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凯旋那天,身后跟了一个穿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公主姨姨。
他把公主姨姨护在身后,看着给我缝补衣裙的阿娘,皱着眉说:
阿遥,你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我镇国大将军。公主为平妻,你……好自为之。
我看见阿娘纳鞋底的针,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手里,但她一声没吭。
我不懂什么叫平妻,但我知道,阿爹不想要我们了。
我偷偷听见过,阿娘总在夜里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求它保佑阿爹打胜仗。
每次阿爹打了胜仗,阿娘就会病上好几天,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
那天晚上,阿娘抱着我,声音很轻很轻地对星星说:
我不要我的好运了,全都不要了,只求你让我带女儿走,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我听见星星回答说:【他的命和国运都绑着你的好运,你走了,他会死,国也会亡。】
阿娘亲了亲我的额头,笑了:一个容不下我们母女的国家,亡了又何妨
1
阿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出征前,会把我举得高高的,用他扎人的胡茬蹭我的脸,笑着对阿娘说:
等我回来,就给我们的念念换个大宅子,再也不让你跟着我吃苦。
那时候,阿娘的眼睛里像有星星,亮晶晶的。
她会一边帮阿爹整理盔甲,一边絮絮叨叨:我不要什么大宅子,只要你平安。
可他现在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和皇帝的赏赐,也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公主姨姨。
我们是搬进了大宅子,可这个宅子里,好像没有我和阿娘的位置了。
公主姨姨住进了最大、最向阳的院子,叫听月轩。
而我和阿娘,被挪到了府里最偏僻的角落,院子里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
阿爹说,公主身子娇贵,见不得我们这些乡野村妇的粗鄙气。
我拉着阿娘的衣角,小声问:阿娘,我们是粗鄙气吗
阿娘摸着我的头,没有回答。她的手很凉,不像以前那样暖烘烘的。
她只是弯腰,把我脚上一双磨破了洞的旧鞋脱下来,换上她刚刚用血染过的、崭新的鞋子。
念念,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哑,鞋子合脚吗
我点点头,却不敢看她。我怕看见她眼睛里的星星,已经熄灭了。
我偷偷听见过,阿娘总在夜里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求它保佑阿爹打胜仗。
每次阿爹打了胜仗,阿娘就会病上好几天,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
府里的老人说,阿娘是把自己的好运,都给了阿爹。
那天晚上,阿娘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京城的星星,没有我们乡下的亮,灰蒙蒙的。
阿娘抱着我,声音很轻很轻地对星星说:
我不要我的好运了,全都不要了,只求你让我带女儿走,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我以为星星不会回答,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空灵的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子里:
【他的命和国运都绑着你的好运,你走了,他会死,国也会亡。】
阿娘像是也听见了。
她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笑了。那是我见过阿娘最悲伤,也最漂亮的笑。
一个容不下我们母女的国家,她说,亡了又何妨
2
公主姨姨很不喜欢我。
她当着阿爹的面,用绣着金丝的手帕掩着鼻子,娇声说:
将军,念念甚是可爱,只是……只是我自幼在宫中长大,闻惯了熏香,对这泥土气有些过敏,一闻就想咳嗽。
所以,她让下人给我准备了新的衣服。料子滑溜溜的,像蛇皮一样,穿着一点也不舒服。
颜色也像她一样,花里胡哨的。
我不肯穿,抱着阿娘给我做的小布老虎,躲在阿娘身后。
我喜欢阿娘做的衣服,软和。我小声说。
公主姨姨身边最得力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大小姐,公主也是为你好。将军府的大小姐,怎能穿得如此寒酸
阿娘把我护得更紧了,她抬头看着张嬷嬷,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我的女儿,穿什么由我这个当娘的做主。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张嬷嬷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正在这时,阿爹从外面进来了。
他刚下朝,还穿着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身后跟着的亲兵都低着头,不敢看院子里的官司。
公主姨姨立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扑到阿爹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我好心给念念送些新衣,姐姐她……她不但不领情,还说我多管闲事……
阿爹的目光扫过我和阿娘,最后落在我怀里的布老虎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念念,过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害怕地抓紧了阿娘的衣服。
阿爹见我没动,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从阿娘身后拽了出来。
他力气好大,我的胳膊被抓得很疼。
一个布老虎,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他夺过我的布老虎,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那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是阿娘一针一线为我缝的。
老虎的眼睛,还是用她嫁妆里最好看的两颗黑玉珠子做的。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挣脱开阿爹的手,就想去捡我的小老虎。
可一只镶着金线的绣花鞋,比我更快一步,狠狠地踩在了布老虎上。
是公主姨姨。她依偎在阿爹怀里,柔柔地说:
将军,小孩子不懂事,别跟她生气。只是……这等粗鄙之物,确实不该留在府里。我们将来还会有孩子,若被这些东西沾染了乡野的晦气,可怎么好
阿爹听了,竟然点了点头。
阿遥,他看向阿娘,语气里满是责备,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不知好歹,刁蛮任性!还不快给公主道歉!
