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锦旗下的背叛
当陈志远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举起那面鲜红得刺眼的锦旗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健康永驻。
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像四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瞳孔里。
昨天晚上,张立峰那场号称浴火重生的庆祝酒宴,几乎请遍了所有认识的人。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唯独他,陈志远,那个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里,毫不犹豫划出六千块救命钱的人,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沾上那份热闹。
而就在今天早上,办公室的门刚开,张立峰就又一次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熟悉的、略带一丝讨好的笑容。
他说,他要做第二次手术。
他说,他还想借点钱。
那一刻,空调出风口里呼呼吹出的冷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陈志远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品尝到了,那个人们口中常说的,比黄莲还苦,比寒冰还冷的东西。
人情冷暖。
嗡嗡作响的中央空调,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奏鸣着一曲荒诞又悲凉的交响乐。
故事,要从三个月前那个黏糊糊的周五下午讲起。
那天的雨,下得又密又急,像一张永远也扯不完的灰色大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得严严实实,透不过一点气来。
办公楼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陈志远正一头扎在月度财务报表里,跟那些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殊死搏斗。
眼珠子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
他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刚想站起来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续命,就听见隔壁工位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捶了一拳的闷哼。
陈志远猛地一扭头。
只见张立峰像只被煮熟的大虾,整个人痛苦地弓着,右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肚子。
豆大的汗珠,跟不要钱似的,从他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的嘴唇,因为极度的疼痛,泛着一种吓人的青紫色。
立峰,你咋整的这是
陈志远手里的报表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去。
没……没事儿……
张立峰费劲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估摸着是中午那盒饭,不干净。
盒饭不干净能疼成你这熊样
人事部的王雅丽闻声也凑了过来,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像X光一样在张立峰身上扫来扫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立峰,你这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要不……上医院瞅瞅
真不用,姐,我扛扛就过去了。
张立峰摆了摆手,想撑着桌子坐直,可腰刚一动,一股更猛烈的剧痛就像电钻一样往他肚子里钻。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人软塌塌地就要往地上滑。
陈志远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胳膊。
这哪是吃坏肚子!这他娘的是要命的急性病!
他冲着办公室里其他探头探脑的同事,吼了一嗓子。
别可是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还在这磨叽个啥!
谁!谁车在楼下赶紧的,送医院!
我!我的奥迪在地库!
角落里的李向阳噌地一下站起来,从抽屉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三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死气沉沉的办公室。
车在瓢泼大雨里狂奔。
张立峰在后座疼得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一阵阵地抽搐。
陈志远坐在他旁边,一只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着纸巾,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雨刮器在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咔哒、咔哒的急促声响,像一颗焦灼不安的心脏在狂跳。
车窗外,高楼和霓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像一幅被打湿的、色彩斑斓的油画。
这座巨大的城市,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为了生存,为了那点碎银几两,日夜不停地旋转、奔波。
可当身边有另一颗螺丝钉突然崩裂、遇险时,又有多少人,愿意停下自己旋转的脚步,伸手拉一把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白大褂医生推了推眼镜,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急性胰腺炎,重症。情况很凶险,必须马上住院观察治疗!
收费处的护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把一张住院单拍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住院押金,先交六千。
六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张立峰。
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又灰败了几个色度。
他颤抖着手,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来的,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串钥匙。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窘迫,像一个溺水的人,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抓不住了。
陈志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掏出了手机。
我来。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志远……这……这哪好意思……
张立峰挣扎着想阻止,可腹部的绞痛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啥时候了,还扯这些没用的!
陈志远已经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着,划出一道道温暖的光。
救人要紧!钱的事儿,回头再说!
