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钉在过去 > 第一章

陈老倔又一次爬上了自家屋顶。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整个城中村还在沉睡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打破这份宁静。他站在这个三层自建房的平顶上,能望见四周已经封顶的三十层高楼,像水泥巨人般将这片低矮杂乱的城中村围在中间。
他的房子是这片区域最后的坚守。四周原本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已经大多人去楼空,窗户破碎,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只有陈老倔家和隔壁几户还在硬挺着,像是老兵不肯离开曾经的战场。
老倔头,又上房顶瞭望呢隔壁老王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冒着热气。
看看那帮龟孙子今天又要耍什么花招。陈老倔回道,声音沙哑却有力。
七十三岁的他腰板依然挺直,花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般深。他在这房子里出生,在这房子里成家,在这房子里送走了父母和妻子。现在,开发商想用每平米八千的价格就让他离开这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没门。
六点钟,施工队准时到达。重型机械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挖掘机、推土机、打桩机,这些钢铁巨兽排成一列,虎视眈眈地对着这片最后的抵抗区域。
陈老倔从房顶下来,搬了把竹椅坐在自家院门口,泡上一壶浓茶,摆出对峙的架势。他的儿子陈建军昨晚又打来电话劝他签字,被他骂了回去。儿子在市中心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商品房,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死守着这破旧的老屋不肯放。
爸,拆迁补偿加上安置费,够您在旁边小区买套两居室还有余,何必呢
你懂个屁!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邻居们都搬了,就您和王叔几家硬撑着,图什么
图个理!图个念想!图个不被人当软柿子捏!
电话不欢而散。陈老倔气得半宿没睡着,越发坚定了死守到底的决心。
上午八点,开发商的代表准时出现。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每周一来一次,雷打不动。
陈老先生,早上好。今天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谈吗年轻人递上一份文件,公司最后让步,每平米再加五百,这真的是最高价了。
陈老倔看都不看那文件一眼,啜了口茶:小张啊,你每周都来,每周都说同样的话,不累吗
这是我的工作。小张保持着微笑,您看,周围都拆了,就您这几户,工程已经延误两个月了,公司每天损失数十万。您何必呢
我的房子,我说了算。你们损失多少,关我屁事。陈老倔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小张站了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向隔壁老王家。陈老倔眯着眼看他离开,嘴角微微上扬。这场战斗,他必须赢。
这样的对峙已经持续半年了。自从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天起,陈老倔就成了钉子户的代表。他读过不少法律书籍,知道在合法情况下,开发商不能强拆他的房产。只要他不同意,谁也不能把他赶走。
然而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十点左右,来了三辆黑色轿车,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小张跟在他们身后,态度恭敬。陈老倔认出其中一个是开发商的老板李总,去年来过一次。另外几个面生的,看样子是官员。
老陈啊,好久不见。李总走上前,递上一根中华烟。
陈老倔摆摆手:戒了。
李总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老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是市重点工程,拖延不得了。今天区里的领导也来了,就是想跟您好好商量,解决问题。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上前一步:陈老先生,我是区拆迁办的刘主任。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但也希望您能从大局考虑。这个项目建成后,将提供五千个就业岗位,年税收上亿,能极大改善区域环境...
陈老倔打断他:改善环境就是把我们这些老住户赶走,盖高楼大厦
话不能这么说...刘主任扶了扶眼镜,城市建设总要有所牺牲。您的补偿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何必固执己见呢
我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了七十三年!我父亲亲手砌的墙,我母亲在院子里种的石榴树,我妻子在这里离开人世...你们懂什么陈老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青筋暴起。
李总使了个眼色,小张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新文件:陈老先生,公司最后最后的报价,在原有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二十,并且为您在新建小区预留一套同等面积的住房,您看...
不搬!陈老倔斩钉截铁。
谈判再次破裂。官员和开发商们悻悻离去,临走时李总丢下一句话:老陈,好自为之。工程不能再拖了。
陈老倔哼了一声,继续喝他的茶。但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开发商的耐心显然已经到头了。
中午,儿媳小梅带着孙子小强来看他。小梅炖了鸡汤,看着公公吃完,欲言又止。
爸,建军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担心您。小梅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开发商的手段多着呢,我们怕您吃亏。
我能吃什么亏光天化日,他们还能把我绑出去不成陈老倔不以为然。
小强今年十岁,正趴在桌上画画。他抬起头:爷爷,我们同学说你是钉子户,什么是钉子户啊
陈老倔愣了一下,摸摸孙子的头:钉子户就是...不肯被拔掉的钉子。爷爷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这里,谁也拔不走。
小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画画。小梅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下午两点,突然停电了。陈老倔检查了电闸,没问题,显然是外面拉了闸。紧接着,自来水也停了。老王从隔壁喊过来:老倔头,停水停电了!肯定是那帮龟孙子干的!