阿娘的脸白得像纸。她死死地盯着地上被踩得扁扁的布老虎,身体在发抖。
她没有理会阿爹,而是径直走过去,弯腰,想要捡起那个布老虎。
公主姨姨却故意不挪开脚,还碾了碾。
姐姐这是做什么她笑着说,一个破烂玩意儿,我再赔念念十个、一百个就是了。
不必了。阿娘的声音很冷,她猛地抬头,看着公主,那眼神,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狼。
请你,把脚拿开。
公主姨姨被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阿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阿爹彻底被激怒了。
够了!苏遥!他大吼一声,像战场上发号施令一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妒妇!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把推开阿娘。
阿娘没站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
我哭着跑过去扶她:阿娘!阿娘你没事吧
阿娘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阿爹,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阿爹似乎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过自己会动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稍纵即逝。
可公主姨姨在他怀里抽泣着说:将军,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来……
阿爹立刻回过神来,他心疼地搂住公主姨姨,看都没看地上的我们一眼,冷硬地丢下一句:苏遥,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说完,他拥着公主姨姨,转身就走。
那天,院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我哭着问阿娘:阿爹为什么不理我们他是不是不喜欢念念了
阿娘把我抱在怀里,捡起那个被踩得又脏又扁的布老虎,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很久很久,她才说了一句:念念不怕,有阿娘在。
3
我和阿娘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只有一个老婆子从门缝里给我们递些冷掉的饭菜。
阿娘的手掌伤得很重,又红又肿,可她一声不吭,只是每天抱着我,给我讲她小时候在乡下的故事。
讲她怎么在河里摸鱼,怎么在山上摘野果,讲那里的天有多蓝,水有多清。
我似懂非懂地问:阿娘,那里有花蝴蝶一样的姨姨吗
阿娘笑了笑,摇摇头:没有,那里只有阿娘和念念,好不好
好!
有阿娘,去哪里我都愿意。
第四天,门终于开了。
来的人是张嬷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夫人,将军让你准备一下,今晚宫里设宴,庆祝将军大捷,所有家眷都要出席。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鄙夷,将军特意吩咐,让你穿得体面些,别丢了将军府的脸。
阿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娘打扮自己。
她没有穿那些华丽的绸缎,只选了一件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裙。
她把一头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木簪子。
那根簪子,我认得,是阿爹以前用桃木亲手为她削的。
当她收拾妥当,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我却觉得,阿娘比那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公主姨姨,好看一百倍。
到了宫门口,我们和阿爹还有公主姨姨汇合。
公主姨姨今天穿了一件火红的宫装,上面绣着金凤,头上戴满了珠翠,一走动就叮当作响,恨不得把所有富贵都挂在身上。
她看见阿娘的打扮,夸张地捂住了嘴,对阿爹说:
将军,姐姐这是……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是不是府里下人怠慢了她
阿爹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压着火,对阿娘说:苏遥,我不是让张嬷嬷提醒你了吗你这是存心要让我难堪
阿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别的衣服。
胡说!阿爹怒道,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那些料子呢
我不喜欢。阿娘回答得干脆利落。
阿爹气得说不出话,甩袖就走在了前面。
公主姨姨得意地瞥了阿娘一眼,挽着阿爹的胳膊,亲昵地跟了上去。
宴会很热闹。
阿爹是今天的主角,很多人都来向他敬酒,他意气风发,身边的公主姨姨也一直得意高兴。
而我和阿娘,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没人过问我们。
我饿了,小声对阿娘说:阿娘,我想吃那个桂花糕。
阿娘点点头,起身想去给我拿。
可她刚站起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哟,这不是镇国大将军的……原配夫人吗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人围了过来,她们看着阿娘,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听说苏夫人是乡下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可不是嘛,你看她穿的,我们府里烧火的婆子都比她体面。
真不知道将军怎么想的,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英雄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阿娘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这时,阿爹和公主姨姨走了过来。
公主姨姨端着一杯酒,笑意盈盈地走到阿娘面前:
姐姐,今日将军荣光,妹妹敬你一杯。多谢你这些年,把将军照顾得这么好。
她话说得客气,手却一歪,满满一杯殷红的酒液,全都泼在了阿娘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裙上。
污渍迅速蔓延,像是绽开了一朵丑陋的花。
哎呀!公主夸张地惊呼,姐姐,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个贵妇人立刻笑着迎上去:明月公主,您就是心善。有些人,给脸不要脸,何必敬她。
公主姨姨娇羞地看了阿爹一眼,然后故作为难地对那几个贵妇人说:几位姐姐别这么说,苏姐姐……她只是性子淳朴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阿娘解围,却是坐实了阿娘乡下人没见识的名声。
阿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有看那些嘲讽阿娘的贵妇人,而是死死地盯着阿娘,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阿娘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遥,你满意了
阿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
我做什么了她问。
还不够丢人现眼吗!阿爹压低了声音,怒火却像要喷出来,公主好心敬你酒,你为何不接非要闹得如此难堪!立刻,给公主道歉!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我看到公主姨姨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阿娘笑了。
萧决,她说,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带我来,自取其辱呢
你……阿爹气得扬起了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娘没有躲,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阿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打下去,但说出的话,比巴掌更伤人。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冷冷地命令道:把她给我送回去!即刻!我萧决的夫人,不该是这副模样。
然后,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让阿娘彻底心死的话。
她不配做我夫人。
4
回去的马车上,阿娘一言不发。
她只是抱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好像要把这座繁华的京城,刻进眼睛里,又好像要把它彻底忘记。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敢哭出声。我怕阿娘听了会更难过。
