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小夭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轨迹。
每日清晨,送饭的老仆会准时到来,除了食物清水,有时还会带来相柳简短的手令,列出哨卡急需的几种药物名称。小夭便会利用上午时光,在小院中专心炼制。
她的炼丹术日渐精进,虽灵力受限,但对火候和药性的掌控已臻化境,成丹品质往往超出预期。相柳送来的药材也越发多样,甚至偶尔会出现几味极其珍稀的毒草,似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的深浅。
小夭皆坦然接下,从容应对。该解毒时解毒,该制毒时…亦毫不手软。她深知,在这刀尖上行走的境地,慈悲与锋芒缺一不可。
午后,她便会在一名沉默兵士的“护送”下,前往西营哨卡。
哨卡的气氛依旧肃杀,但兵士们看她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怀疑探究,变为了由衷的尊敬和感激。她精湛的医术和冷静沉稳的态度,赢得了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们的认可。
“玟瑶医师!”
“医师您来了!”
沿途总会有人低声打招呼。
小夭皆点头回应,不多言,直接投入工作。她与徐老军医配合日渐默契,一个经验丰富,一个锐意创新,倒是让哨卡的医疗状况改善了不少。处理伤患之余,她还会整理药庐,将药材分门别类,写下更高效的用药笔记留给徐老。
这一切,看似平静地推进着。
但小夭的心,却始终悬着。她来哨卡,不仅仅是为了行医。
她在观察,在倾听,在寻找任何可能与未来那场悲剧相关的蛛丝马迹。
共工义军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为艰难。物资匮乏,人员折损,外部压力与日俱增。军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氛围,仿佛明知前路是绝境,却仍要负隅顽抗。
她几次隐约听到兵士低语,提及“大人近日心情极差”、“与共工首领又有争执”,甚至有人担忧“再这般下去,恐怕…”
每当此时,小夭的心便会狠狠一揪。她知道,相柳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他既要维系这支日渐衰颓的军队,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更要面对来自内部的不解甚至怨怼。
这一日,小夭正在为一名被毒藤划伤手臂的兵士清理伤口,忽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快!快去请大人!出事了!”
小夭手中动作一顿,与徐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她迅速包扎好伤口,净了手,快步走出药庐。
只见几名兵士抬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匆匆奔向中央大帐。那人穿着与义军风格迥异的华丽软甲,虽血迹斑斑,仍能看出价值不菲。
不是义军的人!
小夭心头猛地一跳。是外部势力的探子?还是…?
她下意识地看向中央大帐的方向。相柳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帐外,他看了一眼伤员,面具下的唇线绷得极紧,周身气压骤降,挥手让人将伤员抬了进去。
整个哨卡的气氛瞬间变得高度紧张,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暗处窥探的视线也锐利了数倍。
小夭退回药庐,心绪不宁。那个伤员是谁?为何会让相柳如此紧张?
她强迫自己专注处理剩下的伤员,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中央大帐那边依旧毫无消息传出。
送她回清水镇的时间到了。负责“护送”的兵士准时出现在药庐外。
小夭收拾好东西,跟着兵士离开。经过中央大帐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帐帘紧闭,无声无息,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
返回小院的路上,小夭沉默不语。那名身份不明的重伤员,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相柳会如何处置?严刑拷问?还是…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似乎就在这个时间段前后,轩辕王室曾有一名身份不低的将领在清水镇附近神秘失踪,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加剧了王室对共工残部的清剿力度…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手脚冰凉。
当晚,小夭辗转难眠。院外异常安静,连往常巡夜的细微脚步声都消失了,仿佛整个清水镇都屏住了呼吸。
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相柳被黄金锁链穿透琵琶骨,囚于轩辕水牢;一会儿是两军阵前,他九头尽断,血染荒原…
“不——!”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月凉如水,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听到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地声!
有人!
小夭瞬间睡意全无,心脏狂跳。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屏住呼吸,贴近窗边,透过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如鬼魅般潜行,悄然靠近她白日里晾晒药材的木架!
那黑影动作极快,手指在几味特定的药材上迅速拂过,似乎撒下了些什么粉末,又或许取走了些什么东西!
小夭瞳孔骤缩!那几味药材,正是她明日准备为相柳炼制一批压制旧伤丹药所需的主药!
是谁?想做什么?下毒?还是想窃取药材,让她无法成丹?
眼看那黑影即将得手并撤离——
小夭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凝聚起微薄灵力,拈起窗台上用作镇纸的一枚光滑鹅卵石,对准那黑影的膝窝疾射而出!
她灵力虽弱,但手法刁钻精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唔!”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黑影一个趔趄,动作瞬间变形。
就是现在!
小夭猛地推开窗户,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何方宵小!”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更没料到袭击来自屋内。他猛地回头,蒙面布上方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小夭一眼,竟不顾伤势,足下发力,强行腾空,想要翻墙逃走!
绝不能让他跑了!
小夭想也不想,手按窗台,便要纵身追出!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将跃上墙头的刹那——
一道冰冷刺骨的妖力如同天罗地网,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瞬间将那道黑影死死压在地面,动弹不得!
月光下,一袭白衣悠然自墙头飘落,足尖轻点,落在院中。黄金面具在清冷月辉下流转着森然寒光,不是相柳又是谁?
他看都未看地上被压制得如同死狗般的黑影,冰冷的目光先是扫过药材架,随即转向还半探出窗户、保持着欲追姿势的小夭。
四目相对。
小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时候来的?一直在暗处看着?
相柳的目光在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寝衣上停留了一瞬,复又变得深不见底。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比这夜风更冷,“我这院子,倒是比想象中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