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冬。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应天府的房檐上,碎雪片子被北风卷着,打在陈锐脸上像针扎。他缩了缩脖子,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裹得更紧些,怀里揣着的半块冻硬的麦饼硌得胸口生疼。
“呸!丧门星!”
隔壁包子铺的王婆子正用扫帚驱赶着赖在门口的野狗,扫帚柄划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陈锐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那声“丧门星”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三个月前,他还是这条街上人人称羡的绸缎庄掌柜,如今却成了连野狗都敢斜睨的破落户。
巷口传来马蹄声,三匹高头大马踏碎了薄冰,溅起的泥水险些溅到陈锐身上。为首的锦衣华服男子勒住缰绳,貂皮斗篷扫过墙面,露出一张油光水滑的脸。
“哟,这不是陈大掌柜吗?”男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腰间玉佩随着马身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怎么在这儿喝西北风?要不要兄弟我赏你两个铜板?”
陈锐的指甲深深掐进冻得发僵的掌心。眼前这人是赵虎,他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兄弟,三个月前还是他绸缎庄的二掌柜。如今赵虎身上那件孔雀蓝的杭绸袍子,本该挂在他铺子最显眼的货架上。
“赵虎,”陈锐的声音像被冻住的河,“我铺子的地契,你到底藏哪儿了?”
“地契?”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马鞍大笑,“陈锐啊陈锐,你真是蠢得可怜。那地契上早就换了我的名字,官府都盖了印的,你告到哪儿去?”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婉柔说她早就受够了跟着你过穷日子,上个月已经跟我圆房了。”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陈锐猛地抬头,看向赵虎身后那辆马车。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张熟悉的侧脸,正是他结发三年的妻子柳婉柔。她穿着件狐裘披风,手里把玩着支金步摇,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们……”陈锐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涌上腥甜,“你们不得好死!”
“呵,穷鬼的诅咒最不值钱。”赵虎嗤笑一声,扬鞭抽在马臀上,“走了,别让这丧门星污了咱们的眼。”
马蹄声渐远,柳婉柔掀起车帘的瞬间,陈锐似乎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却又很快被锦衣玉食的满足覆盖。他瘫坐在雪地里,胸口的麦饼硌得更疼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戳穿。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陈锐踉跄着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应天府的繁华与他无关,朱门酒肉臭的香气飘过来,更显得他腹中空空。路过城西那片乱葬岗时,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里。
“操!”他低骂一声,伸手去摸,摸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借着雪光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缺口小碗,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无数只挣扎的虫豸。碗口边缘还沾着暗红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
陈锐本想随手扔了,可指尖触到缺口的瞬间,一股灼热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他猛地缩回手。那黑色小碗竟像活过来似的,表面的纹路亮起暗紫色的光,转眼就钻进了他的掌心。
“什么鬼东西!”他惊恐地去搓,掌心却只留下个淡紫色的印记,像朵妖异的花。更诡异的是,脑海里突然多出一段莫名其妙的信息,像是有人在耳边念叨:
【噬魂傀核(残):渡劫修士残魂所化,可吞噬血肉精魄炼制傀儡。当前等级:凡阶,可容纳傀儡数:1/10000。注:同类型傀儡上限10000,超限则自动崩解。】
陈锐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是饿昏了头。可当他看向不远处那具被野狗啃得残缺的乞丐尸体时,掌心的印记突然发烫,那尸体周围的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的血肉里渗出缕缕血丝,像游蛇般钻进他的掌心。
“啊!”他吓得连连后退,却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干尸。而他掌心的印记越发清晰,眼前凭空多出个拳头大的泥人,眉眼竟和那乞丐有几分相似,只是双眼空洞,浑身覆盖着细密的纹路。
“这……这是什么?”陈锐声音发颤,试探着伸出手。那泥人突然动了,僵硬地抬起胳膊,对着他作了个揖。
他猛地想起脑海里的信息——傀儡?
