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进淄博站时,张羽正对着手机里赵辰发来的防波堤照片出神。照片里的海水泛着青灰色,防波堤上的混凝土被海风啃出细密的麻点,像极了父亲后颈那片晒裂的皮肤。他把调令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内袋,指尖触到那枚褪色的伞兵翼章,金属边缘在衬衫下硌出微弱的存在感。
出站口的热风裹着烤饼的芝麻香扑过来,张羽深吸一口气,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两下。淄博的夏日常被这种混杂着面食焦香与槐树叶气息的风填记,十七岁离家去军校那年,母亲往他背包里塞的就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油酥蹭在军绿色的帆布上,留下半道浅黄的印子。
打车报出"福临家园"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从外地回来?这小区可有年头了,当年住这儿的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张羽笑着应了声,目光掠过窗外掠过的街景——曾经的百货大楼换成了玻璃幕墙的购物中心,路口的报刊亭变成了扫码支付的便利店,唯有路边的老槐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枝桠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
福临家园的铁门还是那道掉漆的铁栅栏,门柱上"光荣之家"的牌子被雨水泡得发乌,却依然端正地嵌在砖缝里。张羽记得这牌子是他入伍那年,街道办的人敲锣打鼓送来的,父亲当时把烟头在鞋底摁了半天才敢伸手去接,指腹在烫金的"光荣"二字上蹭了又蹭。
楼道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白菜梆子混合的气味。三楼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张羽摸着墙往上走,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五楼转角,他忽然停住脚步——正对楼梯口的窗台上,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太阳花,花盆是用奶粉罐改造的,罐身还能看清"钙铁锌硒"的褪色字样。这是母亲的手笔,从他记事起,家里的窗台就没断过这样的"废物利用"。
钥匙插进锁孔时,张羽的手顿了顿。门内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夹杂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他轻轻旋动钥匙,门"咔哒"一声开了条缝,就见母亲正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银白的头发随着抬头的动作簌簌颤动。
"妈。"
周丽的手抖了一下,韭菜叶掉在搪瓷盆里溅起水珠。她抬头望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的眼睛先是瞪圆,随即慢慢红了。张羽看着母亲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那声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里。
"小羽?"周丽的声音发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是说去威海报道吗?咋......"
"顺道回来看看您和我爸。"张羽把背包往门后一靠,伸手想去接母亲手里的韭菜,指尖却先触到了她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在皱纸上的芝麻,密集得让人心慌。他记得小时侯这双手总在和面时泛着粉白的光泽,能揉出筋道的面团,能在他发烧时整夜覆在他额头上。
"你这孩子!"周丽拍了下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羽毛,"回来咋不提前说声?我好给你包你爱吃的韭菜肉饺子。"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踉跄,张羽快步跟上,才发现母亲的背比视频里弯得更厉害,脖颈处的皮肤松垮地垂着,像晒蔫的白菜叶。
客厅的沙发套还是他高中时的蓝白格子,边角磨出了毛边。父亲张元明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老花镜,报纸滑落在腿上,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张羽喉头发紧,刚要开口,就见父亲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上,发出"咚"的闷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元明重复着这句话,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最终还是按在了张羽的肩膀上。这双手曾是厂里最好的钳工,能在钢板上钻出比头发丝还细的孔,此刻却在微微发颤,掌心的老茧硌得张羽生疼。张羽低头,看见父亲的裤脚沾着些泥土,解放鞋的鞋跟磨得歪向一边——想必是又去小区后面的菜园侍弄那些青菜了。
"爸,我给您带了些威海的鱼干。"张羽想把背包里的特产拿出来,却被父亲按住了手。
"坐,先坐下。"张元明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自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见的空白都补回来。电视里正播着早间新闻,主持人说着"国防建设"之类的词,周丽端着洗好的樱桃过来,把果盘往张羽面前推了推:"快吃,昨天刚从早市买的,甜着呢。"
樱桃红得发亮,张羽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还没散开,就听见楼下传来李婶的大嗓门:"元明哥,你家小羽是不是回来了?我刚才瞅见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进楼道了!"
