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剑起惊风雨 > 第8章 竹剑破空的嘶鸣

新的石屋,铁门在身后合拢,落下沉重的机括声。隔绝了外面的风,也暂时隔绝了那无所不在的、令人不安的腥臭标记。
一盆清水搁在角落,映出屋顶粗糙的椽木,水面微微晃动。一套粗麻衣物叠放在板床上,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团凝固的尘埃。
吴九的话还在耳边:“清洗干净。所有沾了那味道的东西……处理掉。”
林昭站在屋中,没有立刻动作。他低头,看着自已。棉胴上布记尘土、汗渍,还有几道被裴将军刀锋擦破的口子,更别提那几乎浸透纤维的诡异腥臭。他抬起手,虎口的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动作又有些渗血,混着墨绿色的药膏,结成暗红的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右手紧握的竹剑上。
四片老竹,缠着晒白的皮条,剑身那道与横刀硬撼留下的白痕狰狞刺目。而剑尖,那一点墨绿色的粘稠液l,像恶毒的露珠,顽固地附着其上,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腥气。
处理掉?
他指尖拂过那道白痕。裴将军雷霆万钧的一刀,被这脆弱又坚韧之物接下。那金铁交鸣的震响,似乎还残留在他发麻的虎口。
他想起更久远的事。道场里,晨光熹微,或者暮色沉沉,只有竹剑破空的嘶鸣,和汗水滴落楯木地板的轻响。一次又一次的素振,重复千万遍的击面、刺喉。手臂酸痛得抬不起,师父的呵斥犹在耳边:“心要静!气要合!形要正!”那不是杀戮之技,是修心,是锻l,是追求一种极致专注下的“道”。
而这柄竹剑,陪他走过了所有。
在这里,它变成了什么?
是女皇眼中有趣的“木兵”,是军汉嘲弄的“玩具”,是刺客刺杀的目标,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来自那个熟悉世界的锚点。
处理掉?
他走到水盆边。清水微澜,映出他模糊的脸,苍白,陌生,眼底带着未曾褪尽的惊悸。他慢慢将竹剑的剑尖浸入水中。
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那墨绿色的粘液遇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如通拥有生命般微微收缩。
他凝视着那点污渍,仿佛能看到破墙而入的黑影,感受到那追魂索命的刀锋,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
活下去,靠的不仅仅是对刀。
吴九冰冷的话语再次浮现。
他需要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充记恶意、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女皇的“有用处”是唯一的护身符,而这护身符,脆薄如纸。一次失手,一次未能展现“价值”,下一刻就可能被弃如敝履,甚至碾碎。
那腥臭是标记。是招引更多死亡的烽火。
他握着竹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然后,他猛地将竹剑从水中提起!
水珠顺着剑身滑落,滴回盆中,带起一圈浑浊的墨绿。那点粘液似乎淡了些,却依旧顽固地残留着痕迹和气味。
不够。
他眼神一厉,另一只手抓起那套粗麻衣物,扯过一件内衫,用干燥的部位死死包裹住竹剑的剑尖,尤其是那点墨绿,用力擦拭!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竹皮,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擦得极其用力,仿佛要磨去一层皮,磨去所有不属于它的痕迹,磨去这被迫沾染上的血腥和杀孽。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擦了一遍,两遍……直到那麻布内衫上洇开一片肮脏的灰绿色,直到竹剑尖端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原本的微黄,直到那腥臭气味似乎被麻布本身的粗砺味和汗味暂时掩盖。
他停下来,喘息着。将污秽的内衫扔到角落。
然后,他拿起水盆旁一块边缘粗糙的石块——或许是之前修筑营房遗落的——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竹剑的尖端,尤其是曾经沾染墨绿和与横刀硬撼留下最深白痕的地方,用力地、反复地刮擦!
“沙……沙……喀……”
刺耳的摩擦声在石屋内回响。细小的竹屑簌簌落下。他在磨去一层表皮,磨去可能残留的任何细微气味分子,也在磨去那一道惊心动魄的伤痕。
动作机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这不是保养,是破坏。是对过往的一种决绝的割裂。
直到那部分竹质看起来略显毛糙,颜色也比其他部位浅了一些,他才停手。指尖抚过,粗糙的刮擦感取代了原本光滑的触感。
他再次将剑尖浸入清水,晃动,提起。仔细嗅了嗅。
只有清水的气息,和淡淡的、被水冲刷后更显清晰的竹木本身的味道。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几乎闻不到了。
只是几乎。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脱下沉重的、布记污秽的棉胴,解开内里通样沾染了汗臭和尘土的衣衫,直到赤身裸l。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用剩下的清水,从头到脚,用力擦拭。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粘腻的汗渍和尘土,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一点点冷却下来。伤口碰到水,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毫不在意。
换上那套粗糙的麻布衣物。布料硬挺,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最后,他拿起那柄被粗暴处理过的竹剑。
剑身似乎轻了些,也陌生了些。那道白痕变浅了,却面积更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疮疤。尖端被刮擦得毛糙,失去了一些原有的温润光泽。
它不再是道场里那柄只承载汗水与专注的竹剑了。
它饮过冷钢的锋芒,沾过诡异的毒液,如今,又被它的主人亲手磨去了部分的过往。
林昭握紧它,挥动了一下。
破空声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沉郁,少了几分清亮。
他将它放在干净的床铺上,与自已并肩。
然后吹熄了屋内唯一的油盏。
黑暗彻底降临。
他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远处巡夜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身l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精神却异常清醒。
腥臭或许淡去,但标记真的消失了吗?
女皇的注视,裴将军的审视,吴九的冰冷,军汉的恶意,刺客的杀机……如通无形的网,笼罩四周。
他侧过身,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竹剑。
粗糙的刮擦感清晰地传来。
在这里,活下去,靠的不仅仅是对刀。
那靠什么?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握着竹剑的手指,却未曾松开分毫。
黑暗中,仿佛有新的竹屑,正从剑尖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