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星辰燃尽时 > 第6章

山里的日子,清贫,却安宁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在温言灵巧双手的打理下,很快就有了家的模样。
她用山间的野花装点窗台,用青竹编了桌椅,又在屋后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和南瓜。
清冽的山泉顺着竹管引入院中,水声潺潺,洗去了过往所有的尘埃。
温言的身体,在脱离了那份沉重的契约后,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的咳嗽渐渐平息,苍白的脸颊上,也慢慢泛起了健康的红晕。她不再是那个终日愁眉不展的将军夫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少女。
她教安安认识山里的各种植物,哪种能吃,哪种能入药,哪种开出的花可以染指甲。
她们一起去溪边摸鱼,在林子里拾蘑菇,夜晚则相拥着躺在草席上,数着天上那些明亮而遥远的星星。
「阿娘,」一个夏夜,安安枕着温言的胳膊,指着银河问道,「你以前总是和星星说话,它现在还会回答你吗?」
温言的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不会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阿娘的星星,已经碎了。」
安安不太懂这句话里深藏的悲伤与决绝,但她能感觉到,阿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难过。就像终于扔掉了一件很重很重的行李,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是啊,没有了那个需要她用命去庇佑的人,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傅望之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从云端跌落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曾经那个能开三百斤强弓、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战神,如今却成了一个病骨支离的药罐子。
他终日咳嗽不止,咳出的血染红了一方又一方雪白的丝帕,仿佛要将身体里的血都咳干。
不过短短数月,他便形销骨立,两鬓早早地染上了霜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北境的战事节节败退,一道道告急的奏折堆满了皇帝的御案。
皇帝的雷霆之怒,朝臣的冷眼旁观,同僚的疏远回避,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温言,更是那个支撑着他所有荣光与战功的、无形的气运。
那是她用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为他换来的。
明月公主起初还每日在他床前垂泪,扮演着深情妻子的角色。
可当她发现傅望之对她只剩下彻骨的厌恶和冰冷时,她的伪装也终于被撕碎。
「傅望之!你疯了!」在一个傅望之又一次将她端来的汤药挥落在地的午后,她终于爆发了,「你为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乡下女人,就要毁了你自己,毁了我们的一切吗?我是公主!我能给你带来你想要的一切!」
傅望之撑着床沿,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那眼神里的厌憎与悔恨,让明月公主不寒而栗。
「你给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他沙哑地说,「我想要的,被我亲手弄丢了。」
他看向明月公主,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你走吧。回到你的皇宫去。这座将军府,容不下你。」
「你敢赶我走?我是父皇亲赐的平妻!」
「那又如何?」傅望之惨然一笑,「一个连自己妻子女儿都护不住的男人,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废人,还要这「平妻」做什么?你若不走,我便亲自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
明月公主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是真的不要她了。她所有的尊贵,所有的算计,在他那颗被悔恨填满的心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最终,明月公主在无尽的怨恨与不甘中,搬回了皇宫。
偌大的将军府,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变得空旷而死寂。
傅望之整日将自己关在温言和安安曾经住过的那个偏僻小院里,谁也不见。他就抱着那根染血的桃木簪,坐在枯井边,一坐就是一天。
他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拿着温言的画像,跑遍了大夏的每一个角落。悬赏的黄榜贴满了各州各府,赏金高到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富贵十代。
可温言母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傅望之的寻妻,从最初的轰轰烈烈,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偏执。
朝堂上早已有了新的英雄,人们也渐渐淡忘了那个曾经的战神。只有镇国大将军府门前,那两盏为寻人而常年不熄的长明灯,还在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