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明陵就牵着轩辕洛羽的手往学校走。
道袍的衣摆扫过路边带露的草叶,淡淡的檀香混着晨雾漫开来,轩辕洛羽的小手被老人的掌心裹着,暖得连指尖残留的夜寒都渐渐散了。
快到学校门口时,张明陵从袖袋里摸出一部样式古朴的手机,拨通了备注“李定国”的号码。
语气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定国,我已带孩子到学校门口,你在京城不便过来,麻烦你协调教育局那边打个招呼,帮孩子办下离校手续。”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隐约带着公务的沉稳:“天师放心,我刚跟教育局的同志沟通过了,他们已经通知学校教务处备好材料,你直接带洛羽过去签字就行,不会耽误时间。”
张明陵应了声“嗯”,挂了电话后,低头看向身旁攥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怕,手续都安排好了,很快就能办完。”
轩辕洛羽点了点头,目光却黏在学校的铁门上。
他在这里待了半年,记忆里一半是张强踩在作业本上的鞋底、同学们唱“泥娃娃”时的哄笑,一半是李老师偷偷塞给他的热鸡蛋、陈小雨递来的彩色弹珠。
这里不像那个家只有彻骨的冷,却也不是全然的暖,像块裹着糖衣的苦药,嚼着嚼着,舌尖就泛起说不清的涩。
走进教务处时,里面的老师果然早已等候。看到张明陵,老师立刻起身。
手里拿着一份填好大半的离校申请表,语气客气:“是张道长吧?教育局刚打过电话,这是洛羽的手续,您确认一下信息,签个字就行。”
张明陵接过笔,指腹抚过表格上“轩辕洛羽”四个字,笔尖落下时格外郑重,工整的字迹落在纸上,像给这孩子的过去画了个轻轻的句点。
轩辕洛羽凑在旁边,盯着“张明陵”三个字看了许久,把这个带他离开苦海的名字,悄悄刻进了心里。
手续刚办完,走廊里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老师提着一个布袋子快步走来,看到轩辕洛羽,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心疼:“洛羽,你怎么来了?这是……要走了吗?”
“李老师,”张明陵侧身让开,语气温和地解释,“我是洛羽的长辈,往后会带他去别处生活,今日来办离校手续。”
李老师的眼圈悄悄红了,她没多问,只是把布袋子往轩辕洛羽怀里塞。
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摸到面包的软和牛奶的凉:“这里面有你爱吃的豆沙面包,还有热过的牛奶,路上饿了吃。这几支铅笔和新本子,是老师给你买的,以后不管到哪,都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轩辕洛羽抱着袋子,指尖蹭到布面上印的小兔子,突然鼻子一酸。他长到五岁,从没收到过这样用心的礼物。
后妈只会把旧衣服扔给他,王萌萌连吃剩的骨头都不会给他,爸爸也只留下一枚磨花的硬币。
他想道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小声挤出一句“谢谢老师”。
李老师蹲下来,帮他把袋子的带子系成结实的结,指腹轻轻擦过他袖口磨破的边:“洛羽是个好孩子,以前受了委屈,都不是你的错。以后跟着爷爷,要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子,要是想老师了……”
话说到一半,李老师停住了。她知道,龙虎山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她只能勉强笑了笑,把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叮嘱:“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轩辕洛羽点点头,却不敢抬头。他怕看到李老师眼里的不舍,怕自己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会掉下来。
他已经扔了那枚硬币,已经决定和过去告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
张明陵看了看天色,对李老师拱了拱手:“多谢李老师这些日子对洛羽的照拂,大恩不言谢。”
“应该的,”李老师站起来,目光落在轩辕洛羽身上,久久没移开,“洛羽,走吧,以后要好好的。”
轩辕洛羽跟着张明陵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李老师还站在走廊尽头,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层柔软的暖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扔在小巷草丛里的硬币,想起后妈数钱时发亮的眼睛,想起王萌萌撇着嘴说“走了正好”,又想起李老师藏在讲桌下的煮鸡蛋,想起陈小雨分给自己的弹珠……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酸又疼。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坏到把他当垃圾一样打骂,有的人又能好到对一个陌生的孩子掏心掏肺。
人间像一块被劈开的石头,一半是冰,冻得他发抖;一半是火,烧得他心慌。
“爷爷,”他第一次这么叫张明陵,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坏,有的人又那么好啊?”
张明陵停下脚步,蹲下来与他平视。老人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温水里的星星。
能照进他心里最暗的角落:“孩子,不是人间坏,是你以前遇到了坏的人;也不是人间好,是你有幸遇到了好的人。那些坏,不是你的错,这些好,也不是你的运气,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轩辕洛羽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他还是不懂,可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老人的话填了一点。他攥紧怀里的布袋子,面包的甜香混着牛奶的温意,一点点漫进心里。
“走吧。”张明陵重新牵起他的手,步伐稳而缓。
轩辕洛羽跟着老人走出学校大门,没有再回头。怀里的布袋子很暖,老人的手心更暖,可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再遇到像后妈那样的人,也不知道这些温暖能留多久。
他只知道,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家,也告别了这个有过委屈也有过光的学校。
前方的路藏在晨雾里,看不清模样,可他攥着那只温暖的手,忽然觉得,或许人间也没那么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