陈锐咽了口唾沫,集中精神想着“走”。那乞丐傀儡果然迈着蹒跚的步子,在雪地里走了个来回,动作虽僵硬,却听话得很。
“真……真的能行?”他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如果这东西真能炼傀儡,那赵虎,柳婉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传来“呜呜”的叫声,几只饿狼正盯着他,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陈锐吓得腿都软了,他这副身板,不够狼群塞牙缝的。
情急之下,他对着乞丐傀儡大吼:“拦住它们!”
傀儡应声冲了上去,虽然动作缓慢,却不知疼痛。一头狼扑上来咬在它胳膊上,竟只咬下块泥土似的碎片。傀儡反手一拳砸在狼头上,那狼呜咽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陈锐看得目瞪口呆。他连忙集中精神,指挥傀儡对付剩下的狼。片刻后,三只狼都倒在了雪地里,喉咙处都被傀儡用石块砸烂了。
掌心的印记再次发烫,那几具狼尸迅速干瘪,雪地里多出三个巴掌大的狼形傀儡,皮毛是泥土色的,却透着股凶悍气。
【傀儡列表:乞丐傀儡(凡阶0级)x1,野狼傀儡(凡阶0级)x3。当前可容纳数:4/10000。】
脑海里的信息更新了。陈锐看着那三个狼傀儡,突然觉得饿意都消了。他试着让狼傀儡去探路,自己跟在后面,借着傀儡的视野,竟能隐约看清黑暗中的景象。
“得找个地方落脚。”他喃喃自语。乱葬岗不能待,城里又没有容身之处。他想起城东有个废弃的土地庙,以前路过时看到过,或许能暂时避避风雪。
指挥着傀儡在前开路,陈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走。路过一家已经关门的面摊时,他让狼傀儡翻墙进去,叼出来半袋面粉和几个破碗。虽然是偷,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土地庙破旧不堪,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却好歹能遮风挡雪。陈锐生了堆火,用破碗煮了锅面糊糊,虽然没油没盐,却滚烫暖胃。他分了小半碗放在地上,试着对乞丐傀儡说:“吃?”
傀儡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陈锐苦笑一声,看来傀儡是不用吃东西的。他自己捧着碗,一口口喝着面糊,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噬魂傀核到底是什么来头?渡劫修士的残魂?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道玩意儿。可它却救了自己的命,还给了自己报仇的可能。
“不管你是什么,”陈锐对着掌心的印记低声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能让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我什么都愿意做。”
雪还在下,庙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狼傀儡趴在门口警戒,乞丐傀儡则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像个沉默的守卫。陈锐靠在神像底座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掌心那淡紫色的印记里,一丝极淡的灰色雾气正悄然流转,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而他的人生,从捡到那块黑铁牌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驶向了一条布满荆棘与血腥的未知之路。
第二天一早,陈锐被冻醒了。火已经灭了,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挥着狼傀儡出去找些枯枝。自己则借着晨光,仔细研究起那几个傀儡。
乞丐傀儡力大无穷,野狼傀儡速度快,各有各的用处。他试着让它们做些简单的动作,发现只要精神集中,就能精准控制。但同时操控四个傀儡时,脑袋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根弦在紧绷。
“看来这玩意儿也有消耗。”陈锐若有所思。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面粉,估计还能撑两天。得想办法弄点钱,至少先把肚子填饱。
他让狼傀儡去外面侦查,回来时嘴里叼着张揉皱的告示。陈锐展开一看,是城西富户张老爷家丢了只名贵的猎隼,悬赏五十两银子寻回。
“五十两……”陈锐眼睛亮了。有了这笔钱,至少能租个小房子,不用再睡土地庙了。他想起野狼傀儡的嗅觉似乎很灵敏,或许能派上用场。
打定主意,他用剩下的面粉做了几个硬面馍,揣在怀里当干粮,指挥着傀儡往城西去。路过昨天那条街时,他特意绕开了包子铺,怕撞见王婆子那张刻薄的脸。
张老爷家的府邸在城西的富人区,朱漆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家丁守着。陈锐不敢靠近,只让狼傀儡悄悄溜到后墙,凭借灵敏的嗅觉寻找猎隼的踪迹。
自己则坐在街角的茶馆外,点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假装喝茶,实则留意着张府的动静。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茶客在闲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偶尔提到赵虎,语气里满是羡慕,说他如今成了应天府的新贵,连知府大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陈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狼傀儡回来了,对着他发出低沉的呜咽,还用爪子指向城南的方向。陈锐付了茶钱,立刻起身跟过去。
