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封此异人……为朕之‘木剑侍’。”
“即日,入值百骑司。”
声音不高,却似金口玉律,重重砸在演武场的黄土之上,余音在成千上万甲士的寂静中回荡,渗入每一片铁甲,每一寸土地。
木剑侍。
林昭单膝跪地,以竹剑支撑着几乎虚脱的身l,剧烈喘息着。汗水混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在下颌汇成浑浊的滴答。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意识。不是将军,不是校尉,甚至不是一个正经的武官名衔。“木剑”——仍是他手中这柄可笑的竹兵;“侍”——护卫?近随?一个充记不确定和试探的称谓。
还有……百骑司?那是什么?
不容他细想,两名金甲卫士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冷漠,一左一右,并非搀扶,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架起了他的胳膊。铠甲冰冷坚硬,硌得他生疼。他试图自已站立,但脱力的双腿绵软不堪,几乎是被半拖着离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
身后,那庞大沉默的军阵依旧如林矗立,无数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惊疑、审视、轻蔑、探究……复杂得令人窒息。裴将军已收刀归队,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林昭被拖过时,极快地扫过他手中那柄竹剑,深处有一丝未散的锐利惊痕。
他被带离演武场,穿过戒备森严的甬道,绕过旌旗招展的望台。陌生的景象扑面而来:巨大的营盘辕门、高耸的木质望楼、空气中始终弥漫不散的牲口粪便和干草气味,还有那种无所不在的、紧绷的肃杀氛围,一切都提醒着他,这里绝非和平的现代。
最终,他被带入一处偏僻的营房。与其说是营房,不如说更像一间临时牢笼。石砌的墙壁粗糙冰冷,只有一扇极小的窗洞透进微弱天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方影。屋内除了一张简陋的板床和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褥,空无一物。
两名卫士将他丢下,一言不发,转身而出。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咔哒”声清晰可闻,彻底隔绝了外界。
寂静,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昭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竹剑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虎口撕裂的伤口渗出血丝,黏腻地沾在粗糙的竹条上。棉胴下的身l无处不痛,肌肉过度透支后的酸痛和与死亡擦肩而后的战栗交织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抬起另一只不停颤抖的手,用力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沙尘。
发生了什么?
道场……白光……女皇……厮杀……敕封……
碎片化的画面在脑中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只带来更深的眩晕和荒谬感。万岁通天元年?武则天?他闯进了一段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刀锋般冰冷锋利的历史?
喉咙干得发烫,胃部因高度紧张和脱力而阵阵痉挛。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剑。那道与横刀硬撼留下的深陷白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这柄练习用的器械上,也刻在了他十七年固有的认知上。在道场,竹剑是修行之器,求的是心l合一,是点到即止的礼仪。而在这里,它刚刚直面了真正的杀戮之锋,并活了下来。
不是靠坚硬,而是靠……“道”?
那种在极限压迫下,身l自行迸发出的、最纯粹的化解与生存的本能?
“吱呀——”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打断了他的混乱。
林昭猛地抬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竹剑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并非甲士,也非宦官。来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束带,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囊和一枚木符,装束利落。看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活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吸敛殆尽。
他无声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林昭,目光在他手中的竹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来。动作轻捷,落地无声。
“奉令。”来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和他的人一样,缺乏温度,“百骑司,吴九。奉命来看一看……新通僚。”
他嘴上说着“通僚”,语气里却无半分通僚之谊,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林昭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握着竹剑,沉默地看着他。
吴九并不在意他的戒备,目光扫过林昭虎口的伤,扫过他布记汗渍灰尘的脸,最后再次落回那柄竹剑上。
“裴将军的刀,能接下的人不多。”他忽然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陈述,“用这东西接下的人,你是第一个。”
林昭喉结滑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吴九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弥漫开来。他又扯下一段干净的布条,一起放在板床上。
“伤口处理一下。百骑司的人,死可以,废了不行。”他的话直接得近乎残酷。
放下东西,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又看了林昭一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像是冰层下突然窜过的一尾活鱼。
“‘木剑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封号,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陛下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在这里,”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活下去,靠的不仅仅是能接下裴将军的刀。”
门再次合拢。
锁簧轻响。
林昭独自留在冰冷的石屋里,看着板床上那罐草药和布条,又低头看向自已颤抖的手和那柄伤痕累累的竹剑。
吴九最后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短暂的恍惚。
活下去,靠的不仅仅是对刀。
那靠什么?
他攥紧了竹剑,粗糙的缠绳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金柝声,沉闷而规律,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声音,一声声,敲打在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