陈老倔冷笑:这种下三滥手段,吓唬谁呢
他从井里打水——这口老井是父亲那辈挖的,一直没填,现在派上用场了。又拿出备用的柴油发电机,接上线,至少能让电灯和冰箱运转。
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那么乐观了。
傍晚时分,施工队开始在外围作业,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灰尘漫天飞舞。挖掘机就在陈老倔家院墙外作业,震得房子微微颤动。
老王翻墙过来,脸色发白:老倔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老婆心脏病都要犯了!
陈老倔皱眉:你带嫂子去儿子家住几天,我在这里守着。
那你呢
我我跟他们耗到底!
老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带着妻子暂时离开了。另外几户抵抗的邻居也开始动摇。夜幕降临时,又有两家亮起了灯,显然是回来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陈老倔感到一丝孤独,但仍然不打算屈服。他做了简单的晚饭,就着咸菜吃了碗面条,然后坐在院子里,望着星空。这里的星空已经不如从前明亮,被四周高楼的光污染遮蔽了大半。
他想起了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夏天的夜晚,他们常常躺在房顶看星星。妻子指着北斗七星说,那像一把勺子,要舀起人间的幸福。如今妻子已经不在了,连星空也不再清晰。
半夜里,他被奇怪的声响惊醒。起床查看,发现院墙上被人泼了红漆,写着顽固分子四个大字。陈老倔气得浑身发抖,打开院门想找肇事者,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施工围挡后隐约的人影。
他彻夜未眠,抱着妻子留下的相册,一页页翻看。照片上的自己还年轻,妻子笑得灿烂,儿子还是个小不点。背景就是这个院子,那棵石榴树正值花开,火红的花朵映着妻子的笑脸。
第二天清晨,施工噪音比往常更早响起。陈老倔爬上房顶,震惊地发现四周已经立起了三米高的围挡,将他家完全包围在内。唯一的出入口被一辆挖掘机挡住,只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data-fanqie-type=pay_tag>
想困死我陈老倔冷笑,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他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极其微弱,显然是被人为屏蔽了。固定电话早已不通,网络也断了。他现在真正与世隔绝。
上午十点,小张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陈老先生,您看,现在情况很不方便吧没水没电没信号,出入困难。只要签个字,马上就能恢复正常生活。小张递上协议。
陈老倔看都没看,直接把协议撕成两半:滚!
小张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老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总说了,最后三天期限。三天后不管您签不签,工程必须继续。
你敢强拆,我就从房顶上跳下去!陈老倔怒吼。
小张摇摇头,带着人离开了。
陈老倔真的开始准备战斗物资。他储足了井水,检查了发电机,把所有的食物集中管理。甚至找出多年前防身用的铁棍,放在门后。
下午,儿子陈建军终于来了。他费力地从挖掘机旁的缝隙挤进来,看到父亲的样子,眼圈顿时红了。
爸,您这是何苦呢看看您现在,没水没电,被围在这里面,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乐意!
妈已经走了十年了,您守着这空房子有什么用去我那里住,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不好吗
这不是房子,这是家!你懂不懂陈老倔激动地说,你妈在这里走了,她的魂还在这里!我走了,谁陪她
陈建军叹了口气:爸,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妈要是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她会安心吗
陈老倔沉默了。儿子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再给我点时间。最后他说。
儿子摇摇头,留下一些食物和药品,无奈地离开了。
那天夜里,陈老倔梦见了妻子。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石榴树下对他笑。
守得住吗她问,声音飘忽如风。
守得住。陈老倔在梦中回答。
为什么守
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回忆。
回忆在心里,不在房子里。妻子微笑着,身影渐渐模糊。
陈老倔惊醒,枕巾已被泪水打湿。凌晨四点,他独自坐在院子里,直到天明。
第三天早晨,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围挡外聚集了更多的人,有施工队员,有开发商的人,还有一些穿着制服的人员。高音喇叭开始循环播放拆迁通告,要求最后滞留人员立即撤离。
陈老倔爬上房顶,举着一块自制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誓与房屋共存亡。
下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李总出现在现场,拿着扩音器喊话:老陈!最后机会!现在下来签字,条件不变!否则后果自负!
