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你们成天愁眉苦脸的,我还不如一下子死了来得干净。”
“爸,您不能这么说——”袁帅听不下去了,赶紧劝。但父女俩的火气已经窜得让他插不上话。
“你让他说!”陈满意提高声调,声音发冷:“你不想活了就说,我们也别白忙。”
屋子里一时安静。陈铭收了笑,低头不再说话。
陈满意本想留下来陪着妈妈看着爸,但张彩婷还是让她跟着袁帅回去。房子小,住不开,她舍不得让闺女睡沙发,又不能让死老伴他一个病人打地铺。
陈满意临走还是不放心,把家里翻了个遍,好在确实没有藏着第二瓶酒。
回家的路上,街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车了。陈满意的心里也一样空落。
“你把椅背放下去眯一会吧。”袁帅握着方向盘说。他虽然也累,但还是觉得老婆一定比她更累。父母生病,儿女光操心就能瘦三斤。
“不累,心累。”陈满意蔫蔫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照顾病人是持久战,你得先把自己调整好,心态、身体,都得过得去。”
陈满意哼了一声:“照我爸那个作劲儿,我看也持久不了!”
虽是气话,但袁帅也无法反驳。
“我爸真不知道是怎么了,生病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成天笑呵呵的,但说的话说的事,完全就是个任性的小孩。他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原来最理解我了!”说到这,她更难过了,顿了顿,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情绪压了压:“刚知道我离职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开导我的,他劝我利用这个空档自我提升,报个班考个证。我多听他的话,报了名准备考证,可他呢,你看他现在能听我一句话?”
“人老了,本来就跟小孩小动物差不多。”
陈满意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袁帅继续说:“就拿咱闺女说,小时候她打人、闹腾、偏食、睡不醒,你都觉得可爱。为什么?因为她弱。弱得让你没法对她生气。现在爸也一样——任性闹脾气,故意不听话。其实他也不过是变得弱了。”袁帅声音不高,却能说到人心里去:“人一弱,就顾不上‘讲理’了。你越要求他像个理智的成年人,他就越耍赖给你看。”
“还是我不够好,这就对他不耐烦了。”
陈满意垂下眼帘,眼眶有些发热。
“这叫关心则乱。”他转过头看陈满意,眼神里没有任何批评的意思:
“人老了虽然像小孩,但可比小孩小动物复杂多了。小孩和动物都不会掩饰,但人会。他知道自己变弱了,反而会更加逞强,故意捣乱。实际上心里有多无助,不会想让人看见。”他顿了顿:“你知道吗,飞飞快不行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好的时候调皮捣蛋跟我斗心眼儿,但病了、软了、开始发抖、躲角落那会儿,我才发现它有多害怕、多舍不得。那种靠着你、不说话,却盯着你看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车里静了一会,没人说话。
终于陈满意开口了:“其实我明白我爸担心什么。爷爷奶奶都是卧床好久慢慢耗到没的。他怕也像他们似的,走的没尊严。”
“人一弱下来,不是没尊严,是只剩下你给他的尊严了。”
他说完这句,又摇了下车窗,把夜风全放了进来,像是想让这番话不要太沉重地挂在车里。陈满意也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窗外,一直看着,像在对自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