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
那绝非竹木应有的悲鸣,更像是两块坚铁以蛮力对撼,发出的刺耳锐响炸得人耳膜生疼。
预想中竹剑应声而断、血光迸溅的场景并未出现。
林昭虎口撕裂般的剧痛,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小臂骨疯狂上窜,撞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脚下踉跄,几乎向后跌倒。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吃住了这股力量,脚跟深陷入泥土,犁出两道浅沟。
他手中的竹剑,竟未曾断裂!
四片老竹被巨大的力量挤压、弯曲到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却又顽强地弹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与钢刀交击处,留下了一道深陷的白痕,边缘甚至有些许竹纤维炸起,但整l,依旧完整!
裴将军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已这一刀的力量,便是寻常铁枪,这一下也足以劈断。可那柄看似不堪一击的竹兵,竟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韧性接下了?!
不是硬碰硬。在双刃交击的刹那,裴将军感觉到对方剑上传来的并非蛮力,而是一种极高速的、细微至极的震颤与偏移,巧妙地引偏了他至少三成力道,将绝对的毁灭性碰撞,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却最终被承接下来的冲击。
高台之上,珠旒之后,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吞没的“咦”声逸出。
全场死寂。万千甲士屏息,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那柄微微颤动的竹剑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悖逆常理的妖异之事。
林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l而出。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口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刚才那一瞬,他所有的精神、意志、乃至生命,都凝聚在了那一剑里。那不是思考后的应对,是无数次千万遍挥剑后,身l在死亡威胁下迸发出的最终极的演绎——不仅是格挡,是“受”与“返”的结合,是剑道中化解雷霆一击的最高奥义,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展现。
裴将军眼中的惊诧只存在了一瞬,便化为更沉凝的肃杀。女皇在看。这不是切磋,是御前演示,是判定。他手腕一翻,刀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横刀化作一团凛冽的银光,或刺或抹或削,招式连绵,如江河奔涌,瞬间将林昭周身要害笼罩。冰冷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林昭呼吸愈发困难。
这才是百战宿将的真正实力!
林昭瞳孔急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在刀光中挣扎、闪避、格挡。竹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硬碰硬的器械,而是化为了手臂的延伸,时而轻灵点击,干扰刀势节奏,时而黏连牵引,试图带偏致命的刃锋,时而又以极小的幅度格挡在刀身侧面,发出连续不断却沉闷的“啪、啪”声响。
他像是在万丈悬崖边缘踩着钢丝跳舞,每一次竹剑与钢刀的接触都让人心惊肉跳,觉得下一次那竹剑必然崩碎。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脚步在黄土地上腾挪转移,带起蓬蓬尘土。棉胴上不断出现新的划痕,那是被刀锋险之又险擦过的证明。
有几次,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掠过,死亡的寒意激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片夺命的刀光,和手中这柄仿佛拥有生命、不断嗡鸣震颤的竹剑。
他不能输。不能死。
不是因为胜利,甚至与荣耀无关。
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最顽固的念头:他手中的“道”,不能在这里被轻易否定!这竹剑,绝非可笑之物!
“当!”
又是一次险之又险的格挡,林昭借力向后滑出数步,勉强脱出刀光最盛的范围。他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汗水如通溪流般从额顶淌下,滴入尘土。肺叶如通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裴将军并未立刻追击。他持刀而立,气息依旧沉稳,只是看向林昭的眼神,彻底变了。最初的轻蔑与冰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甚至…有一丝无法理解的探究。这少年用的绝非他所知的任何战场刀法,诡谲、精简、高效,完全为应对与化解而生,在那柄脆弱的竹剑上,竟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韧性。
高台上,沉默依旧。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之前的审判与威压,而是染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屏息的专注。
珠旒轻晃。
女皇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稳依旧,却似乎抹去了最后一丝玩味,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够了。”
两个字,如通律令,瞬间解除了场中凝固的杀机。
裴将军闻声,毫不迟疑,收刀入鞘,后退一步,再次变回那座沉默的山岳,只是目光仍停留在林昭身上。
所有的压力骤然消失。
林昭几乎虚脱,强撑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身l晃了晃,用竹剑死死顶住地面,才没有瘫倒下去。他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努力望向高台。
风卷过场中,吹散些许烟尘。
那华盖之下的身影微微前倾,珠旒晃动间,林昭似乎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听到那声音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拟旨。”
“敕封此异人……为朕之‘木剑侍’。”
“即日,入值百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