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诩与黑疤的对峙刚刚以黑疤悻悻退走暂告一段落,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尚未完全松弛,旁边另一间更加低矮、几乎半陷进土里的破屋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是个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却已被生活的艰难磋磨得如同五十老妪。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套着件打满补丁、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麻布衣裙。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透着股虚浮和刻意,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渗人,滴溜溜地转着,飞快地扫过地上残缺的狼尸、陆诩死死捂着的胸口、以及他一身狰狞的伤势。
“哎哟喂,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妇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腔调,打破了方才剑拔弩张后的短暂寂静。她先是冲着黑疤石屋的方向撇了撇嘴,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里面的人听,又像是说给陆诩听:“黑疤!你个没出息的夯货!跟个半大娃娃抢食吃,你也不嫌臊得慌!瞧把咱们血娃给逼的!”
她骂完黑疤,立刻又转向陆诩,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脚步轻快地凑近几步,伸出那双干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作势就要去拉陆诩,眼神却始终黏在他鼓囊的怀里。
“血娃啊,瞧这一身伤,疼坏了吧?快让蛇婆瞧瞧!”她语气里满是夸张的关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狡诈和算计,“你说你这孩子,也是实诚,跟黑疤那浑人较什么劲?他那就是条疯狗!听蛇婆一句劝,你那怀里的……嗯,那些石头疙瘩,是吧?揣着也是惹祸的根苗,黑疤那性子,指定还惦记着!”
她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为你好的模样:“要不这样,你先放蛇婆这儿,蛇婆帮你保管着!绝对替你看得牢牢的!等这风头过了,黑疤死心了,蛇婆再原封不动还给你!怎么样?省得那杀才整天惦记,你也好安心养伤不是?”
她说得合情合理,满是为你打算的“善意”,那只干瘦的手已经快要碰到陆诩的胳膊。
蛇蝎妇人?笑面藏刀更毒!
这妇人名叫蛇婆,谷里的人都这么叫。她不像黑疤那样明抢,惯用的就是这套虚情假意、趁火打劫的把戏。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东西一旦到了她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再也要不回来。保管?怕是直接保管进她自己的腰包,转头就能想办法拿去跟人换好处。
保管?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诩看着蛇婆那双闪烁着精光、写满了贪婪的眼睛,听着她那“情真意切”的话语,胃里一阵翻腾。这种虚伪的算计,比黑疤明晃晃的抢夺更让人恶心。
他经历过的欺骗和背叛或许不多,但在断脊谷挣扎求存的这些年,他早已练就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能敏锐地分辨出哪些是恶意,哪些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蛇婆的伪善,在他眼中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就在蛇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胳膊的瞬间,陆诩猛地一缩手,避开了她的接触。
他原本因疲惫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再次凝聚起来,变得冰冷锐利,甚至比刚才面对黑疤时更添了几分厌恶。他甚至没有多看蛇婆那故作慈祥的脸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她那只悬在半空、略显尴尬的鸡爪般的手上。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那只一直垂着、却始终紧握着染血碎石的右手。
碎石上的血污已经有些发黑凝固,但依旧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狰狞的气息。
他没有将碎石指向黑疤的房门,而是直接、毫不掩饰地,指向了凑到近前的蛇婆!
蛇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劣质脂粉,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惊慌。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虚弱不堪的少年,反应会如此激烈和直接。
陆诩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滚!”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刺向蛇婆。
“否则,”
他的视线扫过蛇婆,又扫向黑疤那扇紧闭的房门,意思不言而喻。
“一起抢!”
看穿伪善?眼要毒!
他懒得废话,直接撕破了那层虚伪的面纱。他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警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敢伸手,如果你和黑疤都有想法,那就一起来,看看最后谁先死!
一起抢?豁出去的狠劲!
这股混不吝的、完全不顾后果的凶煞之气,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他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狼性,此刻被蛇婆的伪善彻底激怒,那眼神中的疯狂和决绝,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感到胆寒。
蛇婆被他用染血的碎石指着,听着那冰冷彻骨的“一起抢”,再对上那双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点狡诈和贪婪瞬间被冻得粉碎。
她干笑两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讪讪地收回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哎…哎哟,你看你这孩子…蛇婆我也是好心…真是…”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找补着,眼神躲闪,不敢再与陆诩对视,“罢了罢了,好人难做…你自己…你自己小心着点吧…”
说着,她像是怕陆诩真的暴起发难一般,慌忙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回了她那间低矮的破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比黑疤关得还快还响。
门外,再次只剩下陆诩一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
连续打发走两波恶邻,精神的高度紧绷和身体的严重透支,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但他依旧站着,手中的碎石未曾放下,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世道,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血腥和尘埃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
他缓缓弯腰,用尽最后力气,将地上那具残缺的狼尸一点点拖进石屋,然后哐当一声闩上了门。
黑暗笼罩下来,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暂时恢复了寂静。
但谷中的恶意,从未消散,只是暂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