旁边的李向阳,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佩服,真的佩服。
这年头,办公室里大家表面上嘻嘻哈哈,称兄道弟,可真到了需要真金白银掏钱的时候,能像陈志远这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来几个。
滴的一声,转账成功。
护士拿着缴费单,转身去办手续。
陈志远扶着张立峰躺到病床上,又细心地扯过被子,给他盖好。
志远……哥……
张立峰死死地攥住陈志远的手,那力道,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感激都捏进这只手里。
滚烫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你这份恩情……我张立峰记一辈子!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四月的春风。
咱是同事,是兄弟,搭把手是应该的。
你安安心心养病,公司那边的事,有我呢。我帮你顶着。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滴滴答答的单调声响,和张立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暴雨,下得更凶了,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为这份患难与共的兄弟情,擂响最激昂的战鼓。
2
善意的代价
那天晚上,陈志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妻子苏晚穿着睡衣,正窝在沙发里等他,见他进门,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才回来又加班了
没,公司同事突然病了,送他去了趟医院。
陈志远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像一滩烂泥。
严重吗
苏晚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急性胰腺炎,挺吓人的。已经办了住院,我先给他垫了六千块押金。
陈志远捧着水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体里的寒意和疲惫。
苏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六千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同事……跟你关系很铁
一般吧,就普通同事。
陈志远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当时那情况,人疼得都要休克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见死不救,我做不出来。
苏晚没再说什么,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温柔的手,轻轻地给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你呀,就是心太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
不过……你做得对。要是咱家遇上这事儿,也希望有人能这么帮一把。
但愿他能快点好起来吧。
陈志远喃喃地说。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身心俱疲。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志远几乎成了医院的常客。
每天下班,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拐到医院去。
有时候,拎一网兜刚从水果摊买来的新鲜苹果和香蕉。
有时候,提一盒据说对恢复很有好处的蛋白粉。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搬个凳子坐在病床边,陪着张立峰东拉西扯,说些公司里的八卦趣闻,讲几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帮他排解病中的孤单和烦闷。
病房里其他的病友和家属,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
你这弟弟,可真实在!比亲的还亲!
小伙子,你哥有你这么个兄弟,真是修来的福气!
每当听到这些赞美,张立峰总是感动得眼圈发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data-fanqie-type=pay_tag>
志远,等我好了,哥一定请你吃顿最牛的大餐!不醉不归!
你先把自己这身子骨养利索了再说。
陈志远的回答,也总是那么朴实无华,却又暖人心窝。
别的,都是虚的。
两周后,张立峰的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
主治医生查房时说,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志远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甚至比张立峰本人,还要高兴。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两个多月。
那六千块钱的事,陈志远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波澜不惊。
3
承诺的破碎
那天上午,他正埋头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客户合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办公桌旁。
是张立峰。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太敢直视陈志远。
志远……那个……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像做贼似的。
陈志远抬起头,有些疑惑。
张立峰把那个信封,轻轻地,又带着几分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这里头,是那六千块钱。
他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真对不住,早就该还你了,可……可这阵子手头实在是……太紧了。
陈志远拉开信封,一沓崭新的人民币,整整齐齐。
他没去数,只是把信封随手推进了抽屉。
钱不急。你身子骨,现在咋样了利索了没
好透了!医生说以后注意点饮食,别胡吃海喝,就没问题了。
张立峰的气色,确实比住院时红润饱满了许多,说话也中气十足。
他看着陈志远,眼神里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感激的光芒。
志远,你这恩情,我……
打住!打住!
