯淡的私印,蘸了朱泥,郑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映雪。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将这道奏疏,亲自送往宫中,面呈皇后娘娘宫里的掌事大太监。宁婉将奏疏仔细封好,递给映雪,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务必亲自交到,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映雪双手接过那封仿佛有千钧重的奏疏,红着眼眶重重跪下:娘娘……您真的……不再考虑了吗或许殿下他……
映雪,宁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的路,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她扶起映雪,看着这个自小跟着自己的丫鬟,眼神缓和了些许:你若愿意,日后我可求娘娘恩典,放你出宫嫁人。若不愿,便跟着我,或许清苦些,但总归自在。
奴婢跟着您!奴婢一辈子都跟着您!映雪泣不成声。
宁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这一夜,东宫两处,灯火皆未熄。
汀兰水榭丝竹隐隐,欢声笑语不断。
太子书房一片死寂,时而传出压抑的嘶吼和器物碎裂声。
正殿之内,宁婉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映雪一人在外间守着。她独自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孤灯,慢慢整理着一些旧物。几本翻阅旧了的书,一方用旧了的砚台,几件式样简单、并非宫制的首饰……都是些不起眼、却真正属于宁婉这个人的东西。
她将它们一一收拢在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里。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不堪都悄然覆盖。
天快亮时,映雪拿着那封奏疏,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悄出了东宫角门。
宁婉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由墨黑转为灰白。
她知道,这场风雪,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走出这座黄金牢笼的所有准备。
与此同时,书房内。
李景衡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脚边是撕碎的书籍、倾倒的酒壶和瓷器的碎片。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散乱,衣襟上沾着酒渍和不知是哪里蹭来的墨痕,狼狈不堪。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素银簪子。样式再简单不过,甚至有些旧了,绝不是宫廷制式。是方才混乱中,从不慎打翻的、宁婉平日存放旧物的一个小匣子里掉出来的。
他认得这支簪子。
很多年前,似乎是在某个世家子弟组织的诗会上,宁婉戴过。那时她还未被定为太子妃,安静地坐在角落,几乎没什么人注意。他当时偶然瞥见,还曾心下哂笑,觉得宁国公府的嫡女,打扮得未免太过素净,不及她那个庶妹万一。
可现在,这支冰冷的、简单的簪子攥在手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阵阵抽搐。
他脑中反复回荡着宁婉最后那句话。
【您留着一个心早已不在这里的太子妃,又有何意义】
意义
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恐慌攥紧了他,比面对父皇的斥责、比面对兄弟的构陷时更甚千百倍。他不能让她走。绝不能。
来人!他猛地朝门外嘶哑地喊道。
内侍连滚爬爬地进来,吓得头都不敢抬。
去!守着宫门!今日任何从正殿送往宫中的文书,一律给孤拦下!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喘着粗气,眼底是疯狂的赤红,还有,看住太子妃!没有孤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正殿半步!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着,慌忙退出去传令。
李景衡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和那纷纷扬扬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什么了。
失去那个他从未真正珍惜过、却早已如同空气和水一样渗透了他全部生活的女子。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眉眼里,真正染上欢愉时,该是什么模样。
天光在漫天的雪沫中艰难地透出一点灰白,时辰到了。
宁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寝殿。织金绣凤的帐幔,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博古架上价值连城的玉器珍玩……每一件都彰显着太子妃的尊荣,每一件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转过身,身上是那件半旧的藕色比甲,素净得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她没有带走任何属于东宫的东西,除了那个小小的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她寥寥几件旧物,和一颗早已冷却的心。
映雪红着眼眶,提着小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殿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门外,却不是往常肃立伺候的宫人。
两名穿着铁灰色侍卫服、腰佩长刀的东宫亲卫,像两尊沉默的铁塔,一左一右拦在了门口。他们的眼神低垂,不敢直视宁婉,但身形稳如磐石,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滞。
映雪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宁婉身前,声音发紧: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太子妃娘娘!
