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方木几乎是踉跄着反锁上门,然后神经质地拉上了所有窗帘,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窥探都隔绝在外。直到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才感觉到,一层细密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衣,从脊椎骨蔓延开来的凉意,让他浑身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宏大、恐怖真相时的生理性应激。
学阀。
江南学府。
秦教授。
这三个词,如同三块沉重的巨石,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最终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庞大、更为阴暗的图景。他曾以为的那些模糊不清的威胁,此刻被赋予了实体,并且以最让他措手不及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
秦教授不是在对抗一个外部的、潜藏在城市阴影中的敌人,不是某个商业集团的灵阀,也不是地下的黑帮。他是在与自己的“同类”为敌,与那些同样掌握着知识、身居高位、却将学问沦为剥削工具的“学者”为敌。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哨兵,身处敌人心脏的腹地,独自一人,站在整个江南学术界黑暗面的对立面。他的每一次授课,每一次看似寻常的指引,都可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这种孤身奋战的悲壮,让方木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而自己这个他唯一的学生,是他手中递出的一把藏在暗处的手术刀。一把尚未完全开刃,甚至连刀柄都有些稚嫩的手术刀。秦教授的“禁忌之路”并非是为了保护他远离纷争,而是为了淬炼他,让他成为能够直面这深渊的利刃。方木现在才明白,导师的信任与期许,是何等的沉重与危险。他不再是被保护的学徒,而是被寄予厚望的,潜在的“破局者”。
方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稍稍平复了他狂跳的心脏。他知道,沉浸在恐惧和震惊中是毫无意义的,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此刻,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学者】那样,冷静、理性地分析眼前的局面。这是他的职业本能,也是他在面对未知危险时,赖以生存的利器。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情感剥离,只留下最纯粹的思维,开始在脑海中条理清晰地梳理已知的信息:
已知信息:
首先,也是最令人震惊的一点,那个被秦教授隐晦提及的“汲取大阵”是真实存在的。它并非虚构,而是以某种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渗透在城市的肌理之中。而这个恐怖大阵的操纵者,竟然是江南学府内部的一个“学阀”组织。这颠覆了他对学府的认知,也使得敌人的身份从模糊的“灵阀”变成了具体的“学阀”。
这个“学阀”组织并非凭空出现。鲁师傅的描述清晰地指出,他们在几十年前就曾以“课题组”的名义在学府内部活动,具有相当高的级别和影响力。他们不仅进行着所谓的“经世致用”的大项目,还在这过程中,通过隐晦的手段,留下了一批暗藏玄机的图纸,这些图纸显然是与“汲取大阵”运作相关的关键线索。
“江南古建园林修复中心”作为这批图纸的保管地,目前看来,其立场是相对中立的。他们似乎并不知晓图纸背后的真正秘密,只是履行着保管和数字化的职责。鲁师傅的反应更多是警惕和忌惮,而非参与者的遮掩,这对方木而言,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
当前困境:
敌我实力差距悬殊。
这是摆在方木面前最严峻的现实。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一阶中期的“菜鸟”,所掌握的灵性力量,在面对能够布下覆盖整个江南区域,持续数十年运作的恐怖大阵的幕后操纵者时,简直如同螳臂当车。对方所代表的,是难以想象的组织力量、资源积累和高阶灵性实力,而他只有孤身一人。
导师秦教授可能自身也处于监视之下,无法提供直接帮助。
既然“学阀”的根基在江南学府内部,那么作为这个领域的异类,秦教授必然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贸然通过常规方式与导师联系,很可能不仅无法获得有效帮助,反而会暴露双方,将导师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甚至连带自己也陷入更深的泥潭。
自己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很可能已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所“标记”。
这是最令方木感到不安的一点。当他的【学者】能力深入解析那张图纸,窥探到那遍布城市的“汲取网路”的冰山一角时,那种深入灵魂的“法则反噬”和**残留的“灵性污秽”**就已是最好的证明。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到他的窥探,但作为一个能够布下如此精妙大阵的存在,他们的感知能力和反追踪手段,必然是顶级的。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为一个被猎人盯上的目标,只是猎人还未露出獠牙。
破局点:
自己的“混沌之魂”,能抵御并部分豁免“知识之毒”。
这是方木能够继续深入调查,而不会像那些前辈一样精神崩溃、走火入魔的根本。虽然每次窥探深层知识都会带来“灵性污秽”的代价,但至少他拥有承受和减免这种反噬的能力,这让他拥有了其他普通学者无法比拟的“耐毒性”和探索深度。
“多重职业融合”的能力,是自己隐藏身份、应对危险的底牌。
他并非只有单一的职业烙印,而是通过“混沌之魂”将多个基础职业的能力融会贯通。这让他可以在不同职业之间灵活切换,应对各种复杂局面,既能以【绘图员】的身份进行伪装,又能以【学者】的洞察力解析秘密,还能利用其他职业在关键时刻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从而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拥有更多的生存和反击空间。
那批尘封的“乙字库”图纸,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线索。
这些图纸不仅承载着“学阀”曾经的活动轨迹和布阵信息,更重要的是,它们被存放在看似中立的“古建修复中心”里,暂时远离了学府内部的直接监控。这为方木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口,让他可以在不直接接触“学阀”核心成员的情况下,逐步揭开“汲取大阵”的真相。
