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缝隙,却连一丝都没能照进林辰那间没有窗户的“特价房”。房间里依旧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昨晚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那是林辰昨晚用身上最后几块零钱在楼下小卖部买的,试图驱散这令人作呕的环境,结果却好像只是徒劳。
生物钟让林辰准时醒来,尽管环境陌生而糟糕。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蛛网。宿醉般的头痛感袭来,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疲惫、屈辱和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挣扎着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身体的每一个关节似乎都在抗议。床垫的不适感在清晨格外明显,浑身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昨天从林家带出来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休闲装,如今也沾染了些许灰尘和异味,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有些滑稽。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在这狭小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强烈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了他,从胃部蔓延到全身,让他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是啊,从昨天下午被逐出林家,到深夜找到这个落脚之地,他已经快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昨天还有心情为几百块的房租精打细算,到了此刻,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吃饭!必须先解决吃饭的问题!
林辰掀开薄薄的、散发着一股机油味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发硬的地板革上。他走到背包前,蹲下身,将背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母亲那张泛黄的照片,以及那部老旧的安卓手机,再也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更别提一分钱现金了。
钱包是空的,手机银行APP里,余额那一行刺眼的“0.00”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苦笑一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曾经的林少爷,何曾为吃饭发过愁?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只要他一句话,自然有人送到面前。而现在,他却连一顿最简单的早餐都买不起。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矫情和怨天尤人。当生存的本能被激发,所谓的尊严和面子,在饥饿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填饱肚子,甚至能让他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的工作!
林辰迅速地洗漱完毕——所谓的洗漱,不过是在楼道尽头那个狭小、肮脏、水龙头常年滴水的公共卫生间里,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也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换了一身相对朴素耐脏的旧T恤和牛仔裤,这是他背包里最不起眼的一身行头了。对着手机屏幕——那屏幕已经布满了裂纹——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至少不像个流浪汉。
走出那栋摇摇欲坠的握手楼,清晨的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城中村的早晨已经喧嚣起来,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穿着廉价厂服、行色匆匆的打工者,挑着担子叫卖早餐的小贩,还有在垃圾堆旁翻找废品的老人……空气中混杂着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劣质香水味、汗臭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垃圾酸腐味。
这就是他现在要面对的世界,真实得有些粗粝,甚至有些丑陋,但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林辰的目光被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煎饼果子的叫喊吸引住了目光。金黄的面糊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香气。看着那一张张被叠起的煎饼,林辰感觉肚子叫得更加厉害了,喉咙也干得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只能攥紧空空如也口袋,快步走开。
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越快越好!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人才市场。幸运地发现距离这个城中村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就有家大型人才市场叫“江城人力资源市场中心”。他没有坐公交车或者打车的钱,五公里的路程,他只能靠双腿走过去。
对现在身无分文的他来说,这是唯一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清晨七点多钟的街道,已经充满了活力上班族们穿着整齐的工装挤上公交车,私家车载着不耐烦的鸣笛声汇入车流。林辰夹杂在人群中,低着头快步前行,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偶尔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或许他身上那廉价的衣服和略显疲惫落魄的神情,实在太过扎眼。
他以前出门,非豪车不坐,身边总是前呼后拥。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狼狈地徒步穿行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每一步踏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都像是踩碎了他过去的某些骄傲碎片,发出清脆而残酷碎裂声回响在心间。
汗水很快浸湿他的T恤,黏腻地贴在背上,非常不舒服灼热的阳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刺眼照得他头晕目眩。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和体力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走走停停,用手机导航确认方向,同时贪婪地看着路边各种餐馆店铺橱窗里的食物想象着它们的味道,以此来支撑着自己虚弱身体和濒临崩溃意志。
五公里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达江城人力资源市场中心门口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浑身被汗水湿透狼狈不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人才市场中心里人头攒动,巨大空间被分割成一个个招聘展位密密麻麻挤满前来求职的人和招聘的企业代表。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体,汗味、廉价化妆品味、打印机油墨味还夹杂着人们焦躁不安呼吸声。高分贝噪音更是让人头皮发麻企业的宣传喇叭声、招聘人员喊叫声求职者的询问声、哭泣声……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混乱洪流,冲刷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所措。他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以前他想要工作直接进入自家公司或者依靠林家关系去其他大型企业轻松获得一个体面高薪职位哪里需要来这种地方挤破头?
