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时渊蜃影 > 第3章 海风中的钢枪
离开福临家园那天,淄博的槐花开得正盛。周丽往他背包里塞了整整两罐芝麻盐,玻璃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羽想起小时侯总偷着用这盐拌白粥,咸香能下三大碗。张元明没说话,只是帮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按到最紧,指腹在磨掉漆的地方反复摩挲,像在给老伙计上油。
"到了就给家里报个信。"周丽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鬓角新添的银丝在阳光下闪得张羽眼睛发酸。张元明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个牛皮纸包,硬邦邦的,拆开一看是块磨得光滑的铁砧片——当年父亲在厂里当钳工,就是用这块砧片敲出了第一块劳模奖章。
"海岛潮,揣着这个压惊。"父亲的山东口音比往常重了些,转身时张羽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晒得像块老树皮,纵横的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
高铁驶离淄博时,张羽把铁砧片塞进内袋,隔着衬衫能触到冰凉的棱角。手机里赵辰又发来消息,是张1145团营区的卫星图,用红圈标出了三营的位置:"二连在半山腰,据说连长宿舍能看见刘公岛,就是风大得能吹跑洗脸盆。"
威海站的海风裹着鱼腥味扑过来时,张羽正站在出站口的指示牌下。穿作训服的士兵举着"接1145团新报到干部"的牌子,军靴在瓷砖地上敲出沉稳的节奏。见到张羽,那士兵啪地立正敬礼:"张连长?我是三营通信员王小虎,营长让我来接您。"
军用吉普沿着环海路行驶,车窗打开着,咸腥的风灌进来,吹得人鼻尖发麻。王小虎是个十八九岁的新兵,脸晒得黧黑,说话带着胶东口音:"咱1145团是海防主力,三营守的这段海岸线,光暗礁就有二十七处。"他指了指远处的岛礁,"去年台风天,二连的兵在礁石上绑了三天,硬是没让风浪卷走界碑。"
张羽望着窗外掠过的防波堤,混凝土堤岸被海水啃出蜂窝状的凹痕,像极了父亲那双布记老茧的手。他想起赵明远调令上的批注:"基层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当时只觉得是句场面话,此刻看着浪涛拍岸的力道,突然懂了那话里的分量。
营区大门的哨兵验过证件,目光在他调令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张羽注意到哨兵的肩章是列兵,却站得像根钢枪,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后来才知道,这是全团闻名的"鹰眼哨兵",能在三公里外认出返航的舰艇型号。
报到手续比想象中复杂。军务股的干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尉,接过调令时推了推眼镜:"魔都高级军官学院的高材生?放着机关不去,来咱这山沟沟?"他的钢笔在登记表上顿了顿,墨点晕成个小小的黑团,"三营二连前连长刚调走,那摊子可不轻省,光是老兵就有七个比你军龄长。"
张羽刚要说话,隔壁桌的老参谋突然开口,他袖口磨出了毛边,军龄章显示是三十年的老兵:"小李,把调令给我看看。"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赵明远"的签名处停了停,突然对张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海风的咸味:"赵市长当年在空降兵部队,跟我是一个师的。"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小李干事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却还是在档案袋上挑了点毛病:"报到证副本缺个章,虽然不影响,但按规定得补。"他慢悠悠地翻着文件,"后勤仓库领被装得等明天,今天只能先委屈你住临时宿舍。"
张羽刚走出军务股,王小虎就凑过来:"张连长,李干事他......"
"没事。"张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贴着训练标兵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个黑瘦的士官,胸标显示是二连的,"那是二连的兵?"
"是!老班长王铁山,手榴弹能投七十米,就是脾气直。"王小虎的声音突然压低,"他本来是连长侯选人......"
话没说完,就见个高个子士官抱着一摞文件走过,肩章是三级军士长,领花被海风蚀得发乌。他看张羽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块待验的钢板,直到擦肩而过时,突然扔下一句:"大学生连长?能扛住二连的晨跑吗?"
张羽转身想说话,老参谋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套备用被装:"别往心里去,二连的兵都是炮仗脾气,点火就着,但心眼实。"他把被装塞过来,指腹在被角的补丁上捏了捏,"这是我儿子的,他去年退伍,被褥晒得透,不潮。"
夕阳把营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羽跟着王小虎往临时宿舍走,沿途遇到不少士兵。有的笑着点头,露出被海风刮裂的嘴唇;有的背着枪跑步经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伙房的烟囱里冒出黑烟,混着饭菜香飘过来,是鲅鱼饺子的味道。
临时宿舍在一楼尽头,窗户正对着训练场,能看见士兵们在暮色里练刺杀,"杀"声刺破海雾,惊飞了礁石上的海鸟。张羽刚铺好床,门就被敲响了,是王铁山,手里拎着个铁皮饭盒,里面是六个热气腾腾的鲅鱼饺子。
"李干事说你没领到餐具。"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像礁石碰撞,"二连的规矩,吃饭不等人,训练不落后。明天早上五点半集合,迟到一分钟,全连陪你加练。"
张羽拿起一个饺子,热乎的汤汁烫得指尖发麻:"谢谢老班长。"
"别叫我老班长,我是二连一排排长。"王铁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听说你放弃了魔都的岗位?"
"是。"
"岛上风大,别让吹跑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淡淡的海盐味。
第二天一早,张羽提前十分钟到了操场,却见二连的士兵已经列队站好,王铁山站在最前面,目光如炬。张羽跑步入列,刚站稳就听见王铁山喊:"二连!今天加个科目,武装越野五公里,目标——东炮台!"
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张羽背着三十斤的背囊,紧跟在队伍后面。老兵们显然在给他下马威,步频快得像小跑,有两次他差点被礁石绊倒,都是身后的老兵伸手扶了一把,却啥也没说,只是喘着粗气往前冲。
跑到东炮台时,朝阳正从海面升起,把炮台的锈迹染成金红色。王铁山看着张羽,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知道这炮台的历史不?甲午年,这里的炮哑了,现在咱们的枪,不能再哑。"
张羽抹了把脸上的汗,咸味混着海风钻进嘴里:"请老班长放心,二连的枪,永远上着膛。"
回到营区,他去军务股补交手续,小李干事这次没再刁难,只是递给他一个档案袋:"三营营长在办公室等你,他脾气急,你悠着点。"
敲开营长办公室的门,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营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校,肩章上的星徽被烟头烫出个小缺口。他没看调令,只是指着墙上的海防图:"二连守的那段,是全团最险的,去年有个新兵值岗差点被浪卷走。你是高材生,但在这儿,学历不如实战经验管用。"
"是,营长。我会尽快熟悉防务。"
"别光说不练。"营长扔给他一把钥匙,"这是连部的,现在就去报到。"
走出办公楼,张羽看见王铁山站在楼下,手里握着一把保养得锃亮的钢枪。阳光落在枪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连长,我带你去二连。"这次,王铁山的声音里多了点温度。
穿过训练场时,士兵们正在擦炮,炮管反射着蓝天的颜色。张羽想起离开家时,父亲塞给他的那块铁砧片,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他知道,从提交调令的这一刻起,海岛的风、礁石的硬、钢枪的冷,都将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二连的连部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守海卫疆"四个大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像极了老兵手上的老茧。张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墙上挂着历任连长的照片,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旁边是面鲜红的连旗,边角被海风撕出了细小的锯齿。
他掏出那份盖着红章的调令,轻轻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山东军区威海驻军1145团三营二连连长"的字样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外传来士兵们的口号声,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壮歌。
张羽挺直腰板,对着连旗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力量。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战场,这海,这岛,这钢枪,就是他要用青春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