分析完毕,方木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刚才的恐惧和迷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的斗志与冷静。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拨通秦教授的电话,固然能直接获取更多信息,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导师可能被监听,任何直接的交流都可能暴露他们双方。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秦教授的电话。
他选择打开一个加密的邮件客户端。这是他和导师之间约定的、非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一种能够绕过直接监听的迂回策略。在邮件中,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学阀”和“图纸”的敏感词汇,没有提及任何能被直接捕捉的“禁忌”信息。他只写了一句简短而含义深远的暗语:
“老师,‘吴越祈禳祭坛’这个课题,我发现了一些新的思路,可能需要更深入的田野调查。近期我会多花些时间在校外。”
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汇报,却是方木向秦教授发出的最明确的信号。导师必然懂得其中的深意:他发现了,他已经触及到了“祈禳祭坛”背后隐藏的秘密,并且,他准备亲自行动,进行更深层次的调查。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也是一种坚定的表态——他不再是被动接受保护的学生,而是准备主动出击的战士。
做完这一切,方木没有丝毫的松懈和休息。尽管身心俱疲,但内心的警觉和对真相的渴望驱使着他。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开始了他独有而高效的“修行”。
这一次,他的修行不再是单纯地让“混沌之魂”被动地“调和”职业代价。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敌人,因此,他开始有意识地、针对性地去锻炼和融合自己的多重职业能力。这是一种主动的淬炼,一种为了迎接未知挑战的自我强化。
他首先催动【绘图员】的能力,将那张编号“乙-73号”的祈雨坛图纸,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复现。从最细微的墨迹到整体的布局,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符号、每一个被隐藏的标记,都像幻灯片般清晰地在他精神世界中闪过,不断加深对图纸细节的掌握和记忆。
然后,他迅速切换到【学者】视角。他对脑海中复现的图纸进行严谨的分析和推演,将它与自己所学到的古代堪舆、阵法知识进行比对,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规律,预测其可能的功能和隐藏的深意。这种高速的精神运算,让他的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般飞速运转,思维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当精神力因高强度消耗而感到一阵阵剧痛和疲惫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他没有停歇,而是打起一套【搬运工】职业附带的、用以锻炼气力的“桩功”。这个职业是他之前在兼职搬运重物时,意外觉醒的基础职业。虽然看似普通,但其核心在于对身体力量的极限挖掘和对精神意志的磨砺。这套看似普通的动作,不仅能让他迅速恢复体力,更能通过身体的律动和对力量的掌控,将积累在灵魂中的精神压力和“灵性污秽”进行疏导和沉淀,让身心达到一种独特的平衡。
一整个晚上,方木都在这种高速的职业切换与融合中度过。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又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铸剑师,疯狂地吸收着每一个职业的精髓。他将【绘图员】的精确、【学者】的洞察、【厨师】的灵动、【信使】的耐力、【搬运工】的力量,在“混沌之魂”的熔炉中不断揉捏、锤炼,让它们彼此交织、渗透,最终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力量体系。他正在蜕变,从一个被动接受力量的觉醒者,成长为一个主动驾驭力量的夜行者。
第二天,方木照常去“古建修复中心”上班。他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平静而专注,仿佛前一夜的惊天发现并未在他心湖激起半点涟漪。他没有再去触碰那张“乙-73号”图纸,以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或怀疑。相反,他像一个最普通的新人一样,继续埋头于“乙字库”那浩如烟海的旧图纸堆里,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数字化整理和存档的工作。
但现在,他的工作,有了全新的、更为隐秘和深远的目的。
他不再是简单地进行机械性的数字化存档,而是将这枯燥的工作,变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灵性侦查”。他用【学者】的能力,对每一张经手的图纸进行细致入微的“筛查”。他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图纸表面的线条和文字上,更是穿透纸面,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灵性波动,寻找着那些可能存在的、与“乙-73号”图纸上相似的“淡墨私号”,以及其他任何可能揭示阵法线索的痕迹。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每一张图纸都需要他投入大量的精神力去感应、去解析,在浩如烟海的细节中分辨真伪,甄别出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只有“内行”才能看懂的线索。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每进行一次深入的灵性窥探,都可能伴随着“灵性污秽”的累积。但他别无选择,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有效的调查方式。
一连三天,方木都在这种高度集中的“筛查”中度过。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侦探,在“乙字库”那近百张泛黄的图纸中反复巡视,将每一张都用【学者】的目光“扫描”过一遍。然而,三天下来,他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带有“淡墨私号”的图纸。除了那张“乙-73号”祈雨坛图,其余的都显得再正常不过,只是单纯的古建或园林设计图。