你们敢强拆,我就跳下去!陈老倔回应。
对峙了一个多小时,下面的人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开始后撤。陈老倔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几辆新闻采访车驶来了。记者们长枪短炮地对准他,无人机在头顶盘旋。
原来开发商怕出人命,想通过媒体施压。
陈先生,您为什么拒绝拆迁是对补偿不满意吗有记者通过无人机上的喇叭问。
我不是为了钱!陈老倔对着无人机大喊,我要的是尊重!是记忆!是一个家的尊严!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不知有多少人能听懂。
中午时分,一辆黑色轿车驶来,车上下来的人让陈老倔愣住了——是他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现任市文联主席的老赵。
老倔头!还认得我吗老赵通过喇叭喊话。
赵书生!你怎么来了陈老倔惊讶地回应。老赵是他小学同学,后来成了文化人,两人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我代表市里来的!老同学,下来吧,咱们聊聊!我保证公平公正!
陈老倔犹豫了。老赵是他信任的人,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骗他下来的计谋。
你上来!咱们房顶聊!他回应道。
经过一番协调,老赵真的爬梯子上了房顶。两位老人坐在房檐上,场面有些滑稽,却又莫名感人。
老倔头啊,你还是这个脾气。老赵摇头笑道,知道为什么派我来吗因为市领导听说你是为了保护记忆而抵抗,很感兴趣。
感兴趣他们不是只想拆吗
不完全是这样。老赵压低声音,这个项目确实很重要,但最近上面有新指示,城市建设要注重文化传承,不能一味拆建。你的坚持,反而成了典型案例。
陈老倔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的抵抗还有这层意义。
那...现在怎么办
我有个提案。老赵说,开发商同意保留你这栋楼的一部分,融入新规划中,作为文化记忆馆。你可以做名誉馆长,参与设计。补偿条件照旧。
陈老倔沉默了。他看着四周的高楼,又看看脚下的老屋,心中五味杂陈。
那棵石榴树能保留吗他突然问。
能,我保证。
我妻子的照片能挂在馆里吗
当然,那是记忆的一部分。
陈老倔长叹一声,望向远方。城市的天空线已经彻底改变,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也许,适时的妥协比固执的坚持更需要勇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后他说。
老赵拍拍他的肩:明天给我答复。这是最好的方案了,老同学。
老赵下去后,陈老倔独自在房顶上坐到日落。他看着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的瓦片上,泛起金色的光。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但记忆终究要活在心中,而不是束缚在物质上。
第二天清晨,当初升的阳光照亮房顶时,陈老倔终于爬了下来。他仔细地梳洗打扮,穿上那件很少穿的灰色中山装,然后打开院门。
外面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李总、小张、老赵、儿子建军都在最前面,紧张地看着他。
陈老倔深吸一口气,走到老赵面前: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石榴树必须原址保留,任何人不能伤害它。
没问题。
第二,记忆馆要有我妻子和所有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老人的照片和故事。
应该的。
第三,陈老倔看向李总,工程结束后,我要经常回来看看,确保你们兑现承诺。
李总连忙点头:当然当然!陈老先生深明大义,我们一定兑现所有承诺!
签约仪式很简单。陈老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陈守业。守业,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守住家业。如今,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这个期望。
搬家那天,陈老倔最后巡视每一个房间。在卧室墙上,他发现了一张妻子年轻时写的字条,夹在窗缝里,已经泛黄:今日霜降,记得加衣。
泪水模糊了老人的双眼。他小心翼翼地把字条收好,放进口袋。
三个月后,在新的住宅里,陈老倔接到老赵的电话,说记忆馆的设计图出来了,请他过目。图纸上,老屋的主体结构被保留下来,巧妙地融入现代建筑中。那棵石榴树在设计中占据中心位置,四周将放置长椅,供人休息。
一年后,记忆馆落成开放。陈老倔作为名誉馆长,为开馆剪彩。他看着老屋以新的形式重生,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在一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妻子那张今日霜降,记得加衣的字条。旁边是陈老倔写的一段话:
城市在变,生活在变,但记忆永恒。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这是一个时代的见证,是一群人生活的痕迹,是爱的记忆。守护记忆,就是守护我们的根。
剪彩仪式后,陈老倔独自坐在石榴树下的长椅上。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十岁的小强跑过来,手里拿着画本:爷爷,我画了记忆馆,还画了您!
