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寿宴厅内,烛火通明,暖香氤氲。
鎏金狻猊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与席间酒菜香气、女眷们衣袂间的熏香交织,织成一张无形而奢靡的网。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勋贵之家特有的、用金银与规矩堆砌出来的煊赫热闹。
苏昭垂眸静坐在祖母永昌侯老夫人下首不远处,位置不算最核心,却也足够显眼。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看待“险些在祖母寿辰前出意外”的不祥之物的隐晦打量。她只作不知,指尖轻轻抚过微烫的茶杯壁,仿佛仍带着病后的畏寒与怯懦。
继母王氏打扮得雍容华贵,周旋于众夫人之间,言笑晏晏,俨然一副侯府女主人的派头,偶尔投向苏昭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而苏婉,则如一只穿花蝴蝶,娇俏活泼地依偎在几位相熟的闺秀身边,眼角眉梢却时不时扫向那架覆着锦套、静立一旁的屏风,又飞快掠过苏昭看似不安的脸庞,唇角噙着一抹几乎压不住的、期待好戏上演的微弧。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终于,在一片对老夫人福寿绵长的祝颂声中,王氏笑着起身,扬声道:“母亲,今日您寿辰,孩子们都备了孝心。尤其是昭丫头,可是熬了不知多少夜,亲手绣了一架屏风给您贺寿呢,针线极是精巧,孩子们的一片心,您快瞧瞧?”
来了。苏昭指尖微微一蜷。王氏这话,看似抬举,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若屏风稍有差池,这“熬了不知多少夜”、“极是精巧”的铺垫,便会成为最尖锐的讽刺。
老夫人显然被勾起了兴致,她虽年过花甲,精神却矍铄,闻言笑道:“哦?昭丫头身子才爽利些,怎又如此劳神?快抬上来我看看。”
锦套被两名婆子小心翼翼褪下。
那架紫檀木座双面绣屏风霎时暴露在明亮烛光与众多目光之下。松苍鹤白,针脚细密匀称,构图清雅大气,远观便知非凡品。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老夫人亦是面露惊喜,微微颔首:“好,好!这松鹤精神,针线也活泛,昭丫头有心了。”
苏昭适时地起身,微垂着头,声音轻柔还带着点虚弱:“祖母喜欢便好。孙女手艺粗陋,只盼着这松鹤之象,能略表孙女祈愿祖母松柏常青、仙寿恒昌之心。”
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一派纯孝。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天真”疑惑的声音响起了:
“咦?这屏风……”苏婉忽然微微蹙起秀眉,凑近了些,目光精准地落在苏昭修改过的那处松鹤交接之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女眷听清,“姐姐这处针法……瞧着好生别致,只是……只是妹妹恍惚记得,前些日子翻看一本古旧的绣谱杂书,仿佛提到过一种近乎失传的‘绞缠针’,其形貌与姐姐这处的走线颇有几分相似……那书上说,此针法因其形似束缚、寓意堪忧,多为忌用……姐姐,你、你该不会是误用了那种针法吧?”
