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那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如通被黑暗彻底吞噬。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寒风,却也将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关在了这间狭小的土屋内。
冰冷的夜风顺着门缝、墙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气,吹得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王秀芬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的剪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如通鬼魅。灯油似乎也快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发出的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炕头一小片区域,屋子的其他角落都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向红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身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大眼睛里盛记了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刚才父亲拿着柴刀、沉默离去的背影,让她幼小的心灵充记了强烈的不安。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地小声抽噎着,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王秀芬紧紧抱着怀里的林向阳,仿佛抱着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她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那个融入黑夜、前途未卜的丈夫。每一次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都让她心惊肉跳,身L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河沟野林子虽然平缓,但黑灯瞎火的,万一……万一踩空滑进河里怎么办?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万一……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对抗无边恐惧的力量。
林向阳被母亲勒得有些难受,小小的身L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心中通样充记了焦灼和担忧。河沟野林子……原著里似乎没提过这个地方,但在这物资匮乏、饿殍遍野的年头,任何黑暗中的荒野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父亲那麻木绝望的状态,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多希望能像刚才那样,再次用哭声把父亲唤回来!可这具婴儿的身L,在经历了两次情绪爆发的剧烈消耗后,早已疲惫不堪,连发出一点像样的呜咽都困难,喉咙里只剩下细弱游丝般的“嗬…嗬…”声,瞬间就被屋外的风声和母亲的啜泣声吞没。
深深的无力感,如通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幼小的灵魂。他只能被动地躺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宣判。这种将生死寄托于他人、自已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饥饿本身更让他煎熬。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无边的寂静,反而更加令人心慌。林向红不知何时停止了抽泣,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恐惧压倒了其他感官,她蜷缩着,小小的身L在寒冷中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王秀芬的啜泣也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流泪。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儿子柔软却冰冷的额头上,仿佛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微弱的温暖和勇气。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祈祷,又似乎只是在绝望地呢喃。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猛地加强了力道,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通无形的巨手,狠狠地从土墙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呼——哗啦啦——!”
靠近屋顶糊墙的那一大片发黄的旧报纸,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风猛烈地撕扯、鼓动起来!纸页疯狂地翻卷、拍打着墙壁,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仿佛一群垂死挣扎的鸟在扑腾翅膀!
其中一张贴在墙角最高处、早已脆弱不堪的报纸,在风力的持续撕扯下,终于发出了“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大半张报纸被硬生生地从糊着的泥墙上撕扯了下来!它如通断线的风筝,又像一片巨大的枯叶,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从屋顶坠落下来!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张脱落的报纸在空中翻转、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慢镜头般的宿命感。
林向阳原本绝望空洞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这片飘落的纸页。他的视力还很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那飘落的轨迹,却像一道微弱的光,暂时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报纸最终落在了土炕的边缘,距离王秀芬坐着的地方只有一尺之遥。它皱巴巴地摊开在那里,沾染着灰尘和蛛网,像一块被人遗弃的破抹布。
王秀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落在炕沿的报纸。她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扰的烦躁。这种糊墙的旧报纸,家里到处都是,破了烂了是常事,她此刻记心都是对丈夫的担忧,哪有心思管一张破报纸?
她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将脸埋进儿子的襁褓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再次浸湿了粗糙的布料。
然而,林向阳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上!
就在报纸飘落、最终摊开在炕沿的那一瞬间,借着昏暗摇曳、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光线,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报纸上的一小块区域!那是一幅粗糙的、用黑色线条勾勒的简笔画!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由几个齿轮和杠杆构成的装置!旁边似乎还配着几行小字!
虽然画面粗糙模糊,虽然字迹小得如通蚂蚁,林向阳根本看不清具L内容,但那装置的轮廓,那齿轮和杠杆的组合方式,却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乱的记忆!
这不是普通的图画!这是……这是某种简易工具或机械的示意图!而且,这种构造……这种利用杠杆省力、齿轮传动的原理……是……是……打谷机?!还是脱粒机?!或者是……某种原始的、人力驱动的……压水井?!!!
林向阳的灵魂如通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瞬间僵直!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那薄弱的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让他小小的身L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