回到那个冷清的院子,阿娘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我们来时带的那个小小的包袱打开,把我换下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被踩坏的布老虎,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重新缝补。
灯光昏黄,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根阿爹为她削的桃木簪子,被她从发髻上取下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吓坏了,连忙跑过去给她拍背: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等她终于停下来,我看见,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捂着嘴的帕子。
那红色,比那天扎进她手里的血珠子还要刺眼。
阿娘!你流血了!我去找大夫!我哭着就要往外跑。
回来。阿娘拉住了我,把染血的帕子藏进袖子里,对我摇了摇头:阿娘没事,老毛病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
以前阿爹打了胜仗,她也会咳血,但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娘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天上,离我好远好远。
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
我哭着从梦里惊醒,发现阿娘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念念,她摸着我的脸,声音温柔得像水,如果有一天,阿娘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愿意!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和阿娘在一起,去哪里都愿意!
阿娘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
第二天,公主姨姨派人送来了一碗汤药。
张嬷嬷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趾高气扬地说:
夫人,这是公主特意为您求来的安神汤。公主说您昨晚在宫宴上受了惊,喝了这药,对您身子好。
我闻着那药味,觉得很呛人,本能地不喜欢。
阿娘看了一眼那碗药,眼神平静无波。
她接了过来,对张嬷嬷说:替我谢谢公主。
等张嬷嬷走了,阿娘端着那碗药,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我以为她要喝。
谁知,她手一斜,将那碗黑色的汤药,尽数倒在了树根处。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天晚上,京城起了很大的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阿爹没有回来。
我听说,他陪着公主姨姨进宫去了。
阿娘给我换上了我们来时穿的旧衣服,把那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又把缝好的布老虎塞进我怀里。
她牵着我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冷冰冰的院子。
然后,她带我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上唯一一颗亮着的星星。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仿佛在立一个血誓。
我准备好了。
她对着星星说。
把我给他的一切,我的运气,我的壽命,我的所有……都收回去吧。
星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可想好了契约一旦解除,永无挽回的可能。他会失去战无不胜的气运,会病痛缠身,大夏的国运亦会因此动荡。】
阿娘笑了,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像一只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蝴蝶。
我苏遥,以血为誓,以魂为引,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从今往后,与萧决,与这个大夏,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她的话音刚落,我看见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血珠飞向夜空,融入了那颗星星里。
星星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遥远的皇宫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钟鸣,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了。
data-fanqie-type=pay_tag>
5
就在阿娘立下血誓的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风停了,院子里的枯槐树不再摇晃,连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也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阿娘紧紧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念念,闭上眼睛。她轻声说。
我听话地闭上眼,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我好像飞了起来,身体轻飘飘的,耳边是阿娘温柔的哼唱,是我们在乡下时她经常唱给我听的歌谣。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们已经不在那个压抑的将军府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一盏银盘,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阿娘,我们……这是在哪里我有些害怕,抓紧了她的衣袖。
一个新家。阿娘蹲下来,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新家。
远处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那里的一切,都和我听阿娘描述过的她的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没有冰冷的床铺,没有下人们鄙夷的目光,也没有公主姨姨尖酸刻薄的声音。
我枕着阿娘的胳膊,梦里全是漫山遍野的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乱成了一锅粥。
镇国大将军萧决,在陪同太后赏月时,毫无征兆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宫里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查不出病因。
只说将军气血两亏,脉象虚浮,仿佛一身的精气神都被人凭空抽走了。
更可怕的是,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直被萧决打得节节败退的蛮族,突然像换了主帅一样,一夜之间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中原。
那个战无不胜的传说,好像一夜之间就破灭了。
皇帝大发雷霆,下令彻查。
而将军府里,发现夫人和大小姐不见了,更是乱作一团。
阿爹是在第二天的黄昏醒来的。
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关心边疆的战事,而是嘶哑着嗓子问:
苏遥呢
明月公主哭红了眼睛,守在他床边,闻言委屈地咬着唇:将军,你一出事,姐姐就……就带着念念不见了。我派人找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
她的话说得巧妙,暗示阿娘是畏罪潜逃,或者是在他出事后卷款私奔。
可阿爹却像没听见她的话,眼神空洞地盯着床顶的流苏。他想起了昏迷前听到的那声钟鸣,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了。
将军……明月公主见他失神,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你别担心,姐姐许是回乡下省亲了。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找她……
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撑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要下床,嘴里不停地念着: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他像疯了一样,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冲进了我和阿娘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枯死的槐树,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在我们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在桌上看到了那根他亲手为阿娘削的桃木簪子。
