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断脊谷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寒意中。陆诩已经蹲在谷底东侧的一片龟裂坡地上,手指仔细地摸索着泥土中的硬块。昨夜那瞬间的奇异感应如同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醒来后体内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空无,只有饥饿和寒冷无比真实。
他需要食物,或者能换取食物的东西。更多的黑石也许能在谷中那个以物易物的小小聚集点换到一点发霉的饼渣或是一小捧苦涩的根茎。
就在这时,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远方隐隐传来。
起初很微弱,像是地底深处巨兽的鼾声。但很快,声音变得清晰,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导而来,让陆诩按在泥土上的指尖微微发麻。
官道方向。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诩像一只受惊的蜥蜴,猛地向旁边一扑,手脚并用地钻进一道狭窄的岩缝中。这道裂缝是他多年前发现的藏身之所,入口被几丛枯死的硬草遮挡,内部仅能容他蜷缩身体,却能从缝隙中窥见官道的一角。
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岩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威压席卷而来,那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力量宣示,冰冷而傲慢,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谷中的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流光首先映入眼帘。
七彩的华光,绚烂夺目,驾驭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玉如意、青铜鼎、飞剑、宝幡……每一件都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流光溢彩,将灰暗的罪洲天空渲染得如同拙劣的画布。
那是天轨盟的“渡劫使”队伍。
约莫十来人,为首者是一个面容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修士,身穿月白底绣金云纹的法袍,衣袂飘飘,纤尘不染。他脚踏一柄流光四溢的飞剑,双手负后,下巴微抬,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荒芜土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堆垃圾。他周身环绕的灵光最为炽盛,威压也最强,显然修为远超旁人。
“渡劫使……”岩缝中,陆诩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些人。天轨盟的中层爪牙,负责巡视各方、押送物资、以及执行各种“危险任务”——比如,代替世家子弟去抵挡天劫。他们是寒门修士所能爬到的最高位置,是世家联盟精心塑造的、用来安抚和诱惑无数寒门的一道虚假幻光。看那华美的衣袍,那强大的法器,那趾高气扬的姿态,似乎风光无限。
但陆诩的目光很快越过了他们,落在了队伍的后方。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渡劫使后面,跟着一长串人影。约有三四十人,男女皆有,个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神情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他们步履蹒跚,被一条闪烁着符文的漆黑锁链串联在一起,如同被拴住的牲畜。
最刺眼的,是他们每个人脖颈上都套着一个粗粝的、暗沉无光的铁环。铁环样式古朴,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紧紧箍在喉结下方,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肉,结着黑红色的血痂。那铁环似乎极其沉重,压得每个人都佝偻着背,头颅低垂。
“替死命种……”陆诩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这三个字像冰碴一样刮过他的喉咙。
他听说过这东西。天轨盟控制寒门修士的恶毒法器。戴上它,就意味着成为了世家豢养的“替死鬼”。当那些世家嫡系、宗门天才需要渡劫又怕死时,这些戴着“替死命种”的寒门修士就会被推出去,用他们的肉身、他们的修为、甚至他们的魂魄,去硬抗天劫,用他们的命,换来主子们的安然无恙!
而这些所谓的“渡劫使”,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监工,是世家驯养的、用来管理这群“牛马”的头犬!他们身上的流光溢彩,他们驾驭的华丽法器,恐怕无一不是用这些“牛马”的血肉和功德堆砌起来的!
队伍不快不慢地沿着官道前行。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杂在法器的轰鸣和灵力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落在最后的老修士似乎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猛地向前扑倒。
“哗啦!”锁链被扯动,整个队伍微微一滞。
“老东西!找死吗?!”一名骑在青铜巨鹰法器上的渡劫使立刻厉声呵斥,抬手就是一鞭。
那鞭子由电光凝聚而成,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老修士的背上。破旧的衣衫瞬间焦黑撕裂,皮开肉绽,一股焦糊味甚至隔着老远都能隐约闻到。
老修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旁边的其他“牛马”依旧低着头,麻木地前行,甚至没有人敢侧头看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那名出手的渡劫使冷哼一声,似乎嫌他爬得太慢,又是一鞭子抽过去,打在同样的地方。
“快点!耽误了行程,把你们全都填进‘化煞炉’!”
老修士终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了,背脊佝偻得更厉害,几乎成了九十度。他踉跄着跟上队伍,脖颈上的铁环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摩擦着伤口,渗出新的血珠,滴落在赤红色的官道尘土里,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为首的年轻渡劫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场小小的骚动,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天边一朵奇特的云彩吸引了,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岩缝中,陆诩的身体绷得如同石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抠抓着面前的岩壁,指甲在粗糙坚硬的石头上摩擦、崩裂,渗出殷红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支队伍,盯着那些华服耀眼的“渡劫使”,盯着那些脖颈套着铁环、如同牲口一样被驱赶的寒门修士,盯着那个背上血肉模糊、却依旧要被锁链拖着前行的老者。
冰冷的怒火,如同毒蛇,在他胸腔里啃噬。不是激烈的燃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意。
这就是仙道?
这就是无数人向往的、能够飞天遁地、长生久视的仙道?
这就是天轨盟宣扬的、秩序井然、慈悲渡世的仙道盛世?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陆诩喉咙里逸出。
脑海中,那个疯癫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咆哮,如同诅咒,震得他颅腔都在嗡鸣:
“渡劫使?披着人皮的傀儡!法器流光?吸血吸出来的亮!寒门牛马?套着铁环的牲口!替死命种?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堂!”
那声音尖锐无比,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看清楚了?!小子,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他们嘴里的‘仙道’!这就是世家画的牢笼!用别人的骨头搭他们的登天梯!”
队伍渐渐远去,法器的轰鸣声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慢慢减弱。锁链拖地的哗啦声也听不见了,只留下官道上扬起的、尚未平息的红尘。
陆诩依旧僵硬地蜷缩在岩缝里,许久没有动弹。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沿着岩石的纹路缓慢滑落。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破损流血的手指,然后慢慢攥紧。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温热而粘稠。
他低下头,看着那一点鲜红,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从岩缝中爬出来。官道已经恢复了空旷死寂,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坡地上,眺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被世家掌控的道路,然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赖以藏身的、贫瘠荒凉的断脊谷。
风吹起他破旧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将流血的手指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舔舐掉那一点咸腥。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官道,一步步走向谷底更深处。
背影单薄而倔强,像是一根插在这赤红色土地上的、不肯弯曲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