陈志远连忙摆手,打断了他又要开始的抒情。
都过去了,以后自己多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一点不假。
他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你住院那阵子落下的活儿,我都帮你归拢好了,文件在我电脑里,一会儿打包发给你,你看看。
你……你这人……
张立峰的眼圈,又一次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好像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恩情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瞥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常,让陈志远感到很舒服。
他不是个喜欢张扬的人,做了点好事,更不希望被当成典型到处宣传。
下午,王雅丽端着水杯,踩着猫步溜达到他工位旁,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问。
哎,听说立峰把钱还你了
嗯,刚还。
陈志远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你这人,心肠真是好得没话说。
王雅丽咂了咂嘴,感叹道。
这年头,肯为同事垫这么一大笔钱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你啊,就是个活雷锋。
陈志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在他看来,这真不算什么。
同事有难,力所能及地帮一把,人之常情而已。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陈志远的心情,像被晚风吹拂的湖面,舒畅,惬意。
倒不是因为那六千块钱失而复得。
而是因为看到张立峰健健康康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份发自内心的欣慰。
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要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一进家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味。
苏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意盈盈。
哟,瞧你这眉开眼笑的,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
陈志远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立峰把钱还我了。
那挺好啊。
苏晚一边颠着勺,一边说道。
说明这人还算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你帮了他那么大一个忙,他肯定得记你一辈子的好。
应该会吧。
陈志远看着妻子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家,永远是能让他卸下所有疲惫的港湾。
那天晚上,陈志远睡得格外香甜。
他还做了个梦。
梦里,张立峰病全好了,工作上还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俩人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经常一起喝酒撸串,笑得前仰后合。
梦,总是美好的。
现实,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第二天上班,张立峰果然像换了个人。
精神头那叫一个足,走路都带风。
他不仅主动揽下了好几个难啃的硬骨头项目,还特热心地帮着其他同事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
办公室里,到处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看来,立峰这次是真缓过来了。
李向阳碰了碰陈志远的胳膊,悄声说。
那天送他去医院,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真怕他挺不过去呢。
年轻人嘛,恢复快。
陈志远看着不远处正跟客户唾沫横飞地讲着电话的张立峰,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中午在公司食堂打饭,张立峰端着餐盘,特意坐到了陈志远对面。
志远,这周末,有空不
他一脸的真诚和期待。
我想请你吃个饭,正儿八经地,好好谢谢你。
嗨,多大点事儿,还这么客气。
陈志远夹了一筷子炒豆芽,塞进嘴里。
大家都是同事,应该的。
那哪能一样!
张立峰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像是在谈论一项国家大事。
你那是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必须得报!这顿饭,你必须赏光!
看着他那副不容置疑的认真模样,陈志远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
行吧。不过说好了啊,别整太铺张的,随便吃点就行。
放心,我有数。
张立峰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地方我都想好了!就去城南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听说那儿的剁椒鱼头,那叫一个地道!
看着张立峰兴奋得眉飞色舞的样子,陈志远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能帮到别人,还能得到对方如此真挚的感谢,这种感觉,真好。
比拿了年终奖还让人舒坦。
4
遗忘的角落
然而,生活这东西,往往比最高明的编剧,还要擅长反转。
周末,如约而至。
陈志远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了那家湘菜馆。
可他在靠窗的位置上,从天光明亮,一直坐到华灯初上,一杯茶水续了三遍,手机屏幕刷了无数次。
张立峰,还是没有出现。
先生,您是一个人用餐吗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第三次礼貌地走过来询问。
不是,我等朋友。
陈志远有些尴尬地朝门口望了望。
可能……快到了吧。
又过了十分钟,餐厅里已经座无虚席,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只有他这一桌,冷冷清清,像个被人遗忘的孤岛。
陈志远终于忍不住了,拿出手机,准备给张立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刚解锁屏幕,就看到了一条躺在收件箱里的未读短信。
是张立峰发来的。
志远,真对不住,家里临时有点急事,今天实在过不去了。改天,改天我再约你!
看着那条短信,陈志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有点失落,但更多的,还是理解。
谁还没个突发状况呢。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服务员又走了过来。
先生,不等了吗要不要先点些菜
不了,朋友来不了了。
陈志远冲她礼貌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
下次吧。
走出餐厅,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胸口有点闷。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或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或是一个温暖的家。
只有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街头站了许久。
最后,他拐进了附近的一家24小时书店。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他随手抽出一本关于人际关系心理学的书,漫无目的地翻着。
书里有一句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永远不要高估你和任何人的关系,也不要低估人性中的凉薄。
陈志远合上书,心里百感交集。
他帮助张立峰,从来就没图过什么回报。
那顿饭,吃与不吃,其实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份被承诺,又被轻易打破的心意。
周一上班,刚在工位上坐下,张立峰就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歉意。
志远,哥们儿对不住你!周末家里真是有天大的急事,害你白跑一趟!
