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当那幅隐藏在图纸之下的巨型“阵图”在方木脑海中轰然成型时,修复中心里原本令人心旷神怡的木香与墨香仿佛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骨深处骤然升起的、冰冷的寒意,如同被千年寒冰冻结,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发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术巧合,不是某个不经意的失误,而是一个隐藏了数十年、甚至更久远的阴谋的冰山一角。那几个用淡墨小心翼翼添加的、几乎与图纸本身的霉点融为一体的标记——假山、石桥、枯井——绝不是无心之失,更不是随手涂鸦。那是只有在特定领域内部,绘图者之间才能理解的“私号”,一种超越了图纸本身,用来传递“图外之意”的秘密记号。绘制这张图纸的人,分明是在用这种最隐晦的方式,向某个“看得懂”的后来者,传递着一个无声的警告,或者,是一份绝望的遗言。
“知识有毒……”
方木的脑海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导师秦博安教授那语重心长的告诫。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导师对学术研究的严谨要求,对偏执走火入魔的警示。但现在,他深切地、以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重量。当他看懂这张图纸背后隐藏的血淋淋的含义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攥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袭来。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被无形“权柄虹吸”所带来的压抑和疲惫,而是一种被某种巨大而未知的意志所“凝视”的、具体而真切的恐惧。那感觉就像是,他一不小心拨开了遮蔽在城市之上的幕布,窥视到了幕布后那些扭曲而庞大的阴影,而那些阴影,也同时回望了他。
他的“混沌之魂”在这一刻,自发地、如同被本能驱动般,开始微微震颤,并迅速运转起来。一股纯粹的“本源资粮”从他精神核心涌出,将这股因“窥破天机”而产生的、足以让寻常灵性感知者崩溃的“法则反噬”进行大幅度减免。然而,尽管“混沌之魂”已将大部分冲击化解,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浊的“灵性污秽”仍然悄然渗透进他的灵魂深处,如同点点灰尘,为他纯净的“混沌之魂”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阴翳。
若非他拥有【学者】的强大精神防御,以及“混沌之魂”独特的调和能力,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学者,恐怕在看懂这张图的瞬间,就已经因为灵性错乱而走火入魔,轻则疯癫,重则当场死亡。这正是“禁忌之路”的凶险所在,也是知识双刃剑的残酷体现。而这残留的“灵性污秽”,也预示着他每一次对更高层次知识的触碰,都将伴随着潜在的危险与代价,除非他能找到彻底净化的方法。
方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指尖在绘图板上恢复了规律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张编号“乙-73”的祈雨坛图纸的数字化工作完成,每一个线条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将其保存,然后迅速调出下一份文件,继续处理。他刻意放缓了呼吸,避免任何可能泄露内心波动的痕迹,让自己的表现与日常无异。
但他的心,却已是波涛汹涌,再也无法平静。刚才那一瞬间的窥探,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无数疑问和恐惧的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谁画的这张图?那个在几十年前就用如此隐秘方式留下警告的人,他是谁?他看到了什么?他又经历了什么?
那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标记,究竟是什么意思?它们与“破损节点”之间的联系,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否意味着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这个所谓的“江南古建园林修复中心”,又在这种巨大的、可能持续了数十年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只是无意中保存了这些“有毒”的图纸,还是说,这里面也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甚至与幕后黑手有所关联?鲁师傅的反应、中心的气氛,都让他感到一丝困惑,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辨别。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利刃,扎向他的神经,但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兴奋。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核心,触及到了那个困扰妹妹,也困扰着整个城市灵性秩序的真正源头。
临近下班时分,修复中心里依然回荡着工具敲击木料的轻微声响,以及沙沙的打磨声。方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波澜。他知道,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获取更多有效的信息。
他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报告——这是他今天工作成果的汇总,走向了工作台。鲁师傅正戴着一副老花镜,专心致志地打磨着一截复杂的榫卯,木屑在他的指尖飞舞,仿佛那不是坚硬的木头,而是柔软的面团。
“鲁师傅,请您过目一下。”方木恭敬地递上报告,语气平静,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属。他刻意将那份“乙字库-73号”的图纸排在了报告的显著位置,希望鲁师傅能注意到。
鲁师傅放下手中的活,将砂纸和木料放在一旁,接过报告。他粗糙的大手翻开页面,浑浊的目光在图纸和文字之间扫过。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赞许。“嗯,做得不错,很细致。这批老旧图纸,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了,你还能处理得这么好,不容易。”他抬眼看了看方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的年轻人里,像你这么踏实,肯下功夫的,不多了。”
方木趁着鲁师傅心情不错的时机,状似无意地,漫不经心地问道:“鲁师傅,我今天整理‘乙字库-73号’图纸的时候,发现那张图的墨迹有点奇怪,好像有后期添加的痕迹。是不是当时测绘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他没有直接提及那几个敏感的标记,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探究的急切。他只是用了一个模糊的“墨迹”词汇,将自己发现的异常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测绘差错”。这是一种【学者】在面对未知领域和潜在危险时,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先抛出试探性问题,观察对方的反应,避免过早暴露自己的发现和目的。
鲁师傅原本带着赞许的浑浊眼睛,在听到“乙字库-73号”和“墨迹奇怪”几个字眼时,瞬间眯了起来。他打磨木料的动作也随之停止,手中的砂纸与木料之间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摩擦声后,便陷入了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那道属于老工匠的锐利审视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带着岁月的沉淀与阅历的沧桑,径直落在了方木的身上。这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充满了探究、警惕,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警告,仿佛要将方木从里到外、从灵魂深处看个通透,分辨他话语中的真伪,以及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意图。
“哪张图?”鲁师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失去了之前的随意,多了一份凝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方木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触及到了敏感之处。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语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民国时期的,一张南郊祈雨坛的布局图。”
鲁师傅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坐了下来,放下手中的报告,拿起一块粗糙的砂纸,继续打磨刚才的木料。砂纸摩擦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原本安静的工坊里,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在方木的心弦上反复拨动,营造出一种紧张而沉闷的氛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方木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岔开话题时,鲁师傅才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仿佛不是在对方木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着某些尘封的往事:
“那批图……不是我们中心自己测绘的。”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方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不是中心测绘,意味着来源异常。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追问道:“那是?”
