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逆流茉梨 > 第4章
绿皮火车沉闷的汽笛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月台上人影幢幢,送别的、赶路的,交织着方言俚语、行李拖轮的滚动声和离愁别绪。姬茉梨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拉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滑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像她此刻胸腔里那颗激烈跳动、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的心脏。
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离清江最远的一次远行。目的地:北京。
父亲姬建国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短袖,汗水浸湿了后背,手里紧紧攥着给女儿买的站台票和一小袋水果(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梨)。他嘴唇紧抿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抬起粗糙的手,似乎想拍一拍女儿的肩膀,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在半空停了一下,转而指着不远处停在轨道上的那列火车:“…就…就那趟,Z字头的,别上错。”
“嗯,我知道。”姬茉梨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父亲晒得黝黑、刻满风霜的脸上。这几年,工厂效益跌跌撞撞,父亲显得更苍老了,鬓角花白得刺眼。她想起高考前父亲递给她那沓省吃俭用凑出来的补习费,想起他沉默地扛起奶奶越来越重的医疗费单…这一刻,离别的真实感才像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过她的心口。
另一边,奶奶被刘阿姨小心地搀扶着。老人家紧紧拉着孙女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小梨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哽咽,“到了那边,一个人要当心,饭要按时吃,冷了添衣服,别舍不得花钱…北京大,人多车也多,出门千万千万看车……”
奶奶絮叨着这些说过无数遍的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姬茉梨心上。她用力回握奶奶的手,用力点头:“嗯,奶奶,我记得。您在家也要听话,按时吃药,让爸爸和…和阿姨照顾您,我放假就回来看您。”她没有看刘阿姨,但眼角的余光扫到继母欲言又止、最终只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小梨,这是阿姨给你包的一些路上吃的点心…还有晕车药,备着点。”
“谢谢阿姨。”姬茉梨接过,语气是惯常的礼貌疏离。
“呜——”又是一声汽笛长鸣,刺破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人群开始骚动。列车员拿着喇叭喊着:“前往北京的乘客请尽快上车了!”
奶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姬建国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短促:“进去吧!到了…打个电话!”他甚至没等回应,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站台的方向,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姬茉梨深吸一口气,那口浊热的、混着机油与离愁的空气几乎让她窒息。她最后用力抱了一下奶奶单薄的身躯,鼻尖是老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药皂味和衰老的气息。“奶奶,我走了。”她松开手,不再迟疑,拉起箱子转身,汇入涌向车厢门的人流。
她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但走上车厢连接处冰冷的踏板时,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月台上的景象:奶奶被刘阿姨扶着,身体微微前倾,还在努力张望寻找她的身影;父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背向站台的姿势,肩膀却在轻微地耸动。
车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也隔断了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承载了所有明暗交织记忆的世界。
(2022年

北京
X
大)
北京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天空高远湛蓝,风带着干爽的凉意,却吹不散校园里汹涌的人潮。X大的梧桐大道是开学季的经典景象,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又被熙攘的新生和家长们踩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青春、自由和庞大基数的喧嚣感。
姬茉梨拖着行李,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示,穿过一个个色彩鲜艳的迎新棚,耳边是各地口音、学生会干部的吆喝、家长兴奋的交谈、行李箱轮子的滚地交响…她像一尾沉静的鱼,逆着喧嚣的人流,准确而快速地找到了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处,完成手续,领了钥匙。
宿舍在顶楼最东边。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她是第一个到的。宿舍里弥漫着新鲜粉刷的淡淡味道和尘土的气息。她选了个靠窗的床位,利落地擦洗、铺床、整理行李。随身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那个奶奶给的小布袋——里面装满了花生糖、芝麻糕之类的点心。她拿起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奶奶晒干了的茉莉花苞。她把它放在书桌一角,那抹枯槁的白色和熟悉的淡香,是连接故土的微小声波。
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到达,带来截然不同的风景:一个是本地女孩,开朗大方,满口京片子,父母前呼后拥,恨不得把家都搬来;一个来自江南水乡,说话温温柔柔;还有一个是西北姑娘,性格泼辣直接。她们互相介绍,叽叽喳喳,小小的宿舍瞬间被热闹填满。
姬茉梨礼貌地回应着,笑容有些生涩。“我是姬茉梨,清江来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发言。当室友们兴奋地讨论晚上要去哪里聚餐、哪里逛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整理着自己那方逼仄书桌的一角,指尖划过崭新的《C程序设计语言》封面,感受着纸张的微凉和一种全新的、充满代码逻辑的确定感。喧嚣近在咫尺,但她心中那面多年筑就的、沉默而坚韧的墙,依然存在。融入需要时间,或者,并非必需。
(2022年

