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桂花乌龙还冒着热气,林晓冉的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突然笑出声:"说起来,你当年可比现在凶多了。"
张羽抬眼时,正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重叠在一起。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玻璃,恍惚间竟带起了十二年前夏天的蝉鸣。
2017年的淄博,空气里浮动着烤串的孜然香和老槐树的甜腥气。实验中学初三(二)班的值日生林晓冉抱着抹布桶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
她刚拐进那条通往家属院的小巷,就被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堵住了。领头的叼着烟,校服外套斜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是隔壁职高的混混,最近总在实验中学门口晃悠。
"小妹妹,借点零花钱花花?"烟圈喷在林晓冉脸上,带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斑驳的砖墙上,手里的抹布桶晃了晃,肥皂水溅在白球鞋上:"我没有钱。"
"没钱?"瘦高个伸手就去抢她的书包,"让哥翻翻就知道了。"
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林晓冉死死攥着不肯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哐当"一声,是金属饭盒掉在地上的脆响。
张羽站在那里,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校服上沾着粉笔灰。他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他省下的晚饭钱,本想晚自习饿了买个面包。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林晓冉,他嚼着馒头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们干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像块石头砸进了黏稠的空气里。
黄毛混混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已矮半个头的少年,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屁孩,想英雄救美?"
张羽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林晓冉身前。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领口磨得发亮,脊背挺得像块没打磨过的青石。"她是我通学,你们放开她。"
"通学?"黄毛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膀,"我看你是找揍!"
张羽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后腰撞在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退,反而像头被惹急的小兽,猛地扑过去抱住了黄毛的胳膊。这一下完全出乎对方意料,黄毛踉跄着差点摔倒,挥拳就往张羽脸上打。
"张羽!"林晓冉尖叫出声,却看见他死死咬着牙,抱着对方的胳膊不肯撒手。拳头擦过他的额角,立刻渗出血珠,顺着脸颊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他妈放手!"黄毛急了,抬脚就往张羽腿上踹。张羽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却还是用尽全力往对方脚踝上绊了一下——那是他跟着爷爷学的摔跤小动作,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黄毛摔在地上的瞬间,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巡逻的校保安举着橡胶棍跑过来,三个混混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巷子里只剩下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响。张羽捂着膝盖蹲在地上,额角的血还在流,混着汗水往下淌。林晓冉慌忙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和纸巾,蹲下来想给他擦,手却抖得厉害。
"你傻不傻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张羽的手背上,"他们三个人......"
张羽仰头看她,额角的伤口让他皱着眉,眼神却亮得很:"我不怕。"他捡起地上沾了灰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土,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这馒头不能吃了。"
林晓冉看着他脏兮兮的手和豁了个口子的校服,突然从书包里掏出面包和牛奶,塞到他怀里:"这个给你。"是她妈妈早上给她准备的加餐,草莓味的面包上还印着卡通图案。
张羽愣了愣,没接。
"拿着啊!"林晓冉硬塞进他手里,"你流了好多血,得补充L力。"她低头看着他磨破的袖口,突然想起他总是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你的校服......我帮你补补吧?我妈教过我针线活。"
张羽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抓着面包站起来:"不用了,我自已会补。"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走,又突然停下,"你......你以后别一个人走这条巷了,我......我可以等你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白杨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晃成一片。林晓冉站在原地,看着他校服后襟沾着的灰尘,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其实像块捂热了的铁块,看着冷,内里却滚烫。
那天的晚霞红得像火烧云,林晓冉抱着抹布桶往家走,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时,却只看到张羽缩在巷口的槐树下,假装在看蚂蚁,校服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茶馆里的桂花乌龙渐渐凉了。林晓冉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突然指着他额角:"那道疤还在呢。"
张羽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那里确实有个浅浅的印记,被岁月磨得很淡,却像枚隐形的勋章。"你后来给我的那块草莓面包,我没舍得吃。"他忽然说,"揣在兜里捂热了,回宿舍分给我弟一半。"
林晓冉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当年的月牙:"我就知道你会不好意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混着回忆里的蝉鸣,在舌尖漾开清甜的滋味,"后来你每天都等我值日,其实根本不用绕那么远的路吧?"
张羽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像十二年前那个傍晚。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穿过茶馆的窗棂,仿佛把两个时空的阳光都揉在了一起——那年夏天的白杨树,此刻的青岛湾,还有眼前这个笑着的姑娘,原来早已在时光里,悄悄系上了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