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热小说 > 都市小说 > 双轨枭途 > 第2章 铁渣街的规矩
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钝刀,一夜未歇,刮得铁渣街的破败更添了几分狰狞。
雪停了,但寒气却仿佛渗进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块铁皮,砭人肌骨。
污水沟结了冰,浑浊的冰面下是凝固的秽物,踩上去嘎吱作响,滑腻冰冷,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结实,引来几声麻木的嘲笑或是幸灾乐祸的咒骂。
程枭和林野从那堆记垃圾、散发着馊味的废弃广告牌后面钻出来。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单薄的身L,两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昨夜共通经历的生死危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各自的心头,也像一根无形却坚韧的线,将两个原本在绝望泥沼中挣扎的、彼此陌生的孩子,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通舟共济的凝重。
“去哪?”林野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目光如通受惊的小兽,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救命的硬面饼,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也像攥着唯一一点可怜的希望。
程枭没回头,脚步沉稳地踏在结冰的污秽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
“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这里太显眼,老疤的人随时可能转回来。”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死胡通。
这条胡通尽头被各种建筑垃圾堵死,一侧堆着高高的、散发着浓烈橡胶和机油味的废旧轮胎,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小山。
他走到轮胎堆前,用力扒开几个沉重的轮胎,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
缝隙后面是一个被轮胎墙和一面断壁围成的、极其狭小的三角形空间。顶上胡乱搭着几块破石棉瓦,勉强遮挡着无孔不入的风雪,但寒气依旧能透进来。
空间小得可怜,两人几乎是背贴着冰冷的断壁,膝盖顶着膝盖才能勉强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橡胶、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
程枭靠着冰冷的、粗糙的水泥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就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了。
他这才侧过头,看向紧挨着自已的林野:“饼,分着吃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无需讨论的事情,透着一股在铁渣街挣扎多年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务实。
林野看着他被冻得发青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已手里那沾着灰、硬邦邦的半块饼,没动。
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着他的胃,但某种根植于生存本能的警惕和自尊,让他犹豫。
“不吃,冻一晚上,明天就没力气找吃的了。”程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林野的犹豫,“在这里,饿死比冻死快。冻死还能挺几天,饿疯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就是等死。”
他用最直白、最残酷的铁渣街逻辑,击碎了林野最后一点矜持。
林野沉默了几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沾灰的硬面饼掰成两半。
饼很硬,他费了点力气。然后,他把稍大的那一块,递向程枭。
程枭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野脏兮兮的小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你小,还在长个儿,吃大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伸手拿走了那块小的,没有丝毫犹豫,塞进嘴里就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起来。
硬邦邦的饼渣刮着干涩的喉咙,发出沉闷而费力的声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必须咽下的苦难。
林野看着手里稍大的半块饼,又看看程枭被冻得发青、却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
一种混杂着感激、酸涩和某种被认通的暖流,冲破了心底那层厚厚的、因常年饥饿和防备而结成的冰壳。
他低下头,不再犹豫,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冰冷的食物艰难地滑入食道,带来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热量,暂时压下了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空虚感。
“老疤…不会放过我们的…”
林野咽下最后一口带着灰尘味的饼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程枭应了一声,目光透过轮胎缝隙狭窄的视野,投向外面灰蒙蒙、压抑的天空。
“他记仇,睚眦必报。但铁渣街有铁渣街的规矩。”
“规矩?”
林野不解,这个词从程枭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破败之地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力量感。
“欺软怕硬,就是这里最大的规矩。”
程枭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的石头,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语气,“老疤是狠,是恶,但他只敢欺负落单的、比他弱的、柿子捡软的捏。
昨天我们两个,在他眼里就是落单的软柿子。今天我们让他吃了亏,丢了面子,他肯定会找回来,而且会更狠。但他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狼崽般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林野,“一个人,在这里活不长。两个人,互相看着后背,能活得久一点。让他知道我们绑在一起了,他就得掂量掂量。”
林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昨天程枭救了他,分给他吃的,现在又告诉他这个残酷世界的生存法则。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程枭”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还带着稚气却异常沉稳、甚至有些冷酷的脸,深深地、牢牢地刻印在了脑海里。这就是他在这片绝望之海,抓住的第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浮木。
“那…我们怎么办?”林野的声音带着担忧,身L下意识地向程枭那边靠了靠。
狭小的空间里,这点微小的移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仿佛靠近一点,就能从程枭身上汲取到一点对抗这无边寒夜的勇气。
程枭没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风雪似乎彻底停了,巷子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和醉汉含糊不清的咒骂,更添荒凉。
“等天亮。”程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耐心,“老疤夜里一般会去赌档喝酒,喝得烂醉,有不少的人在场。明天白天,我们先去老王面摊。”
“面摊?”林野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深深的忌惮,“老王…他怕老疤,怕得要死。他不会帮我们的。”
“他怕,但也要让生意。”程枭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精明和老道,“我们不去惹事,就去看看,听听。铁渣街的消息,像地上的污水,流得最快的地方,就是老王那个面摊。三教九流,输光的赌鬼,饿急眼的混混,讨生活的苦力,都会在那里歇脚,说闲话。得知道老疤想怎么找回这场子,他放出了什么风。”
他必须掌握主动,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身L因为寒冷和疲惫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睡吧,轮流守夜。你靠里面,暖和点,先睡。”他用肩膀顶了顶林野,示意他往里挪动。
林野看着程枭挡在外面的、通样单薄的背影。
那件破旧的棉袄根本遮不住多少寒风,但他挺直的脊背却像一道简陋却坚定的屏障,隔开了外面未知的危险。
一股混杂着依赖、安全和隐隐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没再说话,听话地往里面缩了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饥饿和寒冷依旧如影随形,但身后那个沉默如石的背影,却莫名地带来了一丝在这铁渣街从未有过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程枭睁着眼,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像夜行的猫。他透过轮胎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死寂、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巷口。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藏着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片,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铁渣街的夜,漫长而危险。
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而现在,这个念头旁边,多了一个需要他看着后背的人。
他握紧了袖子里冻得发麻的拳头。老王的面摊…明天,得去听听风往哪边吹。这风,可能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