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林家老宅巍峨的飞檐翘角上。即使在沉沉深夜,这座盘踞在半山、象征着江城顶级权势与财富的府邸,依旧灯火通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此刻,老宅最深处的议事大厅内,气氛更是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几乎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长条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璀璨却毫无温度的水晶吊灯,以及围坐在桌边的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这些人,每一个拎出去,都是在江城商界能掀起一阵风浪的存在——林家的核心成员,此刻却像审判者一样,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末席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林辰低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鄙夷、冷漠、幸灾乐祸,或许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怜悯?但他不在乎。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怜悯比冷漠更让他觉得恶心。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休闲装,与周围这些叔伯长辈们身上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格格不入,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就像一株误闯入奢华牡丹园的野草,卑微,且碍眼。
“林辰,”一个低沉、威严,却毫无感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林正德,他的父亲。一个鬓角微霜,眼神锐利如鹰隼,执掌林家这艘商业巨轮数十年的铁腕人物。此刻,这位父亲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没有丝毫父爱,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关于城南项目的损失,审计部门已经把报告送到各位叔伯手里了。”林正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林辰。
城南项目,那是林辰进入家族企业后,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重要项目。他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热情,本想以此证明自己,摆脱“林家旁系余孽”的阴影,真正在这个家里抬起头来。可结果……因为一个看似意外的环节疏漏,导致项目中途夭折,给公司造成了高达数亿的巨额损失。
“数亿……”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二叔林正宏,他向来与林辰的母亲不和,连带着对林辰也百般刁难,“林辰,你可知这数亿意味着什么?那是公司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你一声轻飘飘的‘意外’,就想把责任推干净了?”
“我没有推卸责任。”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向林正宏,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是我的责任,我认。但我请求公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想办法弥补……”
“弥补?”林正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拿什么弥补?用你那点可怜的工资?还是用你那个早就不知道在哪儿的妈给你留下的那点东西?林辰,认清现实吧,你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当初就不该让你进公司,现在好了,给家族惹下这么大的祸事!”
其他几位叔伯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哥,这损失太大了,必须给家族一个交代。”
“林辰年轻气盛,眼高手低,确实难堪大任。”
“这次不严肃处理,以后其他人都学着他乱来,林家的基业迟早要毁在这些小辈手里!”
指责声、质疑声、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将林辰淹没。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但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想解释,那个疏漏并非意外,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可当他试图将疑点提出时,林正德只是冷冷地打断了他。
“够了。”林正德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辰身上,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辰所有的伪装和希冀。
“在林家,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规矩,谁也不能例外。”林正德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造成的损失,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能承担的范围,也超出了林家能容忍的底线。”
林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脸孔,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林家,从来就不是讲感情的地方,只有利益和规矩至上。
“林辰,”林正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冰冷,更加决绝,如同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家的人。”
轰!
林辰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他怔怔地看着林正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逐出家门?
“你……你说什么?”林辰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正德没有重复,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后面的话:“滚出去,自生自灭。”
“滚出去……自生自灭………”
这八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林辰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留恋,彻底斩断,碾得粉碎!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本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母亲早逝,他在林家如同寄人篱下。这些年看似衣食无忧,但暗地里的排挤倾轧从未停止。父亲偶尔流露出来的些许关注,则像是吊着他的胡萝卜,让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胡萝卜没了!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站起来质问,想怒吼,想掀翻这张冰冷的桌子!凭什么?仅仅因为一次失败?那些叔伯们当年犯下的错误难道少了?损失难道小了?为什么只有他要被如此绝情地抛弃?!
可是,当他对上林正德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时,所有的冲动都瞬间冷却了。他看到了那眼神深处不容置疑的决绝。在这个家里,林正德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人能够违抗。
辩解?哀求?有用吗?
林辰惨然一笑,如果眼泪能解决问题,他母亲当年就不会含恨而终了。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尊严是最不值钱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将那份不甘、愤怒、屈辱,以及无尽的悲凉,都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看林正德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子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快意、或漠然的脸,将他们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人,这些所谓血缘相连的亲人,今天给了他怎样的“恩赐”,他林辰,永世不忘!
他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梁,像一棵在寒风中不肯弯腰的孤松。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坚定。地板是昂贵的红木,光可鉴人,却照不出他此刻苍白而决绝的面容。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走到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前,他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辰!”林正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辰脚步未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等待着下文。他以为会是一些象征性的剥夺声明,或者更恶毒的诅咒。
然而……什么都没有。
身后一片死寂,可以想象,那位父亲此刻脸上是何等表情。或许是不耐烦,或许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林辰自嘲地笑了笑,想多了。
他不再停留,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冰冷的晚风。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任由身后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前一个世界,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是囚禁他二十多年的华丽牢笼。
后一个世界,黑暗未知,却充满了自由,也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走出老宅大门,冰冷的晚风夹杂着山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这就是他林辰,一个前林家“少爷”,此刻所拥有的全部家当。
真他妈……够讽刺的。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城市的方向。
夜色中,江城的轮廓在灯火的勾勒下依稀可见,霓虹灯如同流动的彩河,闪烁着迷离而繁华的光芒。那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陷阱。
曾经,他是那个世界里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林家的身份是他最耀眼的光环。出入有豪车,谈笑皆名流。
而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钱,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从云端跌落泥潭,滋味真他妈不好受!
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不甘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林家!林正德!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叔伯们!
你们等着!
林辰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夜色中,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燃起了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不屈的意志,是滔天的恨意,更是绝地反击的决心!
我林辰,就算被逐出家门,就算一无所有,就算跌落泥潭,也绝不会像你们期望的那样,自生自灭!
我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总有一天,我会重新站在你们面前!让你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强行压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却如同坟墓般冰冷的林家老宅,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然后,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朝着山下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走去。
脚下的路,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坑坑洼洼,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如同他未来的人生。城市的霓虹灯虽然闪烁,却照不亮他脚下这片黑暗的土地。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孤寂,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江城的夜晚,依旧喧嚣繁华。而属于林辰的,一场从地狱开始的逆袭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用自己的双手,去挣回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去抚平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
夜风呼啸,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林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倔强的弧度。
林家,你们等着!我林辰,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