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夏需要复印几份下周研讨会要用的珍贵判例资料。这些资料来自馆藏孤本,只能在图书馆内的专用复印室操作。
复印室里弥漫着臭氧和纸张加热后的特殊气味。两三台机器都在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林夏到的时候,只有一台机器空着,前面已经排了一个人。她安静地站到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打量前方。
那个背影很高,穿着合身的灰色针织衫,肩膀宽阔,背脊挺直。他正低头整理着要复印的材料,动作不疾不徐。
林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几乎能肯定,是7号桌的那个男生。
果然,当他侧身调整复印机设置时,林夏看到了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和清晰的下颌线。是他,周默。昨天他捡起她的笔,并叫出她的名字后,林夏悄悄向同学打听了一下。原来他在法学院颇有名气,成绩顶尖,性格内敛,是不少女生私下讨论的对象。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是她,专注地看着机器吞吐纸张。
队伍前进得很慢。前面的同学似乎遇到了麻烦,机器不时发出卡纸的提示音,那人手忙脚乱地打开盖板试图清理。
终于轮到周默。他将一叠厚厚的古籍资料放在输稿器上,设置好参数,机器开始平稳工作。纸张一页页被扫描、送出,过程流畅。
然而,就在他的资料复印到一半时,机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着,操作面板上亮起了刺眼的红色警告灯——又卡纸了。
周默微微蹙眉,上前打开机器的盖板。内部结构有些复杂,卡住的纸张深陷在滚轮之间,不易取出。他尝试了一下,似乎不得要领。
林夏在一旁看着,也有些替他着急。那些古籍资料看起来很珍贵,万一损坏就麻烦了。
这时,周默稍稍退开一步,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后的林夏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惊讶,似乎刚才就已知晓是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开口道:“抱歉,可能得稍等一会儿。”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关系。”林夏摇摇头,上前半步,探头看了看卡纸的情况,“这个型号的机器好像特别容易在这里卡住。我之前也遇到过。”
“是吗?”周默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询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试试按住那个蓝色的释放钮,然后轻轻拉出纸道单元,可能会容易取一点。”林夏根据自己的经验建议道。她上次遇到同样情况,是在管理员的指导下解决的。
周默依言而行,找到了那个不太起眼的蓝色按钮。按下后,他小心地抽拉出部分组件,果然,卡死的纸张松动了一些。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探入,小心地将褶皱的纸张碎片一点点取了出来。
“成功了。”他松了口气,将取出的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看向林夏,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表示谢意的笑容,“很管用的建议,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林夏也笑了,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危机解除,周默重新启动机器,剩下的资料顺利复印完毕。他整理着自己那叠复印件,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林夏走上前操作机器。
林夏将孤本判例集小心地放入输稿器,设置好。机器再次开始工作。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复印机运行的嗡嗡声。两人并排站着,等待机器工作,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却并不显得尴尬。
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默,或许是因为刚才短暂的“并肩作战”,周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林夏耳中:
“你昨天提到的那个案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跨国继承法律适用的,其实让我想起奥本海教授在《国际法原理》里关于‘习惯国际法形成要素’的一段论述,虽然领域不同,但在逻辑推导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夏惊讶地转过头。他说的正是她昨天在小组讨论课上发言的核心内容,当时他坐在教室后排,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看书,没想到他不仅听了,还思考了,甚至联想到了更深入的理论层面。
她回想起同学对他的评价——“思维敏锐,功底扎实”。
“奥本海的那段论述确实精妙,”林夏压下心里的讶异,努力让自己的回应显得同样专业和冷静,“他强调的是‘普遍实践’和‘法律确信’的双重验证。放在这个继承案例里,或许可以类比为不同法域对某一规则的实际处理方式,以及当事人对这种处理方式的合理预期……”
她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
周默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在她停顿的间隙补充一两点自己的看法。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引用的法条和判例都恰到好处。
这不像是一场闲聊,更像是一场微型的、即兴的学术讨论。没有刻意炫耀,没有争强好胜,只有观点和思路的自然碰撞与交融。林夏发现,和他对话非常舒服,他能迅速理解她的点,并能提出富有启发的延伸思考。
短短几分钟的等待时间,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而变得格外充实和飞快。
“叮——”的一声,林夏的资料复印完了。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止。
她取出复印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很好的观点。”周默在她整理资料时,最后总结般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的联想也让我很受启发。”林夏诚恳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复印室。在门口,他侧身让她先过。
“回D区?”他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嗯。”林夏点头。
“一起吧。”他说着,很自然地与她并肩,朝着D区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汇在一起。
林夏抱着温热的复印件,听着身边人平稳的脚步声,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们依然不能算熟悉,但那种因为共享一个学习空间、以及两次短暂交集而产生的陌生感,正在迅速消融。
他思维的锐利和冷静,与他帮忙捡笔、以及此刻并肩同行的举动,形成一种
intriguing
的反差。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