然而,今非昔比今时今日的他,只是一个失去所有光环、急需一份工作来糊口落魄者而已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挤进去融入这片喧嚣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不适迈步走进了人才市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林辰来说简直是一场巨大折磨身心双重打击轮番上演。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展位之间穿梭,目光扫过那些招聘启事,上面的条件大多写着“本科及以上学历优先”“X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
“熟练掌握XX技能”……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刀子剜着他的心。
他确实名牌大学毕业,但那又怎样?他学的专业金融管理听起来高大上可实际上呢?在林家公司实习那阵子他根本没接触到什么核心业务,每天做些无关痛痒杂事,所谓的“经验”几乎为零至于技能更是拿不出手除了吃喝玩乐泡吧赛车之外他好像真没什么能安身立命的“技能活计”。
他鼓起勇气走到一些看起来要求不那么高展位前。
“您好,我想应聘贵公司销售助理职位。”
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自信递上……递上空空如也的双手。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准备简历连最基本简历都没有!以前哪里需要这东西?
招聘人员是一位年轻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朴素但样貌还算清秀干净犹豫片刻问道
“你简历呢?有相关销售经验吗?学历是?”
“我……我是江城大学金融管理专业毕业,简历……简历我暂时没带。经验的话……我之前在家族企业实习过,接触过一些业务方面…….”林辰支支吾吾地解释试图挽回一点局面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苍白无力。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失望礼貌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同学我们这个职位还是希望有相关经验并且需要看一下简历。要不你回去准备好简历再来试试?”
话虽然客气拒绝意思却非常明显所谓“再来试试不过客套话罢了。”
林辰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扇一巴掌,狼狈地说了声“谢谢”逃也似的离开了展位。
类似情况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不断上演。他尝试了文员、行政、客服、甚至一些初级技术岗位……得到的结果都大同小异,要么嫌弃他没简历、没经验要么就是觉得他这身打扮和谈吐与岗位“不匹配”。
更有甚者直接毫不掩饰地投来鄙夷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傻子,“就你这样还想应聘我们公司职位?回家洗洗睡吧!”
一次次的询问,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被拒绝和轻视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碾得粉碎。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凭借自己名牌大学的毕业证和以前耳濡目染的一些商业知识,总能找到一份稍微体面一点的工作。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没有了林家少爷的光环和背景,他所谓的“名牌大学毕业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简直如同废纸一张毫无价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中午,人才市场里人流渐渐少了一些。林辰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找了个角落,无力地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饥饿和疲惫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身体和意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难道我林辰,真的连一份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吗?难道我就要饿死在这座城市里?
他想起了林家那些人冷漠的嘴脸想起了父亲决绝的话语“滚出去,自生自灭!”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不!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绝对不能被那些人看笑话!他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林辰猛地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股酸涩感强行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找不到体面的工作,那就找不体面的!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只要能让他填饱肚子哪怕再苦再累再卑贱的工作他都愿意去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不再迷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再去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展位目光投向人才市场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通常聚集着一些招聘体力劳动者、服务行业人员的展位。
果然在大厅最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展位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个展位没有华丽的海报,只有一张简单手写的招聘启事贴在一块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
“招服务员数名,男女不限,年龄18-35岁,能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待遇:管吃管住,月薪3000,有意者面谈。”
管吃管住!月薪3000!
