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明月阁”二楼工作室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灯,终于,熄灭了。
吱呀一声。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拉开。
宋明月一脸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
因为长时间高度专注地工作,她那张本就清瘦的小脸上,更添了几分苍白,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红血丝。
夜风微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准备锁门回家。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高大的身影,突然从巷口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顾庭深。
他已经在车里,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和憔悴,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宋明月那张比月光还要清冷的脸,看着她眼中因专注工作而留下的无法掩饰的红血丝,心脏没来由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发火就质问。
他只是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复杂的情绪,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宋明月,我们能谈谈吗”
这是他,顾庭深,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请求”的语气,对一个人说话。
宋明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看着他那身早已褶皱不堪的名贵西装,眼神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想,”她缓缓开口,声音,比这深夜的凉风,还要冷上几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她甚至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准备去巷口打车。
她这副油盐不进彻底的冷漠,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剐着顾庭深那早已岌岌可危的自尊。
“宋明月!”
顾庭深看着她那决绝的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那根名为“自尊”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几步追了上去,再次拦在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也很细,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他那可悲的骄傲,让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了。
他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用一种近乎语无伦次的速度,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泻而出。
“那把琵琶,是博物馆项目核心,如果鉴定是假的,顾氏的股价会立刻崩盘!”
“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解决不了,我就要被罢免!”
“我找遍了所有人,京城的,沪市的,都没有用!他们都说,只有郭老只有你”
他说得又快又急,那张一向英俊自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狼狈的脆弱。
宋明月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静静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撕开自己所有的骄傲和伪装,露出里面,那个最无助、最不堪的、最真实的内核。
她的心中,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等到他终于说完,等到他用那双充满了最后一丝期盼和恳求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时——
她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却又字字清晰,字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
“抱歉,顾总。”
“那是顾氏集团的危机,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顾庭深的心脏里。
将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恳求,所有的挣扎,都刺得鲜血淋漓。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无力地,缓缓松开。
他看着宋明月,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
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入深沉的夜色里。
那道纤细的倔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再也没有回头。
顾庭深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夜风,将他整个人,吹得通体冰凉。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此痛苦地,体会到——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所有物,被他肆意伤害,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
是真的,彻底地,不再属于他了。
连同那份,被他亲手摧毁的过去的一切。
都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