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格外明亮,空气清新,被雨水洗刷过的银杏叶黄得更加纯粹灿烂。
林夏仔细地将晾干的黑伞收好,带去了图书馆。到达D区7号桌时,周默已经在了,正低头写着什么。
“早上好。”林夏轻声打招呼,将伞递还给他,“谢谢你的伞,帮大忙了。”
周默抬起头,接过伞,随手放在桌脚:“早上好。不客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没有被昨天的雨淋到,然后自然地指了指桌面,“正好,给你带了杯咖啡。”
林夏这才注意到,桌子的她常坐的那一侧,放着一杯图书馆咖啡厅出品的拿铁,杯壁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显然是刚买来不久。
“这是……?”林夏有些意外。
“赔礼。”周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上回不小心把你那本《物权法释义》带走了,看了好几天才想起来不是我的。”
林夏想起来了。大概一周前,他们俩的书堆有些混在一起,闭馆时他可能拿错了。那本书她当时并不急用,后来他很快发现并还了回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啊,那个没事的,我后来都没想起这事。”林夏连忙说。
“总归是耽误你使用了。”周默将咖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他们家拿铁味道还行。”
他的态度很坚持,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然。林夏不好再推辞,只好接过咖啡:“那……谢谢你了。”
指尖接触到冰凉的杯壁,很舒服。她吸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混合着醇厚的奶香滑入喉咙,确实不错。
“其实,”周默忽然又开口,从旁边拿出那本《物权法释义》,递给她,“我看了你里面的笔记,很受启发。特别是关于善意取得构成要件的那部分批注,角度很独特。”
林夏接过书,翻开。果然看到在自己原有的笔记旁边,多了一些铅笔写就的清峻字迹。是他留下的批注和思考。有些是对她观点的赞同和补充,有些则是提出不同的视角进行商榷,条理清晰,论证严谨。
她看着那些字迹,仿佛能看到他阅读时认真思考的模样。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的思考成果被另一个人如此认真对待,并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你提出的那个反向推论的可能性,我才没想到过。”林夏指着其中一处他的批注,眼睛发亮,“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之前那个让我觉得有些矛盾的判例好像就能说通了!”
“我也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周默谦虚道,但眼中因为学术探讨而焕发出的神采是掩盖不住的,“那个判例的核心其实在于……”
两人就着这个法律问题,低声讨论了起来。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摊开的书页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上。
一场原本普通的“赔礼”,变成了又一次酣畅淋漓的思想碰撞。林夏发现,和周默讨论问题总能碰撞出新的火花,他思维缜密,视角刁钻,往往能一眼看到问题的关键。
讨论暂告一段落,两人都感到受益匪浅。
林夏喝着微凉的咖啡,翻看着书上并排的两种笔迹,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种基于共同兴趣和智力激荡的交流,让她感到愉悦和充实。
她注意到,周默的铅笔字迹虽然小,但力透纸背,结构端正,带着一种冷峻的美感,一如他本人。
“你的字很好看。”她忍不住夸了一句。
周默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随即微微笑了一下:“谢谢。练过一段时间。”
“也是为了练琴吗?”林夏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有些唐突。练字和练琴似乎没什么必然联系。
周默却摇了摇头:“不是。是小时候被爷爷逼着练的毛笔字,他说心浮气躁是学法律的大忌,练字能静心。”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后来主要用钢笔了,但一些用笔的习惯大概留下来了。”
原来如此。林夏心想,他那种沉稳冷静的气质,或许有一部分正是来源于此。
一杯咖啡,一本写满两人思想的书,这个早晨似乎从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赔礼”开始,却最终融化在阳光、咖啡香和志同道合的交流之中。
林夏觉得,她和周默之间,那种基于学术的默契和欣赏,正在以一种令人舒适的速度增长。他们似乎正在一步步地,从共享一张书桌的陌生人,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学友”。
而这种关系,让她倍感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