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二零一九,江南学府。
一滴雨水毫无征兆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随即被风扯成一道蜿蜒的水痕。窗外,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已在秋风中变得焦黄脆弱。又一阵风来,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挣脱了枝丫,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最终如一声疲惫的叹息,贴在了湿冷的玻璃上,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
方木将视线从那片叶子上收回,重新落向面前泛黄的古籍拓片。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图书馆顶层的特别阅览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空气中飘浮着旧纸张、防腐药剂和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气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这里没有楼下自习室那种“人气”,只有偶尔响起的、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和指尖划过电子屏幕时,那微不可闻的、带着静电的摩擦声。
但在这份极致的安静之下,方木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烦躁,仿佛置身于一个正在缓慢抽走空气的真空罩里。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寥寥无几的座位上,都坐着人。他们无一例外地低着头,戴着防蓝光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数据流与文献的幽光。他们姿态各异,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指尖在太阳穴上不停打转,有的则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一页页地滑动着虚拟文档。
他们的姿态,看似专注,仿佛在与人类文明的智慧结晶进行着神圣的对话。
但方木的灵魂在尖叫。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专注,而是“灵性”被过度消耗后,只剩下惯性驱壳的疲惫。那是一种被浩如烟海的论文、被冰冷生硬的专业词条、被对“影响因子”和“学术前途”的无尽焦虑反复碾压、打磨后,所剩下的、连自己都无法欺骗的空洞。
这空气中弥漫的、让人神魂窒息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就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记忆的炸药。那股味道是一把钥匙,粗暴地拧开了他尘封一年的梦魇。
画面、声音、触感,潮水般涌来。
一年前,太湖城东部开发区,那间号称“业界新锐”的设计院。二十四小时永不熄灭的惨白荧光灯,将黑夜与白昼的界限彻底抹除。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速溶咖啡的廉价焦香、打印机墨粉的化学气息,以及数十台高性能电脑过热后,风扇徒劳吹出的、带着焦糊味的“灵感”的尸骸。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摩挲着右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被一台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的绘图机滚烫的金属外壳烫伤的。
然而,真正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是另一道无形的“烫伤”。
是他的顶头上司,设计总监,那个永远挂着和煦微笑、拍着你肩膀说“小方很有想法,大胆去做”的男人。他会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你所有才华的眼睛欣赏你的草图,然后,在你因为被认可而心潮澎湃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吸力”便会从他的目光中探出,精准地笼罩住你脑海中那点刚刚迸发出的、最宝贵的灵感火花。
下一秒,你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疲惫。而那个男人,则会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将你的想法,变成“他”的指令。
这就是“权柄虹吸”。
他亲眼见过,邻座那位被誉为“快枪手”的前辈,在连续一个月“被”产生大量“优秀创意”后,某天凌晨,在画板前直挺挺地倒下。医生诊断为“急性心脑血管疾病”,但方木却看到了前辈眼中那熄灭的光。那是灵性被榨干后,彻底的、不可逆的衰竭。
而这,这样的设计总监在那个照不到阳光的格子间里有好多,他往上看金字塔上有乌压压的黑影往下胁迫而来,每一个人都像一台精密的汲取机器,源源不断地从下级身上抽取着才华、精力乃至生命力,以此巩固和扩张自己的“权柄”。
所以,他逃了。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野兔,不顾一切地逃离了那个吞噬一切的泥潭。他不想一天24小时保持手机开机,不想在每一次信息提示音响起时,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想在上厕所的时候,突然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指令从私密的喘息空间里硬生生拉出来,那种被无休止地侵犯、被彻底掌控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
他用考研,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为期三年的“避难所”。他逃到了这个被誉为江南第一的学府,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此。他刻意选择了秦博安教授——这个在全院的教授名录里,唯一一个“科研项目”一栏常年空白、最不“入世”的边缘导师。
他本以为,这里会是净土。
然而此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沸腾的油锅,跳进了另一个文火慢炖的瓦罐。
病症是一样的,只是这里的“虹吸”,更隐蔽、更“体面”,也更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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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木。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木回过神,立刻站了起来。秦教授。
秦博安教授就站在他的书桌旁,不知来了多久。他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上去不像个学者,倒像个刚从田野调查归来的老技术员。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表象之下的真实。
“这本书,你看了半个月了。”秦教授没有看书,而是看着方木,“有什么心得?”
这本书叫《吴越古代祈禳祭坛布局考》,是秦教授指定他研究的课题,冷僻到只有孤本。方木定了定神,开始汇报自己整理的资料:“这本书记录了三百年前,江南地区三十七座祈禳祭坛的选址、形制和祭祀流程。我发现它们的选址都与区域水系、山脉走向有强关联,其布局……”
“我不是问你书里写了什么。”秦教授打断了他,提出了一个让方木意想不到的问题,“我问的是,你在这里坐了一个月,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方木愣住了。
“对,感觉。”秦教授的目光扫过整个阅览室,“你告诉我,这个地方,它的‘气场’,是让你觉得‘宁静’,还是‘压抑’?”
