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许慧芳站在悬崖上,的蓝布褂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她望着脚下翻涌的云雾,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
三个月前宋锦生坠崖时的惊叫声,总像崖底的回声,一刮风就往耳朵里钻。
“别怕。”
蒋承德的手掌裹住她的手时,带着砖窑厂留下的粗粝感。
他刚从镇上回来,军绿色挎包还斜挎在肩上,帆布带子磨得发亮。
“村里按老规矩,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挨着老槐树下那块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慧芳发白的脸。
“要是想去看看,我陪你。”
许慧芳摇摇头,发梢沾着的草屑被风吹落。
她想起十八岁时宋锦生揣着供销社的花布票堵她,说要娶她时的蛮横样。
后来他遇到了元雅萍,一切都变了。
如今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倒像是一场电影。
她声音很轻,却比崖边的石头还稳。
“不去了。”
“人都没了,坟里不过是件旧褂子,看了也没用。”
蒋承德没再说话,就站在她身边。
风把他的军绿色帽子吹得歪了边,露出额角那道在部队留的疤。
两人就这么站着,从日头当顶等到山影拉长,直到远处传来谁家屋顶的烟囱冒起炊烟,蒋承德才揽住她的肩。
“回吧,晚饭我焖了红薯。”
夜里的煤油灯昏黄,映得土墙上的“农业学大寨”标语都暖了些。
蒋承德攥着许慧芳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渗过来。
“往后有我呢。”
他没说什么花哨话,可这五个字比广播里的样板戏还让人踏实。
许慧芳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能闻到他身上皂角和汗水的味道。
她忽然说,声音闷在布衫里。
“我不恨宋锦生了。”
“连怨都懒得怨了,就像就像忘了去年吃过的苦菜啥味儿。”
蒋承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木梳在床头柜上硌出轻响。
“都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
许慧芳抬头时,灯芯爆出个火星。
“你找工作的事,战友那边有信了?”
蒋承德从挎包里掏出封信。
“说局里缺个辅警,管吃管住,月工资三十块。我打算去试试。”
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指尖蹭过许慧芳的手背。
“攒够了彩礼,就风风光光娶你。”
许慧芳“噗嗤”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灯影。
“我彩礼可贵着呢。”
她扳着手指头数。
“得有缝纫机,蝴蝶牌的;还得有上海表,女式的那种;自行车可不能是二八大杠,得是轻便款
蒋承德握住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捏过去,掌心的茧子蹭得她发痒。
他凑近了些,煤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
“再贵也娶。”
“等我领了第一笔工资,先给你扯块的确良,做件红衬衫——就像供销社橱窗里摆的那种。”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呜呜响,可土坯房里却暖烘烘的。
许慧芳望着蒋承德被灯照得发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翻涌过的苦日子,就像崖边的云雾,终究要被太阳晒散的。
婚礼定在秋收后的第一个晴天,院子里的晒谷场刚扫过,撒了层新碾的谷子,踩上去沙沙响。
蒋承德借了派出所同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子,后座垫着花布棉垫,大清早就在院门口候着。
他穿了件新做的蓝卡其中山装,领口别着朵红纸剪的花,见着许慧芳出来,耳尖一下子红透了。
许慧芳的红衬衫是蒋承德跑了三个供销社才买到的的确良布料,请村里最会做针线活的二婶子缝的,袖口收得利落,胸前还绣了朵小小的玉兰花。
她头发梳成圆髻,插着支红塑料发卡,是蒋承德托人从县城捎来的,走在晒谷场上,惹得孩子们围着自行车拍手。
屋里摆了四张方桌,拼的是各家凑来的木板凳。
桌上的菜简单却实在:炖得酥烂的红烧肉是隔壁三叔公杀的年猪,炒鸡蛋黄澄澄堆成小山,还有一碟碟腌萝卜、泡辣椒,都是街坊邻里自家腌的。
蒋承德的战友特地从城里赶来,带来两箱橘子汽水,“砰”地撬开一瓶递给许慧芳,泡沫溅在她手背上,蒋承德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被曾经的战友们哄笑着打趣“护得紧”。
司仪是村小学的王老师,拿着本红塑料皮笔记本念贺词,念到“百年好合”时,蒋承德突然大声说。
“我会对慧芳好一辈子!”
声音太响,惊飞了院墙上晒着的几只麻雀,许慧芳低头抿着嘴笑,手指绞着衬衫下摆,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傍晚送客人走时,蒋承德攥着许慧芳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上海牌女式手表,表盘亮晶晶的,还带着新表的机油味。
他挠挠头。
“本来想婚礼前给你的。”
“怕你说我乱花钱。”
许慧芳把表戴上,表带刚合适。
他早就偷偷量过她的手腕。
两人站在院门口看夕阳,远处的田埂上,收完秋的土地露出赭红色,风里飘着秸秆的暖香。蒋承德忽然想第一次见到许慧芳的时候,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那个时候自己就发誓,一定要娶到这位漂亮姑娘。
蒋承德满眼爱意的看着许慧芳。
“慧芳!我爱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许慧芳抬头,眼里盛着光,轻轻“嗯”了一声。
“蒋承德,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