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太阳依旧毒辣,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夜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强哥的“强记大排档”位于江城有名的“堕落街”深处,这里是城市夜生活的另一端缩影,廉价的小吃摊、喧嚣的KTV、昏暗的网吧、闪烁着暧昧灯光的足浴店……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
林辰跟着强哥来到大排档时,几个同样穿着廉价T恤、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已经在忙碌了。搭棚子的搭棚子,搬桌椅的搬桌椅,洗菜的洗菜,生火的生火,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烟味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与城中村的廉价香水味和汗臭味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得刺鼻。
强记大排档的规模不算小,撑起了十几个蓝色的大型遮阳棚,下面摆满了油腻腻的塑料桌椅。棚子边缘挂着闪烁的LED串灯,白天看着廉价又俗气,想来晚上亮起来会别有一番“风味”。后厨是几个简易搭建的铁皮棚,里面传来“砰砰”的切菜声和油锅“滋啦”的声响,以及厨师们高声的呼喝。
“强哥!”
看到强哥带着林辰进来,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伙计喊道,他大概是这里的领班或者是干得最久的老员工。
“嗯,阿彪,这是新来的,叫林辰。”
强哥随意地介绍道,“你带他一下,熟悉熟悉环境,该干什么活,跟他说清楚。下午客人不多,让他先适应适应,晚上才是硬仗。”
“好嘞,强哥!”
阿彪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林辰,脸上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也不算敌意的笑容,更像是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新来的,跟我来吧。”
林辰连忙跟上阿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林辰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体验。阿彪简单粗暴地给他介绍了工作内容:擦桌子、扫地、端盘子、洗碗、收拾客人吃剩的残羹剩饭、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几乎是除了掌勺和收银之外的所有杂活。
没有培训,没有适应期,上来就是干!
阿彪丢给他一条看起来油腻得能拧出油的围裙和一个同样脏污的托盘:“围裙系上,盘子要端稳了,别洒了客人一身,不然你赔不起!看到那边那些桌子了吗?去,都擦一遍,擦干净点!用那边那个桶里的抹布!”
林辰看着那条黑黢黢、散发着不明气味的抹布,胃里一阵翻腾。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或者至少要求换一条干净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早上在人才市场的碰壁,想起了口袋里空空如也的窘迫,想起了那个三百块一个月、充满霉味的小单间。
他默默地拿起那条抹布,在同样浑浊不堪的水桶里涮了涮,然后走到那些油腻腻、黏糊糊的塑料桌椅前,开始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抹布擦过桌面,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一道道水痕,然后很快又变得油亮。洗洁精?在这里似乎是奢侈品。林辰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那肮脏的抹布擦拭着,直到桌面看起来稍微“顺眼”一点为止。
汗水很快再次浸湿了他的T恤,比上午找工作时流的汗还要多。后厨传来的热浪,头顶毒辣的阳光,加上身体的劳累,让他头晕眼花。没过多久,他的手上就沾满了油污,指甲缝里全是黑黢黢的污垢,怎么也搓不掉。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收拾客人吃剩的残羹剩饭。下午虽然客人不多,但也有零星几桌。那些吃剩的菜肴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混杂着啤酒和油烟味,令人作呕。林辰强忍着胃里的不适,端起那些堆满骨头、纸巾和呕吐物的盘子,快步走向后厨旁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
有一次,他不小心被地上的油污滑倒,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虽然最后稳住了,但还是溅了几滴油腻的汤汁在身上,引来了旁边几个伙计的哄笑。
“新来的,行不行啊?不行赶紧滚蛋,别在这儿耽误事!”
“哈哈哈,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肯定干不了多久!”
那些嘲笑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林辰的心上,让他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默默地爬起来,继续埋头干活。他知道,在这里,任何辩解和抱怨都是徒劳的,只会引来更多的嘲笑和刁难。
傍晚时分,随着夜色降临,大排档的生意开始火爆起来。蓝色的遮阳棚下亮起了五颜六色的LED灯,音响里放起了震耳欲聋的土味情歌。客人如同潮水般涌来,大多是附近工厂的打工仔、刚下班的上班族、以及一些寻求廉价娱乐的社会闲散人员。
空气中的油烟味、汗臭味、劣质烟酒味、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刺鼻的“夜市气息”。嘈杂的人声、碰杯声、划拳声、笑骂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林辰耳膜生疼,脑子一片混乱。
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阿彪和强哥呼来喝去,忙得脚不沾地。
“林辰!三号桌,三瓶啤酒,一盘爆炒螺丝,赶紧上!”