陈老倔接过画本,看到孙子笔下的记忆馆和老屋完美融合,石榴树下坐着一个小人,分明是他自己。
画得真好。他摸摸孙子的头。
爷爷,我现在知道什么是钉子户了。小强突然说。
哦是什么
钉子户就是...就是把过去的记忆钉在现在的人。
陈老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安详。
也许,所有的坚守最终都会找到它的意义。就像那棵石榴树,历经风雨,依然年年开花结果,见证着时光的流逝与记忆的传承。
城市的变迁不会停止,但记忆永远有它的位置。
陈老倔坐在石榴树下的长椅上,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开馆仪式已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与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馆相伴。
他缓缓起身,走进馆内。现代设计的玻璃幕墙与老屋原有的砖墙巧妙结合,阳光透过天窗洒进展厅,照亮了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妻子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在石榴树下拍的,她笑得那么甜,眼角微微上扬,仿佛随时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轻声唤他老倔头。
陈老倔伸手轻轻抚摸相框,指尖在玻璃表面停留许久,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妻子的脸庞。
素芬,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自语,我们的家还在,只是换了个样子。
照片中的妻子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那永恒的笑容里藏着多少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陈老倔记得拍照那天,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落了她一身。她笑着说像是又当了一回新娘子,而陈老倔只是憨厚地笑着,为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爷爷小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老人的回忆。
陈老倔转身,看见孙子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站在展厅入口。爸爸让我把这个带给您,小强说,说是从老屋整理出来的最后一批照片。
陈老倔接过相册,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生命的重量。他拉着孙子的手,一起坐到展厅角落的长椅上,慢慢翻开相册。
这是你曾祖父,他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这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砌的。
小强睁大眼睛看着照片中那个与爷爷有几分相似却穿着古怪衣服的男人,曾祖父看起来真严肃。
他啊,表面严肃,心却软着呢。陈老倔眼中泛起温暖的光芒,记得我七岁那年发烧,他冒雨走了十里路去请郎中,浑身湿透了也不顾,先问郎中能不能治好我。
相册一页页翻过,陈老倔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轻笑。有父母在黑白照片中正襟危坐的结婚照;有他自己光着屁股在院中玩耍的童年留影;有他和素芬的结婚照,两个年轻人羞怯地并肩而立;还有儿子建军从婴儿到成人的成长记录。
这是你爸爸第一次学会走路,陈老倔指着一张照片,声音突然柔软起来,就在那棵石榴树下,摇摇晃晃地扑进你奶奶怀里。
小强靠在他身边,小脑袋枕着爷爷的肩膀,奶奶真好看。
是啊,陈老倔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妻子的气息,她最好看的是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像月牙儿,让人看了心里就暖和。
他们继续翻看相册,直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石榴花,花瓣虽然失去了鲜活的红色,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形状。
这是你奶奶最喜欢的一朵花,陈老倔轻声说,她说这朵花开得最久,从初夏一直到深秋都不败。最后一场秋雨前,她让我摘下来,说这样就能把最美的时光留住了。
小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干枯的花瓣,奶奶真聪明。
陈老倔搂紧孙子,忽然感到一阵释然。记忆不是困住人的牢笼,而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他守着的不是一栋房子,而是这些珍贵的瞬间,是爱过的证明。
几天后,陈老倔正式开始在记忆馆做志愿者。每周三天,他会来到馆里,坐在石榴树下的长椅旁,向参观者讲述老屋的故事。
起初,儿子建军担心父亲会太过劳累,但看到老人眼中重燃的光彩,便不再阻拦。相反,他经常带着小强来看望,有时甚至加入讲述的行列,补充一些父亲不知道的童年回忆。
一个凉爽的午后,陈老倔正给一群小学生讲述城中村过去的生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展厅门口——是开发商的李总。
参观结束后,李总慢慢走过来,有些拘谨地站在石榴树下。陈老先生,我一直想来找您,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说,首先,我想为当初的不当行为道歉。
陈老倔示意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都过去了。
不,有些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李总认真地说,当初我只把这当作一个项目,想着如何尽快完成。是您的坚持让我明白了,城市建设不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堆砌,更是人与记忆的延续。
