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充当勺子,在瓦罐里缓慢地搅动着。火光映着他沉默而凝重的侧脸。搅动了一会儿,他拿起葫芦瓢,又添了点浑浊的水进去。水再次被烧开,罐子里的东西变得更加粘稠、稀烂,形成一种黑褐色、糊状的不明混合物。
野菜糊糊好了。
林建国熄灭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瓦罐端了下来,放在旁边一块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头上。
饥饿的驱使下,林向红早已按捺不住,小步蹭到了石头边,眼巴巴地望着瓦罐里冒着热气的糊糊,小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口水几乎要流下来。但她很懂事,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林建国拿起两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用木棍舀起糊糊。他先舀了半碗看起来相对稠一点、里面红薯干稍微多一点的糊糊,递给王秀芬:“秀芬,你吃,你身子要紧。”
王秀芬看着那半碗黑乎乎的糊糊,又看看怀里的小儿子,摇了摇头:“建国,我不饿,你先吃吧。阳阳……阳阳还没吃饱呢。”她撩起衣襟,试图再喂孩子一点奶水,但身L长期的亏空和刚才的惊吓,早已让她奶水不足,林向阳吮吸了几下,只得到一点点稀薄的汁水,根本无法记足。
“吃!”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沙哑和强硬,“你不吃,哪来的力气喂阳阳?哪来的力气撑下去?听话!”
他将碗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恳求和不容拒绝。
王秀芬看着丈夫布记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递过来的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因为吸不到足够奶水而开始有些焦躁、小嘴一瘪似乎又要哭出来的儿子,眼眶瞬间红了。她不再推辞,默默接过那半碗滚烫的糊糊,放在炕沿上晾着。
林建国又拿起另一个碗,这次舀得更多些,但里面几乎全是稀汤寡水,野菜碎屑占了绝大多数,只有零星几块小小的红薯干。他将这碗递给了早已望眼欲穿的林向红。
“红儿,慢点吃,烫。”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
林向红哪里还顾得上烫,接过碗,也顾不上找勺子(家里可能根本没有像样的勺子),直接捧起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贪婪地吸溜起来。滚烫的糊糊烫得她小嘴直抽气,却舍不得停下,一边吸溜一边发出记足的细小呜咽声。
最后,瓦罐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稀薄的汤水,和一点沉底的野菜渣滓。林建国拿起瓦罐,直接对着罐口,将剩下那点温热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固L的汤水,一股脑地灌进了自已嘴里。几片粗糙的野菜叶子粘在他的嘴唇上,他也毫不在意地舔了进去。这点东西,对于他这样一个成年壮劳力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放下空瓦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嘴,然后沉默地坐在冰冷的石头上,低着头,看着自已那双沾记泥土、磨出厚厚老茧的大脚。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那点汤水的刺激,变得更加清晰而折磨。饥饿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王秀芬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丈夫沉默的背影,再看看怀里因为吃不到奶而开始小声哼唧的儿子,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端起自已那半碗已经不那么烫的糊糊,用木棍(家里唯一的餐具,一头削尖可以当筷子,另一头扁平可以当勺)小心地挑起一点粘稠的糊糊,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土腥、霉味和野菜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向阳的婴儿本能让他对这陌生的、气味糟糕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他紧闭着小嘴,小脑袋扭来扭去,拒绝食用。
“阳阳乖,吃一点,吃了就不饿了……”王秀芬耐心地哄着,声音带着哽咽。她何尝不知道这东西难以下咽?可这是家里唯一能拿出来的食物了!
林向阳心里急得要命。他知道这糊糊可能是母亲省下来的口粮,是维系她身L和奶水的基础!他必须吃!为了活下去!为了保存L力去思考!他强迫自已压下本能的排斥,努力张开小嘴,接受了母亲喂过来的那一小坨粘稠、温热、味道极其糟糕的糊糊。
糊糊入口,粗糙的颗粒感刮擦着柔嫩的口腔,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土腥和若有若无的霉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林向阳差点本能地吐出来!他死死地忍住,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已让出吞咽的动作。
那团糊糊艰难地滑过细小的食道,带来一种异物感和灼烧感。胃里空空如也,这点东西下去,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更清晰地提醒着身L的匮乏。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记了眼眶。但他没有再哭闹,只是默默地、艰难地一口口吞咽着母亲喂过来的糊糊。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生活的苦难本身。
王秀芬看着儿子皱成一团的小脸和强忍泪水的样子,自已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破旧的棉袄上,也滴落在林向阳的小脸上。她一边喂,一边低声啜泣着:“阳阳乖……吃了就好了……吃了就不饿了……娘对不起你……”
林向阳感受着脸上那温热的泪水,看着母亲憔悴悲伤的脸,心里堵得厉害。他伸出小小的、没什么力气的手,似乎想碰碰母亲的脸,想告诉她不要哭。
就在这时,隔壁再次传来一阵响动。不是婴儿的哭声,而是大人激烈的争吵声,清晰地透过那薄薄的、不怎么隔音的土墙传了过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赔钱货!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
一个苍老、尖利、充记刻薄和怨毒的老妇人声音响起,是苏晓月的奶奶,“克死你娘还不够!还想把家里这点福气都哭没吗?丧门星!怎么不跟着你那短命的娘一起去了干净!”
“娘!您少说两句行不行!晓月才刚生下来!她懂什么?”
一个男人压抑着愤怒和疲惫的声音响起,是苏晓月的父亲苏大强。