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手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副手与他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神识联系,已经变得浑浊而破碎,对方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过,只剩下残渣。
恐惧,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数百名齐龙会的兄弟,是他在黑水泽畔打下的赫赫威名。
他带着这么大的阵仗前来,若是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吓退,明天齐龙会就会成为整个黑水泽的笑柄。
他的威信将一落千丈,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再也带不起来了。
贪婪与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战,最终,被多年刀口舔血生涯磨砺出的凶性强行压下了那份颤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石板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阁下……好手段。”黑风手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平等的谈判,而非恐惧的求饶,“我齐龙会认栽了。但今天我带了这么多兄弟过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去,那样我黑风没法向兄弟们交代。”
他顿了顿,试图为自己找回一些气势:“这样,石泉门的资源,我们分文不取。”
“你将那女娃交出来,再把你刚才用的那件……那件诡异的法宝交出来,今天的事,就此作罢!我黑风手以心魔起誓,从此绝不再踏入石泉门半步!”
他自认为这个条件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用一个女弟子和一件未知的法宝,换取数百人的颜面和全身而退。
然而,高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抹从容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他甚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到眼前,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这个动作,在黑风手眼中,却充满了无穷的挑衅与轻蔑。
“你……!”黑风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浇灭。
因为他看见,在高易那完美无瑕的手背上,一朵由淡粉色灵光构成的桃花印记,正若隐若现,缓缓旋动。
那印记是如此的妖异,美丽,却又散发着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诡异气息。
那是什么?是催动那恐怖“法宝”的印记吗?
就在黑风手心神恍惚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背,传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痒。
他猛地低头看去。
月光下,他的粗糙黝黑、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朵一模一样的、淡粉色的桃花印记!它就像一个活物,正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之下,散发着与高易手上一模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黑风手死死地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桃花印记,大脑一片空白。
那印记的颜色是如此柔和,形态是如此优美,但在他眼中,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最狰狞的鬼面还要恐怖一万倍。
他什么时候中的招?
是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对方抬手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这东西就像是凭空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疯狂地催动体内灵力,试图去冲击、去驱散那个印记。
然而,灵力如同泥牛入海,那桃花印记非但纹丝不动,反而像是得到了滋养一般,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了一分。
一个念头,如同淬了剧毒的闪电,瞬间贯穿了他的神魂,让他通体冰凉,如坠九幽冰窟。
“这不是法宝……这是……这是诅咒!”
一个延迟发作的诅咒!
他给我种下了咒印!
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依旧在微笑的俊美青年。对方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发现这一切。
那微笑在他眼中不再是从容,而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嘲弄。
黑风手瞬间想通了一切。
对方根本不怕自己人多势众,也根本没想过要谈判。从一开始,他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个倒地的副手,不是威慑,而是一个“样品”一个展示这诅咒最终效果的样品!
只要那个白衣青年一个念头,自己手背上的这朵桃花,就会瞬间“盛开”。而盛开的代价,就是自己苦修百年的修为,自己的一切!
风险?
这已经不是风险了!这是悬在头顶的断头台,而绳索,就握在对方的手中!
与这个足以断送自己修行之路,甚至可能让自己神魂俱灭的恐怖相比,区区石泉门的资源,又算得了什么?齐龙会的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命,才是最重要的!
“撤!所有人,撤!!”
黑风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甚至顾不上去管地上那个仍在哀嚎的副手。
他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黑光,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疯狂逃窜,仿佛身后有世间最恐怖的魔神在追赶。
齐龙会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得一愣,但看到会主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再联想到副会主诡异的下场,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在人群中引爆。
“快跑!”
“会主跑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丢盔弃甲,法器都来不及收回,如同受惊的兽群,互相推搡着,踩踏着,争先恐后地跟在黑风手身后,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狼狈不堪地退出了石泉门的山门。
转眼之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山门前,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个仍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废人,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高易站在原地,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朵已经悄然隐去的桃花印记,又看了看黑风手逃离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与茫然。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咒印”,更不知道如何在别人身上种下桃花。
那只是“桃花面灵根”在极致运转时,灵气高度凝聚而产生的一种异象。
但他看着黑风手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他自己手背上那真实不虚的印记,一个全新的、带着一丝邪性与禁忌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发。
原来,真正的恐惧,并不需要实质的伤害。
只需要在敌人的心里,种下一朵“桃花”就够了。
看着齐龙会仓皇逃窜的背影,石泉门的弟子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高师兄……不,高师叔!您那是什么仙法?太……太可怕了!”
青禾和李师姐跑过来,看着高易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高易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对着众人摆了摆手,依旧是那个从容的微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高台之上,门主王陆看着高易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消失的烟尘,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