陈老倔点点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母亲上个月去世了,李总的声音突然哽咽,整理她遗物时,我发现她保留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成绩单、奖状,甚至是我小时候随手画的涂鸦。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您为什么拼死也要守住这栋老屋。
两个男人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一个是曾经唯利是图的商人,一个是固执守旧的老人,此刻却在失去与记忆的话题上找到了共鸣。
我决定在公司设立一个专项资金,用于收集和保存项目所在地的口述历史。李总最后说,我想请您做顾问,帮我们识别哪些记忆值得珍藏。
陈老倔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这是个好主意。记忆不是阻碍进步的绊脚石,而是指引未来的明灯。
深秋来临,石榴树的叶子渐渐变黄、飘落。陈老倔站在记忆馆的天井中,看着工人们为树木做越冬准备。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馆内的办公室。
小张,他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前拆迁员说——如今小张已是记忆馆的副馆长,帮我个忙。
第二天,陈老倔在儿子和孙子的陪伴下,再次来到老屋原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在石榴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将木盒放入其中。
爷爷,那是什么小强好奇地问。
陈老倔缓缓填土,轻轻拍实。是你奶奶的一些小物件,还有我写给她的一封信。他微笑着说,告诉她我们的生活如何继续,告诉她记忆馆的故事,告诉她我终于明白了——她一直活在我心里,而不是困在这栋房子里。
建军搀扶父亲站起来,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老倔望着已经与现代建筑完美融合的老屋,轻声说:不,她一定会为我们骄傲。
第一场冬雪悄然降临的那天,记忆馆举办了一场特别活动——记忆的温度口述历史展览开幕式。陈老倔作为主讲人,站在展厅中央,面前坐满了来自各界的观众。
他讲述着老屋的故事,讲述着城中村的变迁,讲述着那些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当他讲到妻子如何在石榴树下教儿子认字,如何在那棵树下等待他下班回家时,声音不禁哽咽。
记忆让我们成为我们,最后他说,它不是负担,而是礼物。这座记忆馆不仅是我的胜利,更是所有珍视过去、活在当下、展望未来的人的共同胜利。
掌声中,陈老倔看见儿子眼中闪烁的泪光,看见孙子崇拜的眼神,看见老赵赞许的笑容,甚至看见李总在角落悄悄擦拭眼角。
活动结束后,陈老倔独自一人留在展厅。夜幕降临,馆内的灯光温柔亮起,照在那些老照片上,仿佛给往事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走到妻子的照片前,轻声说:素芬,我今天又讲了我们的故事。很多人来听,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好像很感兴趣,问了好多问题。
照片中的妻子依然微笑着。
小强现在懂事多了,经常来看我,还帮我整理老照片。建军也是,虽然还是忙,但每周都会抽时间陪我吃顿饭。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轻柔,我还是很想你,每天都想。但我不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你说得对,回忆在心里,不在房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今日霜降,记得加衣的字条,已经过塑保存,边缘磨得发白。明天又要霜降了,我会加衣的,你放心。
最后,他轻轻吻了吻指尖,将那个吻印在照片中妻子的脸颊上。
走出记忆馆,夜空中繁星闪烁。城市的光污染依然存在,但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顽强地穿透阻碍,向大地洒下微弱却持久的光芒。
陈老倔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望向四周的高楼大厦。它们不再是他记忆的敌人,而是新时代的背景板。老屋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下来,记忆找到了传承的方式,而他也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回到家——那个儿子为他准备的宽敞明亮的公寓——陈老倔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附带的卡片上写着:感谢您教会我们记忆的价值。——李总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精美的相册,收录了老屋改造为记忆馆的全过程照片,从最初的拆除到最后的落成。最后一页,李总亲笔写道:有些东西看似消失,实则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永生。
陈老倔抚摸着相册封面,微微一笑。
睡前,他接到孙子的电话:爷爷,我今天在学校作文里写了您和记忆馆的故事。老师说要推荐到少年报发表呢!
好,好,陈老倔连声说,发表了一定要给爷爷看看。
爷爷,小强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我长大后也想做保存记忆的工作,就像您一样。
陈老倔感到眼眶湿润,好啊,爷爷把这些都传给你。
挂断电话后,陈老倔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中,他知道有一处特别的光亮,属于那座记忆馆,属于那棵石榴树,属于所有不该被遗忘的往事。
寒风起,他想起妻子字条上的叮嘱,自觉地在睡衣外加了件外套。
素芬,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也可以放心了。
远处,记忆馆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如同一枚镶嵌在现代都市中的时光胶囊,保存着过往的温暖,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陈老倔想,明天他还要去记忆馆,那里有新的故事等待收集,有新的参观者等待引导,有那棵石榴树等待春天的到来。
生命会老去,记忆会长存。而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