“林辰!五号桌买单!快点,客人等着呢!”
“林辰!那边桌子吃完了,赶紧去收拾干净!眼睛放亮点!”
“林辰!后厨催菜了,去端一下!”
他端着沉重的托盘,在拥挤油腻的过道里穿梭,躲避着来往的客人和伙计。好几次,滚烫的汤汁溅到他的手臂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前走。手臂上很快就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和烫伤。
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散发出浓烈的汗臭味。手上的油污怎么也洗不掉,身上沾满了各种气味,连他自己都快要嫌弃自己了。
饥饿感再次袭来,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吃饭。偶尔趁着没人的间隙,他才能偷偷跑到后厨角落,抓起一个冷掉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啃几口,然后又被新的客人和任务叫走。
这就是他的工作,这就是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忍受的“苦”。
午夜十二点左右,正是大排档生意最火爆,也最混乱的时候。空气燥热,人声鼎沸,每个人的情绪都在酒精的催化下显得格外亢奋。
就在这时,大排档最角落的一桌客人开始闹事了。
那是四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身上纹着奇形怪状的纹身,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桌子底下堆满了空啤酒瓶,几个人脸红脖子粗,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嚷嚷着什么。
其中一个黄毛青年,一脚踩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对着正在附近收拾桌子的林辰大声吼道:“喂!那个服务员!过来!妈的!”
林辰正在擦桌子的手一抖,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麻烦来了。这种场面,他以前在酒吧和夜场见过不少,都是些寻衅滋事的小混混。以前有林家的背景护着,这些人看到他都得绕着走,他甚至还觉得他们挺“酷”。可现在,他只是一个任人呼来喝去的服务员,面对这些人,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但他不能不去。阿彪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强哥在吧台后面算账。他只能硬着头皮,放下抹布,走了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卑微而客气:“几位……几位大哥,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黄毛青年眯着醉醺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辰,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不屑,“妈的!你们这炒的什么玩意儿?螺丝是臭的!烧烤是糊的!想毒死老子是不是?!”
林辰看了一眼他们桌子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螺丝和烧烤,心里明白,这纯粹是找茬。螺丝是新鲜的,烧烤也是按照他们要求烤的,怎么可能是臭的糊的?
“大哥,不好意思,可能是……可能是口味不合您的胃口。我们这都是新鲜的食材,现做的……”
林辰试图解释。
“放屁!”
黄毛青年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盘叮当作响,“你他妈敢说老子
taste
有问题?老子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旁边一个绿毛青年也跟着起哄:“就是!小子,我看你他妈是找打!给我们兄弟几个道歉!不然今天砸了你这破摊子!”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跟这些醉醺醺的混混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几位大哥,对不起,是我们的错。”
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道歉,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那……这桌的菜钱,我给您免了,行不行?”
他自作主张,希望能用钱消灾。
“免了?”
黄毛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辰的衣领,用力一拽,将林辰拉到自己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林辰几乎窒息。
“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免了就行?老子兄弟们的时间,你赔得起吗?老子的精神损失费,你赔得起吗?”
黄毛青年的脸几乎贴到了林辰的脸上,眼神凶狠,唾沫星子喷了林辰一脸。
林辰的身体被拽得一个踉跄,脖子被勒得生疼。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比上午被招聘人员轻视,比下午被伙计嘲笑,比干了一天脏活累活,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起来,直冲脑门!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愤怒!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同在林家老宅被逐出家门时一样,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不甘!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拳打在黄毛那张丑恶嘴脸的画面!
“怎么?小子,你还敢瞪我?”
黄毛青年感受到了林辰眼神的变化,更加嚣张跋扈,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开始推搡林辰的胸口,动作粗鲁而轻佻,“想打架?来啊!老子怕你不成?!”
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甚至有人伸手过来,故意拍打林辰的脸颊,动手动脚,充满了侮辱的意味。
“妈的!你们干什么!”