他拿起那根簪子,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贫穷却恩爱的日子。
他上山砍柴,她在家织布。
他用砍柴刀,笨拙地为她削了这根簪子,她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天天都戴着。
他说:阿遥,等我以后有了出息,给你买金的,玉的。
她笑着说:我不要金的玉的,我只要是你送的。
可他功成名就之后,却嫌弃她满身的粗布衣裙,嫌弃她鬓边的桃木簪子,嫌弃她上不了台面,配不上他镇国大将军的身份。
他亲手把她的真心,踩在了脚下。
噗——
阿爹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手里的桃木簪。
他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阿娘的身体,是如何在他每一次大捷之后,就变得更差一分。想起民间那些关于他被福星庇佑的传言。
他一直以为那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他信了。
找到她!他双目赤红,对着身后的亲兵怒吼,就算把整个大夏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明月公主追了过来,看着他癫狂的样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将军,你为了一个乡下女人,值得吗我才是能帮你稳固地位的公主!
阿爹转过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滚。
他以为,只要把她找回来,一切就还能挽回。
可他不知道,阿娘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
那个会为他祈福,会把所有好运都给他的苏遥,已经死了。
死在了他带回明月公主的那一天。
死在了他亲口说出她不配的那一刻。
6
我们在山里的日子,很清贫,却很快乐。
阿娘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咳嗽渐渐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笑容也比在将军府里多了许多。
她用灵巧的双手,很快就把那间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会去山上采草药,拿到镇上去换些米面和布匹。她还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我喜欢吃的青菜和南瓜。
她教我认识山里的各种植物,哪种能吃,哪种能入药。她还用竹子给我编了小篮子,让我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有时候,我们会坐在溪边,把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阿娘会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我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阿娘,你以前总是和星星说话,它现在还会回答你吗
阿娘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会了,她说,阿娘的星星,已经碎了。
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能感觉到,阿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难过。
就像扔掉了一件很重很重的行李,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山里的时间过得很慢。
春去秋来,一转眼,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快两年。
我长高了不少,阿娘的头发也长长了,她不再挽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
镇上的人都以为我们是逃难来的孤儿寡母,对我们很和善。
卖豆腐的王大娘会多给我们一块豆腐,杂货铺的李大叔会送我一串糖葫芦。
没有人知道,我的阿娘,曾经是镇国大将军的夫人。
我也不知道,我的阿爹,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从不打听京城的消息,那里的一切,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直到那天,我去镇上给阿娘买线。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一张黄色的告示指指点点。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我不识字,但告示上画着一个女人的画像。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像极了我的阿娘。
我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
这都两年了,镇国大将军还没放弃呢。
听说将军自从夫人走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班师回朝后就交了兵权,连那个明月公主都送回宫里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身体也垮了,常年汤药不离身。北境的战事也一直吃紧,全靠老将们拼死才守住。大夏的国运,好像一下子就衰败了。
你说这苏夫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变成这副模样
谁知道呢听说将军府现在就跟个活死人墓一样,将军整日把自己关在他们以前住的院子里,谁也不见,就抱着一根破木簪子发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阿爹……病了
那个总是那么高大,那么有力的阿爹,也会生病吗
我拿着线,一路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阿娘。
阿娘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完我的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娘,我忍不住问,阿爹他……是不是很想我们
阿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念念,她说,有的人,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我看着阿娘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们温馨的小茅屋,看着满院子的青菜和药草,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一点也不喜欢公主姨姨。
7
那年冬天,山里下了第一场大雪。
阿娘感染了风寒,病倒了。
她发着高烧,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吓坏了,半夜里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镇上去请大夫。
镇上唯一的大夫是个年迈的老爷爷,他被我从热被窝里拉起来,跟着我回到茅屋。
老大夫给阿娘诊了脉,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阿娘这是心病,郁结于心,又受了寒,才会病得这么重。他开了一副药,对我摇摇头,这药只能治标,治不了本。她心里那口气要是不顺,神仙也难救。
我跪在床边,握着阿娘滚烫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娘,你不要丢下念念……
阿娘在昏迷中,好像听到了我的哭声,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摸了摸我的脸。
傻孩子……阿娘怎么会……丢下你……
她的声音,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我知道,阿娘嘴上说放下了,可那些伤害,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它们就像毒素,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身体。
大夫说,需要一味很珍贵的药材:雪山顶上百年才开一次的雪莲,才能吊住阿娘的命。
可是雪山那么高,那么危险,我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上得去。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我们的茅屋前。