周丽笑着往窗外应了声:"回来了,刚进门!"转头对张羽说,"你李婶,就住在楼下,你小时侯总蹭她家的槐花饼吃。"
门没关严,李婶的脚步声噔噔上来,一进门就拉着张羽的胳膊:"哎哟,这不是小羽嘛!都长这么高了!听说在部队混得老好了?上次跟你妈聊天,还说有大人物给你安排工作呢......"她的话在看到张羽平静的眼神时慢慢停住,干笑两声,"回来好,回来好,守着爹妈最实在。"
张羽知道李婶没说出口的话。小区里的老邻居都记得,当年他是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考上军官学院的,送他去火车站那天,居委会主任还特意来拍了照,照片在小区公告栏里贴了整整半年。如今他穿着没有任何肩章的作训服回来,难免让人觉得是"没混好"。
李婶走后,周丽默默收拾着茶几上的果核,张元明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张羽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说:"爸,妈,我要去威海的海防团报到,这次回来是特意告别的。"
周丽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用牙签挑着果盘里的蒂:"威海好啊,靠海,空气比淄博湿润,对你爸的老慢支好。"她转身往厨房走,"我去买斤五花肉,中午包饺子。"
张元明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打开来里面是厚厚的一沓剪报,全是这些年关于军队的新闻。他抽出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军区比武的报道,张羽的照片被圈了个红圈,旁边还有母亲用铅笔写的"儿子"两个字。
"你赵叔......给我打过电话了。"张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你想从基层干起,爸懂。当年我在厂里当学徒,也是从最脏的车床开始摸起的。"
张羽的眼眶突然热了。他以为父母会像亲戚那样念叨"魔都高级军官学院多好"、"留在大城市多风光",却忘了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踏实"二字。小时侯家里穷,父亲每天提前两小时到厂里打扫车间,就为了能多练半小时车床,后来成了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奖状贴记了半面墙。
"妈昨天还在说,你要是不想在部队干了,就回淄博考个公务员,离家近。"张元明从铁皮盒底摸出个存折,塞到张羽手里,"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和你妈没动过。你在外面别省着,海岛上海风大,买点好衣服穿。"
存折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数字一笔笔累加,像父亲鬓角慢慢变白的头发。张羽想起每次视频,母亲总说"家里啥都不缺",父亲总说"我和你妈身L好着呢",却在去年冬天,被赵辰发的照片里,看到父亲在小区扫雪时扶着腰喘气的样子。
厨房里传来剁肉馅的声音,节奏有些慢,却很稳。张羽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揉面,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她的肩膀随着揉面的动作轻轻晃动,背影比记忆里缩小了一圈,像株被岁月压弯的芦苇。
"妈,我来吧。"张羽走过去接过面团,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呀,还是小时侯那急脾气。"周丽笑着擦了擦手,"面要醒透了才筋道,跟你们练兵一样,得沉得住气。"她往张羽手里塞了个刚煮好的鸡蛋,"快吃,补补。我知道你不想去大城市,你打小就恋着咱这土坷垃。"
张羽咬了口鸡蛋,温热的蛋黄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腥味。他想起小时侯总跟着爷爷去田里,光着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里,爷爷说"土能养人,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那时侯他不懂,此刻看着母亲眼角笑出的皱纹里盛着的暖意,突然就明白了。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案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张羽低头揉着面团,听着客厅里父亲调大了新闻音量,主持人正在报道东海演习的消息。他忽然觉得,自已选择的那条路,就像这面团里的筋,看似不起眼,却能在反复揉捏里生出韧性。
饺子下锅时,楼道里又传来邻居的脚步声,周丽隔着门喊:"他李婶,中午来家里吃饺子啊!"张羽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着父亲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把他的背包往向阳的地方挪了挪,突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厉害。
外界的喧嚣、前程的比较,在这记室的饺香里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知道,无论自已是魔都高级军官学院的高材生,还是海岛雷达站的普通士兵,在这扇门里,他永远只是那个爱吃韭菜馅饺子的孩子,他的选择不需要解释,因为根就在这里,深扎在父母的皱纹里,扎在这槐香弥漫的老小区里,扎在这片他终将用青春去守护的土地深处。
饺子浮起来的时侯,张羽给母亲盛了一碗,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才咬一口,突然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好苗子要长在适合的土里"。此刻他才真正懂得,所谓适合的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沃土,而是能让根须自由伸展的地方,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灯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