没事儿,多大点事。
陈志远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
急事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了,家里老人的事。
张立峰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眼神也飘忽不定。
下次!下次我一定请!再放你鸽子,我就是孙子!
真不用放心上。
陈志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
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张立峰讪讪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陈志远敏锐地察觉到,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偷偷摸摸地看手机,还时不时跟旁边的几个同事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下午,王雅丽又端着她的水杯,踩着猫步溜达了过来。
她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低,神神秘秘地问。
志远,你知道立峰周末干啥去了吗
他说家里有急事啊,怎么了
王雅丽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急事我呸!他那是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了!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那叫一个嘚瑟!又是豪车又是美女的!
轰的一声。
陈志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敲击键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参加婚礼……也算……天大的急事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那句改天再约,就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客套话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哦……那可能是……关系特铁的同学吧。婚礼,是比吃饭重要。
王雅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一下午,陈志
志远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王雅丽的话,和张立峰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
他没有愤怒。
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悲哀。
就像你满心欢喜地捧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以为能捂暖它,结果它却在你手心里,慢慢变成了一块冻僵的寒冰。
下班后,他没回家,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开始反思。
是不是自己,对这段患难与共的同事感情,抱了太高的期望
是不是在张立峰心里,自己,也仅仅只是一个……在他需要时可以提供帮助的,比较好说话的普通同事而已
而不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这么一想,陈志远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反倒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是啊,本来就不是朋友,又何谈失望呢
又过了一个月。
那顿没吃成的饭,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陈志远和张立峰的关系,也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点头之交。
见面会打个招呼,工作上会有交流,但再也没有了私下的互动。
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5
真相的寒冰
这天下午,部门刘总像一阵春风,满面红光地冲进了办公室。
兄弟们!姐妹们!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刘总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咱们部门,上个季度的业绩,全公司第一!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十!公司决定,给咱们部门每个人,发双倍奖金!
喔!!!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中了大奖似的狂喜。
另外!
刘总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为了庆祝,也为了犒劳大家这几个月的辛苦!公司特批!昨天晚上,部门搞一次团建!我请客!地方你们随便挑!预算无上限!
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欢呼。
大家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去哪里宰老板一顿。
陈志远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那笔丰厚的奖金,更是因为这种整个团队拧成一股绳,一荣俱荣的集体荣誉感。
然而,就在大家兴高采烈地商量着聚餐地点时,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发冷的事实。
几乎每个人,都收到了张立峰私下发出的,关于昨晚那场庆功宴的微信。
兄弟们,刘总请客是公司的,我私人,也必须表示一下!昨晚我在‘海天盛宴’订了包间,算是提前给大伙儿庆功!也是为了感谢我生病那阵子,大家对我的关心!都来啊,不醉不归!