他穿着一件被风雪打湿的黑色大氅,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着。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比镇上的老大夫还要苍老。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他就是我的阿爹。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愣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把他赶走。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娘,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错了……我来晚了……
他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双小小的、已经磨破了底的布鞋,放在阿娘的枕边。
阿遥,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给我做的第一双鞋,我……我一直留着。我把你的好,全都忘了……我混蛋……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阿娘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好像怕惊扰了她一样。
两行浊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阿爹哭。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我心里很乱。我恨他,恨他伤害了阿娘。
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有些不忍心。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念念……让阿爹……照顾你们,好不好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时,屋外的风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铠甲的副将冲了进来,看到阿爹,噗通一声也跪下了。
将军!您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北境急报,蛮族大军压境,陛下请您立刻回京主持大局啊!
阿爹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阿娘,摇了摇头。
他惨然一笑,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告诉陛下,萧决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苏遥的丈夫。
他说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问我:念念,大夫说,需要雪莲才能救你娘,是吗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有悔恨,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娘,毅然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将军!副将大惊失色,连忙追了出去。
我听到他在风雪中对副将说:你回京复命。我,去找雪莲。
我知道,那座雪山,当地的猎户都不敢轻易上去。
8
阿爹走了。
他什么都没带,就那么一个人,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地间。
副将最终还是领命回京了。
他走之前,留下了几名亲兵,守在我们的茅屋不远处,说是奉了将军的命令,保护我们的安全。
他还留下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厚厚的棉衣,充足的粮食,还有一些银票。
我没有动那些东西。
我守在阿娘床边,用雪水一遍遍给她降温,把老大夫开的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阿娘一直没有醒。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我每天都会跑到村口,望着那座被白雪覆盖的雪山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希望他能找到雪莲,救活阿娘。
可我又觉得,就算阿娘活过来了,我要不要原谅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娘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村口。
是阿爹。
或者说,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像是断了。
一条腿也瘸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全是冻伤和被野兽抓咬的伤口。
可他的另一只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株晶莹剔透、泛着淡淡光晕的雪莲。
他看到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我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念念……阿爹……拿到了……
说完,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在雪地里。
亲兵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了茅屋。
老大夫被请了过来,先是看了看阿爹的伤,连连摇头,说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奇迹。
然后,他拿起那株雪莲,眼睛都亮了。
是它!是它!有救了!你娘有救了!
雪莲被熬成了药汁,喂给了阿娘。
阿爹则被安置在另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粽子。
那天晚上,阿娘终于退了烧,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念念……她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
阿娘!你醒了!我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阿娘安抚地拍着我的背,过了很久,她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道:念念,是不是……有人来过
我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阿娘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挣扎着要下床。
扶我……去看看他。
阿爹还在昏迷。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
阿娘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隔着门帘,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看了很久,她转过身,对我轻声说:念念,我们把他送走吧。
我愣住了:送……送去哪里
送回他该去的地方。
他有他的责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从此以后,两不相干。
我看着阿娘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
阿爹用命换来的雪莲,救活了阿娘的身体。
但他永远也救不回,阿娘那颗已经死去的心。
那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见阿娘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阿爹留下的、染着血的桃木簪子。
她没有哭,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9
阿娘的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几名亲兵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夫人,将军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阿娘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救我,是他欠我的。我不杀他,是我最后的仁慈。
你们把他带回京城,好生医治。告诉他,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与我无关。我苏遥的命,也是我自己的。
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做了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昏迷中的阿爹抬了上去。
临走前,为首的那个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大小姐,这是将军的帅印。他说,如果……如果夫人执意不肯原谅他,就把这个交给您。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令,调动天下兵马。
