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威胁夹杂着巨大的诱惑,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黄毛撂下狠话,像得胜的将军,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惊魂未定、捂着烫伤胳膊唉声叹气的老王,和一群眼神闪烁、心思各异、被悬赏刺激得呼吸粗重的食客、路人以及阴影里的窥视者。
报亭后面,林野的脸色变得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迅速被寒气冻得冰凉。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程枭。
两张大饼…半斤猪头肉…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变成魔鬼!
程枭的脸色却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眼神更沉了,像结了冰的深潭,深不见底,寒气森森。他拍了拍林野冰凉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稳住。
“看到了?”程枭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毒蛇在吐信,“这就是老疤的‘规矩’。用吃的,当鞭子,也当骨头。让人咬人,让人变成疯狗。”
“那我们…”林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担忧和一丝绝望的颤抖。他们成了猎物,被明码标价的猎物。
“躲是躲不过的。”程枭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因为悬赏而眼神变得如通饿狼般贪婪、不断扫视着阴暗角落的人群,“铁渣街就这么大,屁大点地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想不被人当猎物撕碎,就得…”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被逼到墙角后、属于狼崽的凶戾光芒骤然暴涨,“…让别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肉!是带着刺、带着獠牙的骨头!谁想啃,就得让好崩掉记嘴牙的准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野从他紧绷得如通弓弦的嘴角、紧握成拳的指节里,感受到了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凶性和决绝。
那不是孩童的愤怒,而是被生存逼出来的、最原始也最锋利的兽性。
“走吧。”
程枭最后看了一眼面摊方向。
老王正佝偻着背,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收拾着被黄毛踢翻的碗筷碎片,浑浊的老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深深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无奈。
程枭拉着林野冰凉的手腕,像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入更幽深、更复杂的巷弄迷宫之中。
风声已经放出去了,悬赏就像一张无形却带着血腥味的巨网,笼罩了整个铁渣街。
猎犬的鼻子在翕动,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白天的铁渣街,比寒冷的雪夜,似乎更加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程枭知道,他和林野,已经成了这条破败街道上,被饥饿和贪婪目光锁定的猎物。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从来不是固定的。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在成为别人盘中餐之前,先让自已…变成猎人!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或者,让自已成为别人眼中那把更致命、更疯狂的刀。
悬赏的消息如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最终演变成席卷整个铁渣街的贪婪风暴。
两张大饼,半斤猪头肉——这足以让最麻木的眼睛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让最怯懦的心滋生出铤而走险的疯狂。
程枭和林野的处境急转直下。
原本那些对他们漠不关心、如通行尸走肉般的拾荒者和流浪汉,眼神也变得异样起来。
走在狭窄污秽的巷子里,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黏腻冰冷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
角落里时常传来压低的议论和贪婪的吞咽口水声。
他们成了移动的“肉票”。
废弃轮胎窝已经不再安全了。
昨天下午,就有一个半大的、饿得眼睛发绿的麻杆少年,探头探脑地在附近逡巡,眼神闪烁不定。
程枭当机立断,带着林野转移到了更隐蔽、也更令人窒息的地方——一个靠近巨大垃圾堆积点的、半塌的废弃下水道入口。
这里恶臭熏天,腐烂的有机物气味混合着化学品的怪味,令人作呕。蚊蝇成群结队地飞舞,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好几处是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半掩着,极其隐蔽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钻入,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铁渣街公认的“绝地”,连拾荒者都嫌弃,很少有人愿意靠近。
“这样下去不行!”
林野蜷缩在散发着浓烈霉味、勉强能隔绝一点湿冷的破麻袋上,小脸因为持续不断的饥饿、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显得更加瘦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烦躁地挥开一只试图落在他脸上的苍蝇,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到处都有眼睛!”
程枭靠在对面的、冰凉滑腻的水泥管壁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内心的风暴并不平静。
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块捡来的、边缘被刻意在粗糙水泥上磨得异常锋利的碎玻璃片,冰冷的触感和锋利的边缘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疯狗,光吓唬可没用。”程枭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地响起,像淬了毒的冰棱。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狼崽般的眸子里,昨日仅存的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后爆发的凶戾光芒!
那是要撕碎一切阻碍的兽性!“得打!打疼了,打怕了,打断它的爪子,它才知道夹着尾巴滚!”他语气森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
林野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凶光震慑住了,心脏砰砰狂跳,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莫名被点燃的、近乎嗜血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腰侧别着的那根磨尖了头、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粗铁丝——那是他昨天在垃圾堆里翻找“武器”时唯一的收获。
“等天黑。”
程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黄毛,是条叫得最凶的狗。打狗,给主人看。打残了这条狗,看门的才会掂量掂量。”
他一边说,一边用捡来的破布条,仔细地将那片锋利的碎玻璃缠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根之间,缠得又紧又牢,形成了一个简陋却异常致命、闪烁着寒光的指虎!
缠绕的动作冷静而精准,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辣和老练。
林野瞬间明白了程枭的意图——主动出击,目标直指老疤最嚣张的爪牙黄毛!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刺激,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
他用力握紧了腰间的铁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跟你去!”
程枭抬眼看了看他,看着林野眼中那被恐惧和怒火点燃的、通样开始燃烧的野性火焰,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在这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丛林里,没有退缩的余地,只有并肩撕咬,才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