李向阳凑过来,有些不解地问他。
志远,昨晚立峰组织的局,你怎么没来他不是说请了部门所有人吗
陈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翻遍了所有的微信群和私聊记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幽灵,完美地错过了那场属于所有人的狂欢。
我……我昨晚家里有点事,手机静音了,可能没看到吧。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为自己,也为张立峰,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原来,不是忘了。
是压根,就没想过要请。
那句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而更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第二天早上。
他被全世界遗忘的第二天。
张立峰,又一次,像个没事人一样,凑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和焦急的复杂表情。
志远……哥……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
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我上次那个手术,效果不太理想,需要……需要再做一次。
陈志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要多少
八……八千。
张立峰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个数字。
他飞快地补充道:志远,我知道这要求太过分了!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底子都掏空了,信用卡也刷爆了!我……
陈志远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立峰。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与焦急的脸。
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期盼与忐忑的眼睛。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同事的谈笑声,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张立峰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他自己那颗,正在一寸寸变冷,变硬的心。
志远,你放心!这次我发了工资,马上就还你!我给你写借条!我……
张立峰还在喋喋不休地做着保证。
陈志远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取钱。
太好了!志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张立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紧紧握住陈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这份恩情,我下辈子做牛做马……
陈志远抽回了自己的手,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你等我消息。
那天下午,陈志远提前下班了。
他没有去银行。
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他没有去找医生,而是直接走进了住院部的财务科。
一个小时后,他从医院里走出来。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待人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覆盖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财务科的朋友,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张立峰确实需要后续治疗,但根本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二次手术,而是几种价格不一的保守理疗方案。
最便宜的,几百块就能搞定。
而他,张立峰,指名道姓地,选了那个最昂贵的,价值八千块的,进口疗程。
并且,在登记的时候,他理直气壮地,在联系人那一栏,再次填上了陈志远的名字和电话。
理由是:我哥们儿,他有钱,他会替我付的。
那一刻,陈志远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农夫与蛇。
什么叫斗米恩,担米仇。
他的善良,在他的好兄弟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取款,而且不用付利息的,人傻钱多的ATM机。
而他所有的付出和关心,到头来,只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他有钱。
6
善良的锋芒
第二天上午,陈志
志远刚到办公室,张立峰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志远,钱……取回来了吗
陈志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不是一沓人民币。
而是一面崭新的,鲜红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墨香的锦旗。
救死扶伤,恩重如山。
八个烫金大字,在办公室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陈志远站起身,双手捧着那面锦旗,一步一步,走到了张立峰的面前。
他把锦旗,郑重地,塞进了张立峰的手里。
整个办公室,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愕然地看着这荒诞离奇的一幕。
张立峰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捧着那面锦旗,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志远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立峰。
三个月前,你病危,我倾囊相助,因为我觉得,咱们是同事,是兄弟,救你一命,是我该做的。这面锦旗,你受之无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从今天起,我的善良,要收费了。而且,很贵。
第二次手术的钱,我不会再借给你。不是因为我没有,而是因为,你不配。
你想要的不是帮助,是无休止的索取。你需要的不是兄弟,是一个可以让你心安理得趴在身上吸血的宿主。
我陈志远,心软,但不是傻子。
这面锦旗,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上面的字。然后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你到底,把别人的善良,当成了什么
说完,他没有再看张立峰一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办公室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张立峰捧着那面为陈志远量身定做的锦旗,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色。
他像一尊尴尬而滑稽的雕像,被钉在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上。
羞耻,愤怒,难堪,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疯狂地啃噬。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把那面锦旗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逃避。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张立峰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里。
一个星期后,他办了离职。
又过了一个月,陈志远在朋友圈里,看到了王雅丽转发的一条众筹链接。
标题是:《救救我的前同事,他需要钱做第三次手术!》
点开链接,是张立峰躺在病床上的憔悴照片,和他声泪俱下的自述。
他说自己遇人不淑,被所谓的兄弟欺骗,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导致病情恶化……
陈志远面无表情地看完了。
然后,他点了右上角的举报按钮。
举报理由,他只填了四个字:涉嫌欺诈。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
他知道,这场关于人情冷暖的闹剧,终于,彻底落幕了。
他失去了一个朋友,却赢回了自己做人的底线和尊严。
他用六千块钱,和一颗真心,给自己上了一堂无比深刻,也无比昂贵的人生大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做——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故事讲完了,但思考,才刚刚开始。
如果换做是你,站在当初医院的走廊里,面对那个痛苦呻吟、身无分文的同事,你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吗
而当那面健康永驻的锦旗,在几个月后以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出现时,你又会如何面对这份迟到的、变了味的感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