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断脊谷还沉在一片冰冷的青灰色之中。陆诩拖着一具最为壮硕的狼尸——那头被他捅穿咽喉的头狼,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自己的石屋。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但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和小腿的伤口同样火辣辣地疼,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着。
狼尸很沉,粗糙的皮毛摩擦着他受伤的手臂和身体,增添着新的痛苦。但他不能放弃。这头狼意味着食物,意味着能让他熬过接下来几天的能量,也许狼皮经过简单处理,还能在夜晚增添一点暖意。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每一寸血肉都浸透着昨晚的生死搏杀。
石屋已经遥遥在望,那低矮歪斜的轮廓,此刻竟让他生出一丝微弱的、名为“安全”的错觉。
就在他距离石屋还有十几步远时,旁边那间更加破败、几乎半塌的石屋里,摇摇晃晃地钻出来一个人影。
是个身材中等、却显得异常粗壮的汉子。乱糟糟的头发如同枯草,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下颌,让他原本就凶恶的面相更添几分戾气。他叫黑疤,是陆诩的“邻居”,也是断脊谷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专干些欺软怕硬、偷鸡摸狗的勾当。
黑疤显然刚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陆诩,尤其是落在他拖着的硕大狼尸上时,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饿狼般的贪婪。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上下打量着陆诩,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当看到陆诩浑身几乎被干涸血污糊满、多处伤口狰狞可怖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更浓的贪婪压过。他的视线尤其在那头壮硕的狼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瞄向了陆诩因为揣着黑石而显得有些鼓囊的怀里。
“啧啧啧……”黑疤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着,显得格外骇人。“这不是咱们的‘血娃’吗?怎么,昨晚出去开荤了?运气不错啊,搞到这么大个家伙?”
他故意把“血娃”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戏谑和试探。昨夜陆诩与狼群搏杀的动静和后来的狼嗥,显然并非无人知晓。
陆诩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冰冷的目光透过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盯着黑疤。他认得这个人,也知道他的名声。在黑疤出现的那一刻,他全身本已松弛些的肌肉再次悄然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能更快地摸向怀里那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它此刻正和那几块黑石一起,贴在他的胸口。
见陆诩不答话,只是用那种冷得瘆人的眼神盯着自己,黑疤脸上的狞笑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凶恶。他晃了晃身子,向前逼近两步,右手从身后摸出一把东西。
那是一把粗劣的铁刀,刀身锈迹斑斑,甚至还有几个豁口,刀柄用脏污的布条胡乱缠着。但在断脊谷,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利器”了。
“怎么?哑巴了?”黑疤用铁刀虚点了一下陆诩拖着的狼尸,又指向陆诩鼓囊的怀中,“小子,断脊谷有断脊谷的规矩。见者有份,懂不懂?你这狼肉,还有怀里藏的好东西,分疤爷我一半,以后在这片,疤爷我罩着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步步紧逼,带着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酒气的味道,压迫感十足。
“恶邻黑疤?吃人的规则下,人比狼更毒!”谷老那充满讥诮的声音仿佛又在陆诩耳边尖啸起来,“见者有份?放他娘的狗屁!老子拿命换的东西,他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分走一半?哪来的规矩?拳头大就是规矩!”
陆诩看着那柄在晨光下闪着污浊寒光的铁刀,又看看黑疤那张写满了贪婪和欺软怕硬的脸。昨晚面对狼群时的那种疯狂和凶戾,并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在此刻被另一种更冰冷的愤怒悄然点燃。
狼群的攻击是出于饥饿的本能,而眼前这个人,却是赤裸裸的恃强凌弱,是想要不劳而获,抢夺他拼死才得到的东西!
疲惫和伤痛依然存在,但一股邪火却从心底猛地窜起。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干涸的血痂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他没有看那柄铁刀,而是直接对上了黑疤的眼睛,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的命换来的。凭什么分你?”
黑疤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少年敢直接顶撞他,尤其是他还拿着刀的情况下。随即他勃然大怒,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凭什么?”黑疤猛地提高音量,挥舞了一下铁刀,刀锋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凭老子手里的刀!就凭疤爷我比你狠!小杂种,别给脸不要脸!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疤爷心情好,只拿一半!不然……”
他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诩看着他虚张声势的挥舞动作,看着他眼中那色厉内荏的凶光,昨晚与狼群以命相搏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摒弃一切恐惧,只剩下计算和狠厉的冰冷状态。
“铁刀?吓唬谁?”他在心里冷笑,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狼都杀了,还怕个拿刀的狗?”
他没有后退,反而拖着狼尸,向前微微迈了半步。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全身浴血,伤口狰狞,眼神却像冻透的石头,死死盯着黑疤。
“不然怎样?”陆诩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情绪,“杀了我?像昨晚杀狼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疤手里的铁刀,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你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手里的破刀快……”
陆诩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然寒气:
“……还是我弄死你的速度快。”
晨风吹过,卷起地面些许沙尘。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疤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握着铁刀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陆诩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在乎生死也要撕下你一块肉的狠绝。再结合他这一身恐怖的伤势和那具庞大的狼尸……
黑疤喉咙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可能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血娃”这名号,恐怕不是白叫的。
为了点可能存在的“好东西”,和这样一个不要命的凶物死磕,值吗?
黑疤眼神闪烁,权衡着利弊。最终,贪婪终究没能完全压过对那股亡命气势的忌惮。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算你小子狠!疤爷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说着,又恶狠狠地瞪了陆诩一眼,像是要找回场子,却不敢再提“见者有份”的话,灰溜溜地转身钻回了自己的石屋,连那破木门都关得比平时响亮。
陆诩依旧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直到确认黑疤真的退缩了,那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连忙用右脚撑住地面。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拖着狼尸,走到自己石屋门口,将其费力地挪到门边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然后,他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汗如雨下。
门外,那具狼尸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如同一个冰冷的警告。
断脊谷的规则,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