这个问题,超出了方-木过去二十年所有应试教育的范畴。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老实地回答:“……有些压抑。”
“为什么?”秦教授追问道。
“可能是……大家都在为学业和未来担忧吧。”
“这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秦教授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方木面前的古籍,又点了点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高楼,“古人建祭坛,是为了‘调和’人与天地的关系,让一方水土‘安宁’。今人建楼宇,是为了‘效率’,是为了‘发展’。
你看,我们脚下这座图书馆,它的设计获得了国际大奖,它的藏书量冠绝江南,它的‘效率’很高。但是,它让身处其中的你,感到‘压抑’。”
秦教授看着方木的眼睛,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直抵他灵魂的最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问道:“那么,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它不再是单纯的学术探讨,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插入了方木内心深处从未被触碰过的锁孔。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它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却在方木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一圈圈,绵延不绝。方木感到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壁垒正在悄然瓦解。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知识、寻求避世的学生,而是在这一刻,第一次,开始以一个真正的“学者”的视角,一种更宏观、更批判、更具穿透力的眼光,去审视这个他曾以为熟悉的、理所当然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排除在外,全神贯注地去捕捉那种被秦教授称为“压抑”的感觉。他将自己的精神沉静下来,摒弃了过往所有基于理性分析的习惯,就像导师所引导的那样,不再用眼睛看,不再用耳朵听,而是去“听”,去“感知”——用他全部的灵魂去感知。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而巨大的感觉,如同潮汐般猛烈地穿透了他的耳膜,直冲脑海。
那不是图书馆里学生们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也不是中央空调系统持续不断的、几不可闻的嗡鸣。那是一种更深层、更庞大、几乎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的声音。它混杂着无数细碎的音符,无序而混乱,却又以一种某种未知的频率共振着,形成一股巨大的低频嗡鸣。
这嗡鸣中,方木分辨出了无数种情绪——疲惫、焦虑、欲望、挣扎、渴望、怨愤……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活生生地,以一种共鸣的形式,在他耳边低语。
这声音像是无数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在同一时间被无形的手拨动,发出持续不断的颤栗,构成了这座城市背景音里,永不休止的、令人心悸的——杂音。
“嗡……嗡……嗡……”
这低沉而巨大的杂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又仿佛看到了设计院里那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听到了那些无休止的指令,感受到了“权柄虹吸”带来的空虚……现实与记忆,感知与幻觉,在这一刻混淆不清。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不见底的水下挣扎浮出。
“怎么了?秦教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之色,却变得更加深邃。
方木猛烈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超出现实理解范畴的感受甩出脑海。他将这一切归咎于长时间的阅读疲劳和最近糟糕的睡眠。“没什么,教授,可能最近没休息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掩饰着内心的震惊与不安。
秦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与否认。他没有追问,只是轻微地叹了口气,然后将话题转了回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纸上得来终觉浅。看来,这本书确实不够你‘感受’的。”
他递给方木一张便签,便签纸的边缘有些泛黄,带着一种古旧的气息,与秦教授本人洗旧的夹克相得益彰。
“从明天起,不用来图书馆了。你的第一个课题,不是这本书。”秦教授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仿佛他所说的并非简单的学术指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指引,
“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去便签上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看,去感受。用心去看,用灵魂去感受。”秦教授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方木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领会,“一周后,给我一份报告。报告的题目是——《广场的呼吸》。”
方木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接过便签,手指触及到纸面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微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一个简洁的地址:太湖城,金鸡湖区,时代广场。
时代广场。那是整个江南地区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CBD中心广场,是现代都市活力的象征,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人声鼎沸的财富中心。与这间古老图书馆的静谧、与那本泛黄古籍的沉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秦教授让他去感受这个地方的“呼吸”,而不是继续研究那些死去的文字,这本身就带着某种强烈的暗示。
看着导师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书架的尽头,方木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困惑。刚才那种“杂音”并非幻觉,秦教授的反应也说明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为什么他能听到?为什么其他人听不到?难道这和他穿越而来,灵魂与这个世界产生某种错位有关?这个世界,自从他“清醒”过来之后,就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些被称之为“权柄虹吸”的现象,那些职场中无形却致命的剥夺,都远超他前世的认知。
这让他不禁怀疑,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否从一开始就与他所知的截然不同,甚至,是被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所“污染”或“扭曲”了?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本关于古代祭坛的古籍拓片,上面描绘着古人如何通过精确的布局“调和”天地。随即,他又抬头望向窗外,那鳞次栉比、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城市森林,车水马龙的喧嚣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城市杂音”,此刻仿佛又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疲惫而沉重的节奏,在他心底嗡嗡作响。
他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读了四年、曾一度厌恶的“风景园林”专业,以及现在这个冷僻晦涩的“古建堪舆”研究方向,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无用”。
而他能感知到的这份“杂音”,又是否是他作为一个“异数”,窥探到这裂隙的代价?他手里的便签,轻飘飘的,却仿佛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深层秘密之间,第一道正式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