左侧那名年纪稍长的侍卫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太子妃娘娘恕罪。殿下有令,请您暂回殿内歇息。
歇息宁婉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殿下这是要软禁本宫
那侍卫头垂得更低:卑职不敢。只是奉命行事,请娘娘不要为难我等。
宁婉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被雪覆盖的庭院,看向那通往宫外的、似乎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重重宫门。李景衡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难看。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落在睫毛上的雪粒,瞬间就化了。
本宫若偏要为难呢她问,语气依旧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透出来,你们是要对本宫动刀兵,还是要将本宫捆回去
两名侍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对太子妃动武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可太子的命令……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廊庑另一头传来。
李景衡来了。
他甚至连朝服都未曾换下,只是外袍松散地系着,发冠微歪,眼底是骇人的红丝,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狂乱。他大步走来,雪沫沾湿了他的衣摆和下袍,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站在殿门口、一身素净、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漫天风雪中消失不见的宁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你要去哪里他停在几步开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一路跑来的。
宁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风雪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的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静和疏离。
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淡淡开口。
孤不准!李景衡低吼出声,像是被她的平静彻底激怒,又像是被那巨大的恐慌吞噬了理智,没有孤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给孤回去!
他指着洞开的殿门,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宁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失态到几乎狰狞的储君。
殿下以何种身份阻拦臣妾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是以夫君的身份还是以太子之尊,囚禁他的太子妃
你——李景衡被她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他猛地看向那两名侍卫,厉声道:你们都聋了吗请太子妃回宫!
侍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却依旧不敢真的动手去请,只能再次躬身:娘娘,请您……
宁婉的目光终于从李景衡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名进退维谷的侍卫身上,沉默了片刻。
就在李景衡以为她终于要屈服时,她却忽然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重新看向他,里面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殿下可知,强留一个去意已决的人,如同掌中握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她往前轻轻走了一步,逼近李景衡,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片飞雪的距离。
您今日能拦住这宫门,能拦住臣妾的奏疏,可能拦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能拦得住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垂询
您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东宫的太子妃,需要太子动用亲卫来看守吗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冰碴,砸在李景衡的脸上,砸得他脸颊生疼,砸得他心底那点疯狂的念头寸寸冻结。
是啊,他能用强权把她关在这里,然后呢
告诉所有人,他的太子妃宁愿不要这泼天的富贵尊荣也要离开他
告诉父皇母后,他李景衡无能到连自己的正妃都留不住,甚至需要动用囚禁的手段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疯狂的气力。
宁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两名侍卫,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让开。
两名侍卫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李景衡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宁婉,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下殿前的台阶,走向那风雪弥漫的宫道。
映雪提着箱子,紧紧跟在她身后,经过太子身边时,甚至没敢抬头。
侍卫们最终,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太子惨白如死的脸色中,默默地、艰难地,让开了一条路。
风雪立刻包裹了那主仆二人素色的身影,很快便模糊了轮廓。
李景衡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僵立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赌气威胁。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宁婉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凛冽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映雪提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身后,不时担忧地回头望一眼,却只见风雪茫茫,早已看不见东宫正殿的轮廓。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每日晨昏定省,前往皇后宫中请安,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可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同。
宫道两侧值守的侍卫和匆匆路过的宫人,见到她,依旧如常般躬身行礼,口称太子妃娘娘金安,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和刻意放缓的动作里,似乎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异样。太子亲卫阻拦正殿的消息,在这深宫之中,从来就不是秘密,只怕早已像这风雪一样,无声地吹遍了每个角落。
宁婉面色无波,对所有的行礼和那些隐晦的视线都只微微颔首,脚步并未有丝毫停顿。她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宫阙之上了。
快到皇后所居的永寿宫时,迎面却见一小队仪仗逶迤行来。八人抬的暖轿,四周跟着嬷嬷宫女,轿帘用的是上用的云霞锦,华贵非常。
宁婉脚步微顿,侧身让至道旁。
暖轿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下来。一只保养得宜、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掀开了轿帘一角,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庞,正是那位备受恩宠的苏姑娘。她似乎刚从宫外回来,发间簪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探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看着站在风雪中、一身素净的宁婉,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怜悯的复杂神色。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娇柔,带着江南口特有的软糯,话里的意思却像淬了毒的针:
哟,这不是太子妃娘娘吗这样大的风雪,娘娘怎么独自在此步行殿下也真是的,怎就不多怜惜娘娘一些,连顶轿子也舍不得给吗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宁婉旧色的比甲和空荡荡的身后,只有一个小宫女提着一个寒酸的小箱子。那眼神里的优越感和暗示,几乎毫不掩饰。
映雪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却被宁婉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
宁婉抬眸,看向轿中的女子,目光平静地在她那张与宁霜几乎无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淡漠。
苏姑娘有心了。她的声音比这风雪更淡,本宫习惯如此,不劳费心。
她没有动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演了一出乏味的戏码。那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苏姑娘难堪。
苏姑娘脸上的娇笑僵了一下,捏着轿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宁婉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径直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映雪狠狠瞪了那暖轿一眼,快步跟上。
身后,轿帘被猛地甩下,隔绝了那道怨怼的视线。
永寿宫门前,当值的太监远远看见宁婉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忙不迭地小跑着迎上来,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这样大的雪天,娘娘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殿暖暖身子!