这两个条件如同黑暗中的两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林辰绝望的内心!管吃管住意味着他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和下个月无处可去!3000块钱虽然少得可怜连他以前一顿饭钱都不够但至少能让他勉强活下去还能攒下一点钱!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林辰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走向那个展位。
展位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不高但极其壮硕尤其是肚子像怀胎十月一样隆起将衬衫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爆开。他的脸膛黝黑,长满了横肉,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而锐利,带着一股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凶悍和精明。此刻,他正叼着一支烟,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吐出一个烟圈。
林辰走到展位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逊而诚恳:“您好,我想应聘服务员。”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壮汉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他湿透的T恤、略显凌乱的头发,到他脚上那双虽然干净但明显穿了很久的旧运动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神中的审视变得更加锐利,带着一丝怀疑和……不善。这种眼神让林辰很不舒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一样。
“服务员?”
壮汉开口了,声音粗嘎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
“嗯。”
林辰点点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能吃苦,手脚也麻利。”
虽然他以前从没干过这种活,但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壮汉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烟灰准确地落在地上一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这种活的料啊。以前干嘛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显然不相信林辰说的话。
林辰的心猛地一紧,他该怎么说?说自己以前是林家少爷?说自己昨天刚被逐出家门?这话说出来谁信?恐怕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骗子。
他迅速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尽量说得含糊一些:“以前……以前家里条件还行,没怎么出来工作过。现在家里出了点变故,需要自己出来找份工作,能糊口就行。”
他低着头,避开壮汉那锐利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无奈。
壮汉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沉默了片刻,他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善意,反而有些狰狞:“呵,家道中落啊?行吧,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他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子,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夜市大排档当服务员,要从下午忙到凌晨,又累又脏,客人也杂得很,什么人都有,受气挨骂是家常便饭,说不定还要挨打。工资就3000,管吃管住,但吃的住的都很一般,跟你以前过的日子肯定没法比。”
“怎么样?想清楚了?这种苦,你吃得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警告和一丝试探,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能撑多久。
林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审视和不善的眼睛,心中没有丝毫犹豫。累?脏?受气?挨打?和昨天被逐出家门的屈辱,和昨晚差点流落街头的绝望,和今天一整天求告无门的狼狈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点苦,他林辰,吃得下!
“我想清楚了。”
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和怯懦,“老板,我能干!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能坚持!”
壮汉看着林辰那双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一时冲动或者走投无路才来试试,只要自己把话说得难听点,条件说得艰苦点,他自然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小子眼神里竟然有这么一股狠劲和韧劲。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行吧。”
最终,他点了点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登记表和一支笔,扔到林辰面前,“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填一下。”
林辰心中一阵狂喜,压下激动的心情,连忙拿起笔,小心翼翼地填写起来。家庭住址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写上了那个城中村破旧地址和门牌号“XX巷X号302”。
“老板,我叫林辰。”
他一边填写一边说道。
“嗯。”
壮汉随意地应了一声,接过林辰填好的表格,看了一眼,“林辰是吧?我姓王,你叫我强哥就行。”
强哥……林辰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及这张布满横肉、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善的脸。
“好了,手续办完了。”
强哥把表格随手扔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现在跟我走,去干活的地方看看,顺便把住的地方也安排一下。下午就开始上班,没意见吧?”
“没意见!谢谢强哥!谢谢强哥给我这个机会!”
林辰连忙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无论如何,强哥给了他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谢就不必了,好好干活就行。”
强哥不咸不淡地说道,语气依旧算不上友好,“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也找不到其他好活,跟我来吧。”
说完,强哥转身就朝着人才市场外面走去。他身材壮硕,走起路来却异常灵活,带起一阵风。
林辰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强哥身后,走出了这个让他受尽打击和屈辱的人才市场。
站在人才市场门口的阳光下,林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喧嚣的建筑,心中五味杂陈。短短几个小时,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他的未来,他的生计,就在前面那个步履匆匆、身形壮硕的强哥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背包带,快步跟上了强哥的脚步。背包很轻,但他感觉肩上的担子,却异常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告别过去,踏入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未知和艰辛的底层世界。而他的第一份工作,就在那个龙蛇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