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芷听得左眼皮一跳。
他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但不如不说。
眼见江鹿伊眉头皱得更深,看她时目色愈加不善,风芷预感到不太妙,转身朝后面那辆缓缓驶来的江寄舟的车走去。
江鹿伊抵达海城不算久,但自从跟着黎商来宠亦后,就找人仔细调查过风芷的来历,而风芷一直偏听偏信以为她是黎商的妹妹。
如今才清楚,江大小姐是江氏祖上扎根于北城的一脉,跟江云璟有亲缘关系,算是个旁支的妹妹。
而黎商,是自打她在娘胎里就指腹将来要嫁的人。
家宴厅里,因着长辈介绍,风芷跟黎商江鹿伊算是又重新认识了一遍。
江文岩十分欣慰,屡屡嘱咐黎商要在工作上多给予风芷帮助提携,黎商应是,回答也中肯地指出风芷在职业中有自己的节奏和规划,很专业也很专注,必定能发展得很好。
黎商与风芷的相处一直都亦师亦友,平时工作中形成了难得的默契,桌上视线短暂交互,传递鼓舞和谢意。
可这画面落进旁人眼中不免变了味道。
江鹿伊忍着愠怒,不停给黎商夹菜,试图抢夺注意力。
黎商当着众人面不好说她,只能任由她耍小性儿。
同时段,风芷餐盘中食物也堆砌得很高,江寄舟每替她添一筷子,她都道声谢。
江寄舟在江家时话是真的少,多数时候不主动揽话题,除非在场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才会平静应付那么一句。
“这是在比赛?”
有人匆匆入席,一句话卷走场上所有人目光。
“我也参加,你们有谁替我夹点?”他语气慵懒。
姿态更懒,略一抬眼,走了一圈最后定在距离最近的人身上。
江云璟没有坐在他原本该坐的地方,而是寻了张客席空位随意地入座。
这种场合下风芷不可能接他的目光,好似耳聋眼瞎,焦点不偏不倚回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不准捣乱。”老爷子脸上不高兴。
只是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口气里隔辈的宠溺。
“这是你未来嫂子。”
家主开口,接着正式给他介绍。
被指名道姓地提到,风芷总不能再无动于衷,至少也要像方才那样在长辈面前稍微演演。
可有人不兴做这种表面功夫。
这次是风芷主动投去友好的目光,江云璟却又不接了。
宴厅的中古吊灯下。
布罩中渗透出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线,将男人面部轮廓勾勒得清晰俊逸。
他貌似笑了笑,周身渐渐弥散出低沉的冷意。
江政一只当他又犯病了。
也不想这家宴原先温馨和睦的氛围毁在他一人手里,顺着话题引伸到联姻上。
江寄舟凡都应好,很有种家主让他今天领证,他就能即刻带风芷进民政局的样势。
江政一将口吻对向风芷时,威严感也不见减弱。
“傅芷跟寄舟接触也有段时间,是时候该把婚事提上进度,近日江伯这边就会着手安排上门的事宜,你看介意吗?”
昔日缔造过商业帝国传奇的人物,即便同后辈谈话,商量也在不经意间成了谈判。
风芷不是没见过傅言面对下属时严肃冷酷的样子,但无法跟现下的状况做对比。
有些人是不怒自威,即便和善一笑也自带透骨的犀利。
被他注视,其紧张程度不亚于第一次进手术室给医师递刀解剖动物的时候。
她没有说再等等再看看的勇气,只有乖巧应好的份儿。
第二次来江家,来前虽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冷不丁被下达指令,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政一催完婚,始终沉寂的另一边,江鹿伊笑吟吟地道恭喜。
刚开口就被人凉凉地怼了句,“有你什么事?”
“爷爷,你看云璟哥哥他。”江鹿伊觉得委屈,蹙眉撅嘴地跟江文岩撒娇。
老人家笑得慈眉善目,“好了。”
不忘替江鹿伊挽回面子,“你看看,他们一个个一对对都成了,就你,还形单影只着,是时候该找一个了。”
江政一附和,“你爷爷说得没错,年纪老大不小,也该找个女朋友带回来。”
沉默半晌,江云璟调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答得云淡风轻,“正在追。”
空气里渐渐凝结出某种微妙的氛围。
江文岩眼底掀起了兴致,追问,“什么时候?哪家的姑娘?我见过吗?”
他抿着唇,眉宇间的神情显露出为难。
问东答西,“不好追,有点棘手。”
江文岩朗声大笑,“活见鬼,还有你搞不定的人?”
“是啊,人家有对象,马上要结婚了。”
回话人背部后靠,手里把玩酒杯的动作没停。
两人相隔不过寸许,风芷觉得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低眸瞧了眼自己桌下的手,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这有什么难?”
江文岩表现得不甚在意,“要是中意抢过来不就得了?”
江云璟挑动眉,“怎么抢?”
“当然是…”
家主咳了两声。
这一老一少越讲越跳脱。
他面部表情庄重正经,“父亲,孩子们都在这,别让大家看了笑话。”
江文岩就此打住,笑了笑。
“你不就是个笑话。”
死寂宛如潮水般漫过,空气中的氧气也像是被一点一点抽去,正如江政一脸上渐渐流失的血色。
这次安静,桌上几乎无人再敢动筷。
唯独有个人,慢悠悠给自己续了杯酒。
瓶杯碰撞,液体落入容器中的汩汩细流声,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