他的态度依旧恭敬,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东宫那点风吹草动,永寿宫这边,怕是早已得了信儿。
有劳公公通传,本宫求见皇后娘娘。宁婉语气平和。
哎哟,娘娘您这话折煞奴才了,您快请进,皇后娘娘方才还念叨着呢。太监躬着身子,连忙将宁婉主仆迎进殿内。
永寿宫内暖香扑鼻,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皇后正坐在暖榻上,看着一本宫册,见宁婉进来,她放下册子,目光落在宁婉那身过于简单的衣着和冻得微红的脸颊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宁婉依礼下拜。
快起来,坐到哀家身边来。皇后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雍容,这样冷的天气,怎么也不坐轿辇手这样凉,可是东宫的下人怠慢了话语虽是关切,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却已锐利地看出了不寻常。
宁婉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她抬起眼,直视着皇后,没有任何迂回,从袖中取出了那封被李景衡撕碎、又被她仔细粘合抚平的奏疏,双手呈上。
母后明鉴,并非宫人怠慢。是儿臣,自请下堂,无颜再享太子妃尊荣。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深深低下头去。
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奏疏,只是看着宁婉,看了许久许久。眼前的女子,依旧端庄,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怎样决绝的、玉石俱焚般的意志。
她其实早已听到了风声。太子昨夜书房失控,今晨又派亲卫阻拦正殿,再加上眼前这封……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的儿子,她了解。那份对宁霜的执念,那份对眼前人的忽视和残忍……
皇后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封触感略显粗糙的奏疏,却没有打开看。她的指尖在那些破碎后又粘合的痕迹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复杂:婉婉,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无悔棋的可能。天家颜面,重于一切。
宁婉再次起身,跪倒在皇后面前,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温暖却压抑的殿宇中:
儿臣心如死灰,去意已决。所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恳请母后成全。
皇后看着她伏地的、单薄却挺直的背脊,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最终,皇后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她将那份奏疏轻轻放在榻几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威严,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怅惘,你的心思,哀家明白了。此事,关乎国体,哀家需与陛下商议。你……先回府暂住些时日吧。
谢母后恩典。宁婉再次叩首,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没有立刻驳回,让她回府暂住,这已是皇后在目前形势下,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默许和回护。
宁婉起身,再次向皇后行了一礼,然后,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永寿宫。
宫门外,风雪依旧。
一辆看似普通、却挂着宁国公府标识的青幄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了那里。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仆,见到宁婉出来,立刻放下脚凳,掀开了车帘。
宁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宫阙。
她弯腰,上了马车。映雪将小箱子放好,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过去。
老仆轻轻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宫外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守卫的侍卫查验过腰牌后,沉默地放行。
当最后一道沉重的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时,马车内的宁婉,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掀开车窗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不再是巍峨的宫殿和冰冷的红墙,而是铺着厚厚积雪的街道,是挂着冰凌的屋檐,是偶尔匆匆路过的、裹着厚棉袄的寻常百姓。
冰冷的、自由的空气,夹杂着人间烟火的氣息,猛地灌入车内。
宁婉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迅速消失在衣襟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映雪担忧地看着她,小声唤道:小姐……
宁婉没有睁眼,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马车轱辘,压着积雪,一路驶向宁国公府。
而此刻的东宫内,李景衡依旧僵立在风雪中,望着宁婉消失的方向,像一尊正在逐渐被冰雪覆盖的雕像。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来,扑跪在地,声音发颤:殿下!殿下!方才永寿宫传来消息……太子妃娘娘她……她去了皇后娘娘宫中……之后,便……便乘坐国公府的马车……出宫了!
李景衡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竟然……真的去了母后那里……
她竟然……真的走了……
殿下!您……内侍惊慌地想要上前搀扶。
李景衡却猛地挥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破碎的低吼,转身像疯了一样朝着宫门的方向冲去。
雪地上,只留下他踉跄而绝望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