鲁师傅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工坊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和图纸,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是几十年前,江南学府的一个‘课题组’委托我们进行数字化存档的。”他的声音里,那种忌惮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提起了一个禁忌的词汇,“那个课题组,很神秘,级别也很高。带头的人,是当时学府里几个名声赫赫的老教授。他们做的,都是些‘经世致用’的大项目,和我们这种修修补补的老古董,不是一路人。”鲁师傅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老一辈匠人对“学院派”的复杂情绪,既有敬畏,又有疏离,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过多牵扯的警惕。
“学府的课题组?”方木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他全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敏锐地捕捉到了鲁师傅话语中最关键的那个词——“学府”。这个词,瞬间在他脑海中引发了一场剧烈的风暴,将所有零散的线索连接成网。
“是啊。”鲁师傅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和沉重,“不过,那个课题组,二十多年前就解散了。听说,是研究出了岔子,疯了几个,死了几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提起过了。那些图纸,也就成了‘死档’,一直封在库里,除了每年例行的盘点,基本就没动过。”鲁师傅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专注地打磨手中的木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陈年往事。
但他的话,却像一道挟带着雷霆的闪电,在方木的心中轰然炸开,瞬间劈开了方木心中盘踞已久的重重迷雾!所有散乱的猜测,所有的碎片化信息,在这一刻,都被这道闪电照亮,并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拼接起来!
学阀!
秦教授口中那个笼罩江南大地、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灵性、操控命运的禁忌存在,那个布下【汲取大阵】的恐怖意志,其模糊的轮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
它不是某个隐藏在商业帝国背后的“灵阀”,也不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地下黑暗组织。那些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枝叶。
它的根,它的核心,竟然就深深地、扎根在自己身边,盘踞在被誉为江南学术最高殿堂的,江南学府!那个他一直以来视为求知圣地、安全港湾的地方,竟然是这一切阴谋的策源地!这是一个让他脊背发凉,却又无比确凿的真相。
方木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胸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紧紧箍住。一种深沉的寒意从骨髓里冒出来,蔓延至全身,让他指尖发凉。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导师秦博安教授,是在对抗一个外部的、看不见的、潜藏在社会阴影中的敌人。他以为导师是在为他铺设一条远离危险的“禁忌之路”。现在他才明白,导师的处境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百倍。
导师就像一个潜伏在狮子心脏里的“卧底”,每天都在与一群最可怕的、披着“学者”外衣的“巨兽”共处一室!那些表面光鲜、受人尊敬的教授,那些掌握着巨大资源和话语权的“学阀”,才是真正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他们利用知识的权柄,编织出这张无形的灵性巨网,而自己,一个不谙世事的普通学生,从踏入江南学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方木心事重重地告别了鲁师傅,离开了修复中心。当他再次融入傍晚的车水马龙时,他第一次感觉,这座他从小生长、如此熟悉的城市,变得如此陌生而危险。街灯的光影摇曳,仿佛随时会吞噬光明;车辆的轰鸣声,像是巨兽低沉的喘息。那些曾经象征着知识与文明,高耸入云的教学楼、巍峨庄严的图书馆,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神圣的殿堂,而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它们冰冷地、充满压迫感地注视着他这个小小的、不慎发现了它们秘密的“闯入者”。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萦绕在学府上空,平时被他忽略的,巨大的“权柄虹吸”效应,此刻也变得无比清晰。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把这份古建修复的工作当成一个积攒“本钱”的地方了。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兼职,而是深入敌营的战场。
这个“江南古建园林修复中心”,这些尘封了数十年的旧图纸,就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它不仅仅是一份历史资料,更是一张被血与泪写下的地图。
一条能让他顺藤摸瓜,找到那些隐藏在光鲜亮丽的“象牙塔”最深处、披着学术外衣的“学阀”的蛛丝马迹的,也是他目前所能抓住的,唯一线索。他没有退路,也不敢有退路。
他的毕业设计——秦教授为他精心设定、充满凶险的“禁忌之路”——或许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而他,方木,必须在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上,找到救赎妹妹的唯一生机,找到揭露这恐怖真相的钥匙,无论那代价是多么沉重。他别无选择,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