“难道,只有那一张是特殊的?或者,我遗漏了什么?”方木心中不禁有些焦急。时间紧迫,他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无谓的精力,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来支撑自己的推测。这种毫无进展的停滞感,让他感到一丝挫败。
直到第四天下午,当他打开一张编号为“乙-119”的图纸时,他的呼吸,再次不可抑制地停滞了。一种电流般的颤栗从指尖传导至大脑,瞬间激活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张图纸,测绘的是太湖城西郊,一座早已废弃的“漕运码头”的水文布局。图纸上,没有那些直白的“淡墨私号”,也没有任何显眼的异常标记。表面上看,它就是一张标准的工程图,详尽地描绘了码头的结构、河道的走向、水闸的位置,以及周边环境。
但是,方木凭借着【学者】对空间布局的敏锐直觉——那种超越表象、直抵事物内在规律的洞察力,以及【绘图员】对线条、结构和几何关系的精确感知,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这座码头几处关键的河道疏浚走向,以及水闸和驳岸的特殊构型,其勾勒出的整体轮廓,竟然与他脑海中“祈雨坛”阵图的某个负责“蓄能”的符文,有着惊人的七八分相似度!这种相似不是巧合,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伪装的。
这是一种更高级、更隐蔽的“加密”方式!它不再是简单地在图纸上添加几笔不易察觉的标记,而是直接将“阵法”本身,融入到看似正常的“工程设计”之中,让其成为建筑或景观的有机组成部分。外行人只会将它视为普通的设计,而那些试图寻找灵性线索的人,若非具备极深的专业造诣,也只会循着表面线索,而无法洞悉其深层含义。
如果不是方木同时精通“古建堪舆”——【学者】职业在古代聚落和祭祀文化研究方面的积累,对天地灵气流转和阵法构建有着深刻理解;又具备“工程制图”的专业能力——【绘图员】职业所带来的对结构、线条和精确度的极致把握,两者融会贯通,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这正是他多重职业融合的独特优势,让他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角度,去解析这个世界的秘密。
“原来如此……真正的阵图,就藏在这些最普通的工程图纸里!”方木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惊叹。他心中的焦急与困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豁然开朗。他感觉自己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看到了隐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冰冷真相。这种将灵性阵法伪装成世俗工程的手段,其设计之精巧、隐蔽之深沉,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方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理智却让他强压下这份激动。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迅速将这张“乙-119”图纸的细节,以及其中隐藏的阵法符文结构,深深地刻印在记忆深处,成为了他“混沌之魂”中的又一块重要拼图。他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继续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将这份新的发现,深埋心底。
当晚,方木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也没有前往学府图书馆。他知道,现在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纸上谈兵。他必须亲自去验证这个惊人的发现。
夜色如墨,厚重地笼罩着太湖城。江南学府的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教学楼的窗户中闪烁,以及图书馆彻夜不熄的灯火。校园里,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和保安巡逻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方木在出租屋里,迅速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戴上宽大的兜帽和医用口罩,将自己的面容和身形最大程度地遮掩起来。他如同融入黑暗的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校园的阴影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这种潜行能力并非偶然。他觉醒了另一个在兼职时获得的基础职业——【夜间巡视员】。这个职业的觉醒,源于他过去为了省钱,在一些需要夜间工作的兼职中磨砺出的本能。虽然职业名称听起来普通,但它赋予了方木对黑暗环境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让他能在微弱的光线下视物如白昼,更让他能够自然而然地隐藏自身的气息,最大程度地融入环境,避开他人的注意。在夜色下,他仿佛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成为了城市夜晚的一部分,不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他要亲自去验证自己的猜想,不惜冒着风险。仅仅依靠图纸和脑海中的推演,不足以让他完全相信这个颠覆性的发现。他需要实地的考察,需要用双眼去确认,用身体去感受。
他要去那个“漕运码头”的旧址。那里在地图上只是一片被标注为“废弃工业区”的荒芜地带,但在方木眼中,它现在却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他要去亲眼看一看,那张“乙-119”图纸上所描绘的河道走向、水闸遗迹,那些与“汲取大阵”符文如此相似的轮廓,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遇到什么。或许只是一片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废墟,如同所有被遗弃的工业遗址一样。又或许……那里会是某个禁忌的、不应被外人触碰的“开关”,是连接更大阴谋的枢纽,甚至可能是“汲取大阵”的另一个活性节点。危险近在咫尺,但他已顾不上这些。
但方木知道,从他走出校门、踏入这片夜色的这一刻起,他的身份便已悄然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沉浸在书本中的学生,一个在图书馆里解析知识的【学者】了。
他成了一个行走在城市阴影中的,背负着秘密与使命的——夜行者。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决绝。他知道,这趟夜行,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