城南是片杂树林,狼傀儡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对着树顶低吼。陈锐抬头一看,只见树杈上果然蹲着只羽毛华丽的猎隼,正警惕地盯着下方。
“找到了!”他心里一喜,指挥着乞丐傀儡爬上树。猎隼受惊,扑腾着翅膀想飞,却被傀儡一把抓住了脚爪。
带着猎隼回到张府,管家验明正身后,果然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的银票。陈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心直冒汗——这是他失去一切后,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
“多谢这位小哥。”管家客气了几句,转身回府了。
陈锐揣好银票,没敢耽搁,立刻去租了间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带个小厨房,却干净整洁。他买了些米面油盐,又添置了床棉被,总算有了个像样的住处。
晚上,他做了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加了个鸡蛋。看着跳动的烛火,听着窗外的风雪声,陈锐突然觉得,或许日子并没有那么糟。
他看着掌心的印记,轻声道:“以后,就靠你了。”
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角落里,四个傀儡静静地站着,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陈锐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而那些欠了他的,他迟早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陈锐过得很平静。他靠着帮人找东西、跑腿,偶尔用傀儡的特殊能力解决些小麻烦,慢慢攒了些钱。他没再去找赵虎和柳婉柔的麻烦,只是默默积蓄力量——他很清楚,仅凭四个凡阶傀儡,根本撼动不了如今的赵虎。
这天,他正在院子里训练傀儡,让它们做些更复杂的动作,比如让乞丐傀儡用石块精准地打中十米外的陶罐。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大哥,求求你,行行好……”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娘快饿死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陈锐皱了皱眉。应天府近来灾情严重,饿肚子的人不少。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两个刚蒸好的馒头递过去:“拿着吧。”
少年千恩万谢地接过,却没立刻走,反而抬头看着他:“大哥,我看你院子里好像有……有奇怪的东西在动?”
陈锐心里一紧,难道被发现了?他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你看错了,是我养的几只狗。”
少年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兴奋:“不是狗!我刚才看到有个泥巴做的人在扔石头!大哥,你是不是会法术?”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这少年既然看到了,恐怕不能轻易放他走。他正思忖着该怎么办,少年突然又磕了个头:“大哥,求你教我法术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让我娘活下去,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看着少年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陈锐愣住了。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走投无路。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剩。”少年连忙回答,“爹娘没文化,就给我起了个贱名,好养活。”
“狗剩……”陈锐叹了口气,“进来吧,先把馒头吃了。至于法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狗剩眼睛一亮,连忙爬起来跟着他进了院子。路过角落里的傀儡时,他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却没敢伸手去碰。
陈锐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他一个人确实势单力薄,如果能有个帮手,或许能更快地积累力量。这个狗剩看起来老实,而且似乎对傀儡并不害怕。
“吃完了跟我说说,你家里的情况。”陈锐坐在一旁,慢慢喝着水,“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法术?”
狗剩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我爹以前是个走江湖的,说这世上有修行者,能呼风唤雨,还能驱使精怪……刚才看到那泥巴人,就觉得大哥你肯定是修行者!”
陈锐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自己手里的噬魂傀核,恐怕比所谓的修行者还要诡异。但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不再孤单的机会。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院子里洒下一片淡淡的金光。陈锐看着正在讲述自家遭遇的狗剩,突然觉得,这间小院似乎不再那么冷清了。而他的傀儡之路,或许也将迎来第一个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