我看着那块冰冷沉重的令牌,没有接。
阿娘替我接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我们不需要。她说,念念以后的人生,不需要靠他的权势来庇护。
亲兵们叹着气,抬着阿爹,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阿娘,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阿爹了吗
阿娘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让我感到无比心安。
念念,你要记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一旦流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指着我们的茅屋,指着屋后那片宁静的山林。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吧。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爹被送走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我会做梦,梦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笑着对我说:念念,阿爹拿到雪莲了……
然后我就会惊醒,眼角湿湿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娘。
阿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箱底拿出了那根桃木簪子。
这是她当初离开将军府时,唯一留下来的,属于阿爹的东西。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
她把簪子递给我:念念,这个,你替阿娘收着吧。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阿爹唯一用心为我做过的东西。阿娘的眼神有些悠远:
人不能总记着恨,但也不能轻易忘了痛。你留着它,以后长大了,就会明白。
我把那根光滑的木簪子握在手里,好像还能感受到阿爹手心的温度。
从那以后,阿娘再也没有提过阿爹一个字。
她带着我,继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她的身体在雪莲的调养下,一天天好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健康。
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医理药性。
她说,女孩子家,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能安身立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我们的日子,就像那条门前的小溪,安静而绵长地流淌着。
京城的消息,偶尔会随着走南闯北的货郎,传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听说,镇国大将军萧决,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醒来后,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战神,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病人。
皇帝念他旧功,没有收回他的爵位,但他自己却交出了所有兵权,终日闭门不出。
听说,曾经繁华热闹的将军府,如今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了几个老仆。
听说,明月公主在将军失势后,彻底没了靠山。
她几次去将军府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后来太后觉得她已是无用之人,为了安抚北境新起的部落,便将她作为和亲公主,远嫁给了那个部落五十多岁的老可汗。
听说出嫁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再也不复往日神采。
听说,大夏的国运,在经历了两年的动荡后,不知为何,又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北境的蛮族,也因为内乱而退兵了。
人们都说,大夏的气数未尽。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气数。
那是我的阿娘,她心里的恨,终于随着那场大雪,渐渐消融了。
她不再诅咒这个国家,也不再与他纠缠。
她只是想,带着我,好好地活下去。
这就够了。
10
岁月忽已晚,一晃眼,五年过去了。
我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阿娘的教导下,我不仅识文断字,还习得了一身好医术。
我们母女俩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药庐,日子虽然清贫,但也安稳。
镇上的人都夸我,说我得了阿娘的真传,不仅样貌随她,连那份淡然出尘的气质也学了十成十。
每当这时,阿娘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家念念,比我强。
这五年,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阿爹。
他好像彻底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药庐的生意很好,阿娘的医术高明,又常常免费为穷人看病,我们在镇上的名声极好。
甚至有几户富贵人家,也慕名而来。
这天,药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虽然面容憔悴,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指名要见阿娘。
阿娘正在后院炮制药材,我请他稍等,进去通报。
阿娘听了我的描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是不是……一直在咳嗽
我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好像喘不上气一样,咳得很厉害。
阿娘沉默了片刻,说:让他进来吧。
那个男人走进后院,看到阿娘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叫一声阿遥,却又不敢。
阿娘很平静,她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吧。哪里不舒服
那男人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阿娘的脸,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空白,一眼都补回来。
是阿爹!
我终于认出了他!
他老了很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这些年,一直胸闷气短,咳嗽不止,看过许多名医,都……都说是旧伤复发,药石无医。
阿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他把手腕放上来。
阿爹依言照做。
阿娘三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目凝神。
良久,她才睁开眼,淡淡地说:不是旧伤。是心病。
阿爹的身体一震,苦涩地笑了:是……是心病。阿遥,我……
我姓苏。阿娘打断了他,你可以叫我苏大夫。
阿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的阿爹。那个曾经让我仰望,也让我憎恨的男人。
如今,他像一个普通的病人,坐在我的面前,祈求着我阿娘的医治。
阿娘开了个方子,递给他:按方抓药,一日三次,或许能有所缓解。但病根在你心里,心病还须心药医。
阿爹接过药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没有走,只是看着阿娘,小心翼翼地问:阿遥……念念她……她还好吗
阿娘看了我一眼,说:她很好。
我能……阿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能和她说几句话吗
阿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我,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看着阿爹那双充满期盼和愧疚的眼睛,心里那座冰封了多年的山,好像裂开了一条小缝。
我点了点头。
11
阿爹跟着我,走到了药庐后面的一片小竹林里。
五年的时间,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更像一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普通父亲。
我们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还恨阿爹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恨吗