-
2023年

大学课堂与实验室)
X大的课程强度和深度与高中不可同日而语。尤其对于姬茉梨选择的计算机专业,“卷”是常态。教室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教授语速飞快,白板上的公式、代码投影变幻闪烁,如同天书。但姬茉梨没有畏惧。反而,这种纯粹的理性世界,让她感到一种异样的、近乎舒适的归属感。
她总是坐在教室前排或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总是摊开,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捕捉着每一个关键点。教授抛出的复杂推导,她皱眉凝思片刻,便在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逻辑链;当助教在讨论区提出刁钻的算法题时,是她第一个提交了正确而高效的代码实现。她那股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状态,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课堂讨论时,她发言不多,但每一次出口,必定思路清晰、论证严谨,让不少同学叹服也暗自压力山大。
“那就是信息1班的姬茉梨?听说这学期高等数学拿了满分!”
“专业课也是门门接近满分,稳坐年级第一宝座,学神级别的……”
“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废话,这种大脑和我们不是一个构造。”
议论声她偶尔能听到,但不以为意。分数,依旧是她最坚硬的铠甲和最可靠的通关凭证。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是更高远的地方——全额奖学金。
生活的节奏是忙碌、节俭而孤独的。奖学金加上偶尔的勤工俭学(多半是代做助教批改作业或整理实验数据),勉强覆盖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拮据依旧。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图书馆免费的开水、步行和共享单车替代公交地铁、拒绝室友的逛街和聚餐邀约成了常态。她的“不合群”更加明显,但这种刻意维持的孤独,是她能安心积蓄力量的堡垒。
然而,堡垒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她加入了电子工程系韩教授主持的“智能感知与边缘计算”学生实验室。这个实验室以项目难度高、淘汰快著称。在这里,她遇到了乔阳。
第一次注意到乔阳,是在一个关于传感器数据采集器稳定性的组会上。她提交了一份详细分析日志数据、指出核心芯片信号处理模块存在设计缺陷的文档。讨论正激烈时,一个顶着蓬松乱发、穿着黑色文化衫的男生(坐在她斜对面)突然开口:
“我看过了,姬同学结论是对的。但她在文档里提到的替代方案,用FPGA冗余处理来规避芯片BUG…”乔阳语速很快,手指飞快地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份设计图投影到屏幕上,“效率提升有限,功耗却增加了20%,不够优雅。看我这个方案……”他调出一个用红蓝线条勾勒的全新拓扑结构,思路奇诡而精妙,“…利用DSP现有运算力做实时误差预测和补偿,绕过那个该死的硬件BUG。”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韩教授眼睛发亮:“乔阳!你小子这方案…思路刁钻啊!赶紧做仿真验证可行性!”
姬茉梨盯着乔阳那张有些狂热的侧脸,心中微动。不同于她如手术刀般精准解构,乔阳更像一个技术冒险家,敢想敢冲,带着一种不羁的创造力和打破常规的勇气。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案,在“优雅度”上确实胜了一筹。
“还有姬同学的数据分析,”韩教授没忘了她,“非常扎实,为找BUG指明了方向。你们俩……”他目光在沉静的姬茉梨和亢奋的乔阳之间扫过,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组合,“以后这种硬骨头,不妨多配合看看。”
组会散场。乔阳追上正要离开的姬茉梨,露出一个大大的、略带点技术宅傻气的笑容:“嘿!姬大神,你那数据分析简直是指路灯塔!以后多指教啊!”他伸出手。
姬茉梨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才轻轻握了握。对方指尖温热,和她常年偏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就是姬茉梨和乔阳的第一次“合作”,以一种互补却有点互别苗头的方式开始。乔阳是实验室的技术明星兼“麻烦制造者”(常常因为实验太投入烧坏板子),天赋异禀,思维跳脱,有时过于理想化。而姬茉梨,是实验室的数据之锚和逻辑底座,永远冷静、周密、一丝不苟,拥有将疯狂想法拉回技术现实落地的能力。韩教授似乎有意无意,开始将一些核心、困难的项目模块分派给他们两人共同负责。
实验室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键盘敲击声、示波器的嘀嗒声、烙铁融解焊锡的松香味是主旋律。在这个堆满电路板、线缆和机箱的空间里,姬茉梨找到了学校之外的另一层秩序与意义。她依旧沉默寡言,但对着乔阳噼里啪啦的技术构想和时不时因为操作不当引起的烟雾和小爆炸,她不再仅仅是冷静旁观。她会皱着眉指出他设计文档里的漏洞,在他陷入瓶颈时精确地提供关键数据支撑,在他试图绕过某个繁琐但必要的步骤时,用清冷的声音简短有力地驳回:“先测试,再优化。跳过这步不可靠。”
乔阳有时会被她的冷静“噎”住,但更多的是被打通思路的兴奋:“对对对!听你的!姬大神!”他叫她“大神”,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实验室窗外,北京的冬天寒风呼啸。姬茉梨偶尔抬起头,能看到路灯下匆忙穿行的人影。她会想起清江那个飘着茉莉花香(或药味)的小院,想起奶奶在电话里担忧的叮嘱,想起父亲简短的“在外保重”。千里之外的家,像一个沉甸甸的底片,投射在她内心深处,提醒着她此行的责任。但此刻,在冰冷的服务器风扇噪音和乔阳兴奋的嘟囔声中,一种全新的、独立自主的力量感,正从她十八年精心构筑的堡垒内部,扎实而坚定地生长出来。
北上,是为了离开过去。
而这条名为“未知”的河流,正挟裹着她,奔向一个更宽广却也更需要搏击的海洋。河面上,似乎有星光,也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