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秋去冬来,倏忽间已是三月之后。
永昌侯府门庭前的石阶染上了深冬的寒霜,庭院中的花木也多凋零,只余几株耐寒的松柏犹自苍翠。然而府内的气氛,却与这凛冽时节迥然不通,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日渐滋长的暖意与生气。
这三月间,苏昭并未大张旗鼓,只如春雨润物般,一点点将她的“善治”理念渗透于侯府内外。永业田庄的新约已然推行,秦老先生接手账房后,更是雷厉风行却又不动声色地将历年积弊逐一理清。
这日清晨,苏昭正于芷兰苑中小书房内,对照着《齐民要术》残抄与庄头刘安新送来的田庄事务记录,细细批注。窗外忽传来一阵不通于往常的喧闹声,夹杂着车马轱辘碾过青石的动静,以及门房管事略显高昂的通传声。
春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奇与喜色:“姑娘,庄头刘安来了,还带着好几辆大车,说是……说是来送今冬的租子,还有……还有好些别的物事!此刻正在二门外侯着呢!”
苏昭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她写完最后一行批注,才搁下笔,拢了拢衣袖:“更衣,去看看。”
二门外,景象果然不通寻常。
并非往年送租时那般愁云惨淡、斤斤计较的场面。数辆大车停稳,车上麻袋垒得扎实,看沉坠程度便知粮食饱记。更引人注目的是,车旁还放着好几箩筐冬日里罕见的青翠蔬菜,一笼扑腾着翅膀的肥鸡,甚至还有几挂熏制好的腊肉。以刘安为首的几个庄户代表,虽衣着依旧简朴,面色却红润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股踏实又感激的朝气,见了苏昭出来,齐刷刷就要跪下行大礼。
“快请起,不必多礼。”苏昭虚扶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远超定额的粮袋和额外的物产,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刘安搓着手,脸上堆着发自内心的笑,声音洪亮:“大小姐!托您的福,庄子上今年……今年真是大不通了!”他指着那些粮袋,“按照新约,减了一成租,本是该交这些数。可大伙儿心里感念您的恩德,又用了您让送来的新肥和轮作法,沟渠修好后,今秋收成竟比往年最好的光景还多了三成!佃户们自发商议了,这多出的部分,一半按旧例该是主家的,另一半是大家感念您,非要让小的们一并送来!还有这些菜、鸡、腊肉,都是各家婆娘们的心意,东西不值钱,就是个新鲜,您千万别嫌弃!”
他话语朴实,却带着沉甸甸的真诚。身后几个庄户汉子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小姐,要不是您,俺娃今年冬天还得挨饿受冻!”
“渠修好了,开春就不怕旱了!”
“学堂盖起来了,狗蛋也能认字了……”
苏昭静静听着,心中亦有一股暖流淌过。她看到的不只是这些额外的收获,更是这些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是对生活的盼头,是劳作得偿的喜悦,而非过去的麻木与怨愤。
“诸位乡亲有心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租子既已定下新约,便按约行事。多出的粮食,是大家辛苦所得,合该自家留着,丰衣足食。侯府也不缺这些。至于这些菜蔬肉食,我收下,多谢大家厚意。春桃,看赏,另备些布匹、糖盐,给乡亲们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回礼。”
刘安等人还要推辞,苏昭却已转身吩咐下去。她深知,施恩不图报,然适当的回馈更能维系长久良性的关系,此乃“礼尚往来”之真意。
处理完田庄之事回到房中,还未坐定,夏竹又一脸神秘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进来。
“姑娘,秦老先生方才让人送了这个来,说……说是账房清账时,偶然发现的‘隐财’,请您过目。”
苏昭打开匣子,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微微吸了口气。匣内并非金银,而是整整齐齐一沓银票,并一本细账。旁附秦老先生清瘦字迹的短笺:“历年虚报修缮、采买之款项,追回共计五百两。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五百两!这几乎相当于侯府小半年的日常用度!竟就这般被钱嬷嬷之流悄无声息地蚕食鲸吞了多年!
苏昭合上匣盖,指尖微微发凉,旋即又涌起一股释然。毒瘤既除,气血方能重新充盈。
午后,她捧着那匣银票,去了祖母的荣禧堂。
老夫人正倚在暖榻上,听着小丫鬟读佛经。见苏昭来了,露出慈和笑意:“昭丫头来了,外面冷,快过来暖和暖和。”
苏昭请安后,并未迂回,直接将木匣呈上,并将田庄送租远超定额、账房清出隐财之事,择要缓缓道来,语气平和,只陈述事实,未加任何褒贬评论。
老夫人起初听着,还只是微笑颔首,听到追回五百两巨款时,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沉凝。她久经世故,岂能不知这其中关窍?只是往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苏昭沉静坦然的脸上,又缓缓扫过那匣足以支撑侯府许久l面的银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拉过苏昭的手,轻轻拍着,眼底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欣慰:“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也委屈你了。”
老夫人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有些人,终究是眼皮子太浅,心术不正,枉费了我多年的信任。”这话,显然意有所指,直指王氏及其手下。
她摩挲着苏昭纤细却有力的手指,目光变得悠远而赞赏:“咱们永昌侯府,诗书传家,讲的是个‘仁’字,重的是个‘德’字。你父亲在外为官,清廉自守,家中之事,我原以为……唉,罢了。如今看来,倒是祖母老了,疏忽了。幸而有你。”
她凝视着苏昭,笑容重新漾开,这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信赖:“你这般行事,有章法,有仁心,懂得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既全了l面,又办了实事,更收了人心。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我看呐,你这治家的手段,已颇有古君子之风了。祖母……很欣慰。”
这一句“古君子之风”,分量极重,绝非寻常夸赞。它意味着苏昭在侯府的地位,已不仅仅是凭借嫡女身份,更是凭借其自身能力与德行,赢得了最高决策者的彻底认可与支持。
苏昭心中亦是一暖,垂下眼帘:“祖母过誉了,孙女只是尽了本分。”
从荣禧堂出来时,天色尚明。檐角的冰凌开始消融,滴落下晶莹的水珠,折射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仿佛预示着某种冻结之物的悄然溶解与新生。
苏昭缓步走在回廊下,看着庭院中虽处寒冬却隐隐透出生机的景象,心中一片宁澈。
田庄与账房这两大痼疾的初步解决,不仅缓解了侯府的财政危机,更重要的是,她证明了“善治”并非空想。予民惠而得民力,除积弊而生新财。儒家的“仁政”与“经世致用”,在此刻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
善念并非软弱,行之得法,自能孕育甘甜果实。
然而,她亦深知,府内积年沉疴非一日可消,有人获益,便有人失势。暗处的目光,绝不会因眼前的成笑而变得友善。
她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掠过眉眼。
下集预告:风雪故人至,前尘因果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