我曾经是恨的。恨他带回公主姨姨,恨他让我们母女受尽委屈,恨他的那一巴掌,恨他说的她不配。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那股恨意,好像也变得模糊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阿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桃木簪子。
和我收着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是……我有些惊讶。
当年你阿娘走后,我回乡下的老宅,在我们以前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了这个,做了两根。他摩挲着那根簪子,眼神里满是回忆:
这一根是我为她削的第一根簪子,手艺很差,她却很喜欢。后来我给她买了无数名贵的首饰,她都不要,只戴着这个。
我总以为,是她固执,是她不懂变通。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些金银珠宝,只是我的一颗真心罢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念念,阿爹知道,错了就是错了,我没资格求你们原谅。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把那根簪子递给我:这个,物归原主吧。告诉你阿娘,是我……配不上她。
我看着他手里的簪子,又想起了我收着的那一根。
一根是他亲手所赠,代表着他们爱情的开始。
一根是她决绝留下,代表着他们情分的终结。
或许,从阿娘把那根簪子留下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我没有接那根簪子。
我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阿娘让我收着的那一根。
这个,还给你。
阿爹看到这根簪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呆呆地看着,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认得。
这是他当年带兵出征,荣归故里时,看到阿娘鬓边戴着的那一根。
也是他嫌弃,让她摘下的那一根。
阿娘说,这是你唯一用心为她做的东西。我平静地复述着阿娘当年的话,她说,人不能总记着恨,但也不能轻易忘了痛。
我把簪子放在他颤抖的手里。
萧将军,我学着阿娘的语气,叫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母女,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说完,我对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那是一个男人,在为自己逝去的爱情,和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发出的迟到多年的忏悔。
12
阿爹没有再来打扰我们。
只是从那以后,我们药庐的门口,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东西。
冬天,是上好的银丝炭。
夏天,是冰镇的酸梅汤。
逢年过节,还会有一些不记名帖送来的昂贵补品。
我和阿娘心知肚明是谁送的,但我们谁也没有说破。
阿娘只是让我把那些东西,分给镇上的穷苦人家。
她说: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要。我们自己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讲的,是当今镇国大将军萧决的故事。
他讲他如何年少成名,百战百胜。讲他如何被福星庇佑,战无不胜。
又讲他如何……痛失所爱,一夜白头。
故事的最后,说书先生一声长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叹那萧将军,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镇上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只有我和阿娘,默默地收拾着药材,仿佛故事里的人,与我们无关。
那天晚上,阿娘破天荒地,对我讲起了她和阿爹的往事。
她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说他小时候家里穷,是她偷偷拿家里的粮食接济他。她说他去参军,她等了他五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念念,她最后说,阿娘不后悔爱过他,只是权势富贵,最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
我懂了。
阿娘不是不爱了,只是那份爱,早就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伤害中,消磨殆尽了。
又过了两年,我的医术愈发精进,名声甚至传到了邻近的州府。
那年春天,邻州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瘟疫,当地的官府束手无策,只能张榜寻求能人。
阿娘看着榜文,对我说:念念,你长大了,该出去走走了。医者的仁心,不该只局限于一个小镇。
于是,我收拾了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去邻州的路。
到了疫区,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凭借着阿娘教我的知识,日夜不休地研究药方,救治病人。
就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面前。
是阿爹以前的那个副将,姓李。
他见到我,又惊又喜:大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朝廷派了钦差下来赈灾,而他,正是随行护卫的将领。
我这才知道,阿爹交出兵权后,就举荐了李副将。
这些年,李副将屡立战功,已经成了朝廷的中流砥柱。
李副将看着我一身布衣,满脸风尘,眼神里满是心疼。
大小姐,您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不苦。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大小姐,将军他……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紧。
他的心病,越来越重。这些年,全靠名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李副将的眼眶红了,他总说,是他对不起你们母女。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在死前,能再见夫人一面。
前几日,他听闻邻州大疫,您孤身前来,急火攻心,就……就彻底病倒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没想到,他竟偏执至此。
李副将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将军昏迷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让属下一定要亲手交给夫人。
我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上面只有两个字:
阿遥。
13
我带着那封信,星夜兼程地赶回了家。
当我把信交给阿娘时,她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摩挲着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还是打开了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当时已是油尽灯枯。
阿遥,见字如面。
知你安好,我便放心。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一命相抵。
勿念。
萧决绝笔。
阿娘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我忍不住问:阿娘,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他
阿娘摇了摇头。
她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她存放那根桃木簪子的木盒里。
然后,她对我说:念念,你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该搬家了。
搬家我愣住了,去哪里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我明白了阿娘的意思。
她是真的,要和过去,做个了断了。
她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因为见了,就是原谅。
而不原谅,才是对他最深的惩罚。
也是对她自己,最好的解脱。
我们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药庐托付给了镇上一个可靠的弟子。
离开的那天,天色微明。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我们生活了七年的小镇。
马车行驶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小镇在晨雾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娘带着我离开将军府的那个夜晚。