她语气显得担忧又无辜,仿佛真是为姐姐着想,生怕她犯了忌讳。但“束缚”、“寓意堪忧”、“忌用”这几个词,却像几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原本和乐的氛围。
席间的笑语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苏婉所指之处,又惊疑不定地在苏昭瞬间“苍白”下去的脸上和老夫人的神色间逡巡。
王氏立刻板起脸,呵斥道:“婉丫头!胡说什么!你姐姐精心准备的寿礼,怎会用什么忌针?定是你看错了!”她虽在呵斥,却并未真正阻止,反而将“忌针”二字又强调了一遍。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审视起来,看着那处绣样,并未立刻开口。寿宴之上,最忌不祥之兆,尤其是出自亲孙女的贺礼,若真藏有恶毒寓意,简直是戳心窝子的坏事。
厅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昭能感受到春桃在身后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份怯懦与不安如通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几分困惑不解的神情。
她并未看脸色已然透出些许得意的苏婉,也未理会故作严厉的继母,而是径直望向老夫人,目光清澈坦然,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祖母明鉴。妹妹所言,倒让孙女想起一桩典故。”
她微微侧身,纤指轻点向那处被质疑的针脚:“妹妹说的‘绞缠针’,孙女亦在《绣纬密录》残卷中见过记载。然书中亦言,‘绞缠’与否,存乎一心,贵在活用。此针法若用于不当之处,确有不美。但孙女所思所想,却并非如此。”
她指尖划过那巧妙融入松针与鹤羽阴影处的天青色丝线,语气温婉却笃定:“祖母请看,此处松针苍劲,鹤羽飘逸,两者相依相伴。孙女所用,并非寓意束缚之‘绞缠’,而是取‘松针绕鹤,守护长生’之意。《诗经·小雅》有云:‘如松茂矣,如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松乃百木之长,经冬不凋,喻长寿;鹤为仙家之禽,清唳超凡,喻祥瑞。松针环绕,非为束缚,实为‘守护’。”
她略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苏婉,继续从容道:“孙女愚钝,读书时曾见古注曰,‘守寿’乃俗世美好祝愿,盼以长青之松柏,守护仙寿之灵鹤,愿所敬所爱之人,福寿绵长,岁岁安康。孙女觉得此意极好,故斗胆化入绣艺之中,针法或许稚嫩,却绝无半分不敬不祥之念。若因孙女技艺不精,致使妹妹与各位长辈误解,实乃孙女之过。”
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既解释了针法出处,又阐明了美好寓意,更将可能的“失误”揽到自已“技艺不精”上,而非“心存恶念”,姿态放得极低,道理却讲得极明。
席间寂静片刻后,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多是恍然大悟般的赞叹。
“原来竟是‘守寿’之意!妙啊!这寓意极好!”
“苏大小姐真是心思巧慧,书也读得通透!”
“我就说嘛,侯府嫡出的小姐,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老夫人的脸色早已阴转晴,且越来越亮,眼底记是欣慰与赞赏。她仔细看了看那处绣样,越看越觉得那松针环绕,果然透着一种呵护之意,再无半分先前被暗示后的不适感。她拉过苏昭的手,轻轻拍着,对众人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巧思,又读了这许多书!这‘守寿’之意,祖母很喜欢,非常喜欢!这屏风,是我今日收到的最合心意的寿礼!”
她说着,淡淡瞥了一眼脸色煞白、几乎维持不住笑容的苏婉,语气虽淡,却带着敲打之意:“婉丫头也是,读书是好事,但切莫只看了皮毛,便断章取义,险些辜负了你姐姐的一片纯孝之心。”
苏婉身子微微一晃,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本该是致命破绽的“错针”,竟被苏昭如此轻易地化解,还反过来成了彰显才学孝心的机会!她只能强挤出笑容,讷讷道:“是……是妹妹孤陋寡闻,误解姐姐了,请姐姐勿怪……”
王氏也赶紧打圆场:“原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好!昭丫头果然进益了,心思灵巧,婉丫头你日后还得多向你姐姐学着点。”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
但席间众人看向苏昭的目光,已悄然改变。那不再是看待一个险些遭遇不测、可能带晦气的少女,而是带着几分欣赏与看重——能于顷刻间化解如此刁难,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这永昌侯府的嫡长女,似乎并非传闻中那般怯懦无知。
而看向苏婉的目光,则多了些微妙的东西。那“断章取义”、“孤陋寡闻”的评价,虽未明指其心存恶意,但在这等场合发难,本身就已落了下乘,一个“浮躁”、“学问不精”甚至“心思不正”的印象,算是悄悄埋下了。
苏昭微微垂首,应对着祖母的夸赞和众人的附和,姿态依旧谦和。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苏婉和王氏绝不会就此罢手。
但经此一役,她已初步撕开了那笼罩而来的命运黑网的一角。她向所有人,也向自已证明了,重生一世,她并非只能重蹈覆辙。
善,并非懦弱可欺。真正的善,需有智慧的锋芒,需有明辨是非的勇气,需有守护所爱的力量。这并非儒家简单的“以直报怨”,而是融汇了她两世认知的、一种更为通透的处世之道。
烛光映照下,那架屏风上的松鹤愈发显得清逸超然。
而苏昭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喧闹,投向了更远处。侯府深宅之下的暗流,绝不会因一次寿宴的破局而停止涌动。
下集预告:侯府深宅暗流汹涌,田庄账册隐现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