林辰再也忍不住了,低吼一声,猛地一甩肩膀,想要挣脱黄毛的手,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被打一顿,他也要让这些混蛋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了林辰的胳膊,将他猛地往后一拉,拉开了与黄毛的距离。
“哎呀!几位大哥!误会!都是误会!”
一个熟悉而又带着谄媚笑容的声音响起。
林辰回头一看,是强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强哥已经走了过来。此刻的强哥,脸上再也没有了上午在人才市场时的那种凶悍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对着那几个混混点头哈腰。
“强哥……”
林辰又惊又怒,不明白强哥为什么要拉偏架。
强哥没有理他,而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几支,恭敬地递到黄毛和其他几个混混面前:“几位大哥,抽烟抽烟!我这小兄弟是新来的,不懂事,说话冲撞了几位大哥,我替他给几位大哥赔罪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黄毛看了一眼强哥递过来的中华烟,脸上的怒容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接烟,依旧嚣张地说道:“强哥是吧?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了?你这服务员,差点把老子气死!”
“想!想!当然想!”
强哥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了,“全仰仗几位大哥照顾生意!今天这事儿,确实是我管教无方!这桌的账,必须免!不仅要免,我再送几位大哥几瓶好酒,就当是我给几位大哥赔不是了!”
说着,强哥也不等黄毛同意,就对着后厨喊道:“阿彪!拿几瓶冰啤酒过来!最好的!给这几位大哥送去!”
“强哥!你……”
林辰急了,他无法接受强哥这种懦弱的、息事宁人的态度。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甚至送酒?!这太窝囊了!
强哥猛地回头瞪了林辰一眼,那眼神冰冷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林辰被他这一眼瞪得心头一震,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子,还算你识相。”
黄毛见强哥这么“懂事”,终于松开了抓着林辰衣领的手,接过强哥递过来的中华烟,旁边的绿毛立刻殷勤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黄毛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个烟圈,喷在强哥脸上,强哥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依旧赔着笑。
“行了行了,看在你强哥的面子上,今天就不跟这小子计较了。”
黄毛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嚣张,但总算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酒也不用送了,老子们还有事,先走了!”
“好!好!几位大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强哥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目送着黄毛等几个混混大摇大摆、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大排档。
直到那几个混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强哥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林辰站在原地,浑身气得发抖。他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衣领,感受着脸上残留的唾沫星子和屈辱,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甘充斥着他的胸膛,几乎要将他撕裂!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混蛋可以如此嚣张跋扈?凭什么强哥要如此卑躬屈膝?凭什么他要遭受这种无端的侮辱和欺凌?!
他猛地转身,看向强哥,眼睛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强哥!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走?!他们是故意找茬的!你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免单?!”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强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起头,看着如同愤怒小兽般的林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世事后的麻木和冷漠。
他走到林辰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辰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和油烟的味道。
“小子,”
强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觉得憋屈,觉得窝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外面依旧喧嚣但暗藏危机的夜市,然后再次看向林辰,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告诫:
“但是,在这儿混,在我们这种地方混,你记住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
“一把刀啊!”
强哥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林辰的骨头里,“你不忍,你想怎么样?跟他们打一架?你打得过他们四个吗?就算你打得过,他们背后还有人!今天你把他们打了,明天他们就会叫一群人来砸了我的摊子!到时候,不仅你丢了工作,我这一大家子人靠什么吃饭?”
“我们这种人,无权无势,就是砧板上的肉,谁想切一刀,就得忍着!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尊严一文不值!”
强哥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打在林辰的心上。他的愤怒和不甘,在强哥这番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幼稚可笑。
他明白了强哥的无奈,明白了强哥的“懦弱”背后是怎样的隐忍和现实考量。他也明白,强哥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底层社会,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所谓的尊严和骨气,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可是……
林辰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剧烈的疼痛传来,但他却感觉不到。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小混混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但更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我懂!我都懂!
忍字头上一把刀!
道理我都懂!
可是强哥,这口气……
这口气,我咽不下!
真的咽不下啊!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凭什么弱者就要任人宰割?凭什么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被剥夺后,连最基本的人格都要受到如此侮辱?!
林辰的心在滴血,不是因为手上的伤口,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和不甘!
强哥看着林辰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去干活吧。这种事,以后多着呢,习惯就好了。”
说完,强哥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回吧台,背影显得异常疲惫和沉重。
林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