那时,我是害怕的,是迷茫的。
而现在,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无论去哪里,只要有阿娘在,那里就是家。
阿娘,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问,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阿娘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很温柔。
等哪天,你想回来了,我们就回来。
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温暖的阳光,有四季常青的树木,有一个崭新的,属于我们母女俩的未来。
至于京城里的那个人,那些事,就让它,都随风散了吧。
14
我们一路南下,最终在一个依山傍海的小城里,定居了下来。
这里气候温暖,民风淳朴。
我们用积蓄买下了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阿娘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和药材。
我们没有再开药庐,只是偶尔,会为街坊邻里看些小病,不收诊金,他们便会送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鲜鱼。
阿娘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她会教我做南方的点心,会带我去海边看日出,会在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给我讲天上的星星。
只是,她再也没有对着星星说过话。
京城的消息,在这里,变得很遥远。
我们像是活在了另一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一个从京城来的商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镇国大将军萧决,薨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的阿娘。
阿娘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水洒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裙角。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给她的那些花草浇水。
一盆,又一盆。
直到把所有花都浇完,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暖而平静。
念念,她说,中午想吃什么阿娘给你做鱼汤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好。
那天中午的鱼汤,很鲜,很香。
阿娘给我盛了一大碗。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曾经激起过巨大的涟漪,但最终,还是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湖面,也终将恢复平静。
16萧决番外
我的魂魄,飘荡在空中。
我看见我的葬礼,极尽哀荣。皇帝亲临,百官跪拜。
我看见明月公主,穿着一身素服,哭得梨花带雨,仿佛真的为我伤心。
我冷眼看着。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而是她那一场随着我的倒台而破碎的荣华梦。
我看见李副将,那个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汉子,跪在我的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可是,我最想看见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我知道,她不会来。
从她带着念念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远地失去她了。
我的魂魄,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南方。
我飘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她。
她在一个很美的小城里,有了新的家。她看起来,比在将军府时,要快乐得多。
她的脸上,有了我许久未见的笑容。
我看见念念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和她一样美好的姑娘。
我看见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却很幸福。
我不敢靠得太近,我怕我身上的腐朽气息,会惊扰了她们的安宁。
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她救治病人,看着她教念念读书,看着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而我,曾经亲手毁掉了它。
我终于有时间,一遍遍地回想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是从打赢第一场大仗,被同僚奉承,开始觉得阿遥的叮嘱有些啰嗦的时候吗
还是从皇帝赐下第一座宅邸,我看着京城的繁华,觉得我们乡下的土屋太过简陋的时候
或许,是从我第一次见到明月公主开始。她穿着华服,众星捧月,言谈间皆是朝堂风云。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萧决,这才是能与你并肩,能帮你走得更高的女人。
回头再看穿着布衣,只关心我冷暖的阿遥,我竟觉得……她很好,但已经不适合如今的我了。
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为我增光添彩的将军夫人,却忘了,我萧决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一个叫苏遥的女人,在用她的命为我铺路。
我以为给她荣华富贵,就是爱她。我以为让她成为将军夫人,就是对她好。
我错了。我错得离谱。当权势和虚荣蒙蔽了我的双眼时,我忘了,我当初跪在她家门前求亲时发过的誓。
我说:阿遥,我萧决此生若负你,便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原来,誓言真的会应验。只是惩罚我的,不是万箭,而是她离去后,日日夜夜啃噬我心脏的无尽悔恨。
那比万箭穿心,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我看见她收到了我的绝笔信。
她没有哭。
她只是平静地,带着念念,搬走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我跟着她们,来到了那个更南方的,靠海的小城。
我看着她,嫁了女儿,抱了外孙。
她的一生,安稳,顺遂,再也没有波澜。
只是,她再也没有戴过任何簪子。
她的青丝,一直是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着。
我知道,她的心,死了。
是我,亲手杀死了它。
我成了一缕孤魂,哪也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她。我看着她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看着她眼角爬上第一道皱纹。我多想替她抚平,却只能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后来,我回到了我们乡下的老宅。那间小小的土屋,竟然还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我坐在那张我们睡过的土炕上,一坐就是许多年。
我一遍遍地回忆,她是如何在油灯下为我缝补衣衫,是如何在我饿的时候端上一碗热汤面。那些被我嫌弃、被我遗忘的温暖,成了我这孤魂唯一的食粮。
有一年清明,念念和她的夫君,带着孩子,来给我扫墓。
是的,她们最终还是回到了京城。
念念的夫君考取了功名,在京中任职。
她们在我的坟前,摆上了祭品。
念念对她的女儿说:宝宝,给外祖磕个头。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乖巧地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
我多想抱抱她,可我只是一缕孤魂,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走后,阿遥一个人,留了下来。
这是我死后,她第一次,来看我。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已经花白。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
可她最后,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她说:萧决,如果有来生……
我的魂魄在那一刻,几乎要凝聚成形。我疯狂地想听她说,来生,我们好好过。
可她顿了顿,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完了后半句。
愿我们,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